第三十四章
唐思北累极了，凌晨三点的时候，唐妈妈终于醒了，醒来后一直哭，嘴里喊着“唐琛、唐琛”。唐思北哄了她很久，终于把哄她睡着，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休息室，想短暂的睡一会。
可是他睡得并不好，一闭上眼，脑子里自动浮现盛禹贺跟他说的话，他翻来覆去浅浅的眯了几个小时。
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因为怕打扰母亲休息，他不敢开铃声，又怕错过重要的电话和信息，于是开的震动。
不出所料是梁逸南打过来的，他已经下了高铁站，准备去唐思北的家。
挂了电话，唐思北问护士借了纸跟笔，写了一张便签轻轻放在母亲手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往医院外跑去。
早上七点，公交车刚刚开始营业，他坐了最快到来的一班车，在振兴路下车。
居民楼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这里的羊肠巷子四通八达，从上往下看就像一盘纵横交错的棋。
唐思北一下车就提起双腿跑起来，早上除了出来买菜的大妈大叔，几乎没什么人。
他跑得越来越快，昨晚下了雨，路上和空气中的湿气很重。风把他额头的汗吹得冰凉冰凉的，但是他不觉得冷，因为他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梁逸南朝他伸出手，张开怀抱。
唐思北猛得扑进这个温暖的怀抱，在无人看见的楼道里，他们紧紧相拥。
“怎么这么凉？”额头相抵，梁逸南担心他会感冒。
唐思北拿钥匙打开门：“可能吹了风的关系吧。”一进屋他就赶紧烧了一壶水。
梁逸南急着回来，来不及收拾太多的行李，身后只背了一个黑色的背包。
他刚放下包，唐思北就扑过来抱着他，差点把他扑倒在地，好在他地盘够稳：“怎么一见到我跟好多年没见到似的？”
唐思北不敢回答，他什么也不敢说，只敢在这个小小的蜗居里，做他想做的事。
他攀着梁逸南的肩，直直地吻了上去。他的唇很凉，不带一丝温度，贪婪地想汲取对方的气息。
这一刻他愿意就此沉沦，哪怕午夜十二点钟会敲响，童话故事结束，他的梦会醒来，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梦就不会醒。
梁逸南尝到了咸味，他粗喘着气，和唐思北拉开一段距离，他发现他在哭，两只红红的眼睛噙着泪。
眼泪灼烧了他的心，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男孩，手忙脚乱拿抽纸给男孩擦眼泪：“好啦好啦，别哭了。饿不饿，我给你做吃的？”
美食是治愈一个人心情的好方法之一。
唐思北真的没有哭了，堵塞的鼻腔发出“嗯”的声音，像小牛在叫：“我想吃汤圆，冰箱里有。”
梁逸南翻着冷冻层，一边哄着他：“我去给你煮，你别哭了啊。”
唐思北去洗了把脸，和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对视。他看到自己眼睑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嘴巴干裂没有血色，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试图笑，笑起来更像一个干巴的核桃。
实在是太丑了，他用力把毛巾甩到了镜子上。
汤圆已经煮好了，只有一种口味。唐思北从小就只喜欢黑芝麻馅，从来不换。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过护士送来的白开水，他急着舀了一颗汤圆，象征地吹了几下就送进嘴里。白糯的汤圆咬破后，黑芝麻馅料立刻涌了出来，糖馅很烫，他囫囵吞下去，清晰的感觉到汤圆顺着喉咙滑进食道，烫得他生理性泪水直流。
梁逸南给唐思北倒了杯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梁逸南是不太爱吃甜食的。因为小时候吃多了糖，长了两颗蛀牙，严重的时候疼得什么也吃不下。
梁菁带他去补牙，补完后，他捂着酸胀的牙，怒目圆睁的瞪着医生，那个牙科医生还笑眯眯掏出一颗糖安慰他。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不喜欢吃甜食了，可唯独，他就喜欢眼前的这颗“糖”。
饭桌上飘着汤圆的香甜气息，秋天的清晨，这是一天幸福的开始。
梁逸南在去医院的路上买了鲜花水果，可到了医院大门，他站在那不动了。
唐思北懂梁逸南的意思，他还是怕他们的关系被人看出来，于是接过东西，自己先上楼了。
事实上唐思北不知道，梁逸南也没打算告诉他。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他，让他对自己共情。有些阴影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唐思北提着水果篮和鲜花进来时，唐妈妈刚醒来不久，她睡了个好觉，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很好。
唐思北把自己买的小米粥打开，他特意要店家打包严实点，以防在路上漏出来。
唐妈妈喝着粥，指着桌上的花：“这花真漂亮，是谁送来的？”
“一个好心人送来的。”
唐妈妈信了：“是给我安排病房的那个好心人吗？他叫什么啊？”
“做好事不留姓名，我昨晚上跟你说了的。”唐思北舀起一勺粥，吹凉后喂到母亲嘴边。
唐妈妈忧心道：“你别留在这了，回学校上课要紧。”
“没事，我跟老师请了假。”
“请假也不能请好几天不去上课吧？期末考试怎么办？赶紧回去吧，妈妈不用你照顾。”
唐思北垂眸，淡淡地说：“晚上你叫爸的名字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我放心不下你，等你出院了再说。”
唐妈妈不再说话了，木讷地喝完粥，还剩一点吃不下就不肯吃了。唐思北也不强求，帮她把被子盖好，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时，听到身后说：“我是梦到你爸了。”
他脚步一滞，慢慢转过身，抓着外卖袋的手骨节泛白。
唐妈妈像在看着他，又不像看着他，是透过他在回忆另一个人，眼睛里慢慢有了光亮：“我梦到唐琛说他很想我，他很感谢我把你照顾得这么好。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他跟我说话了。以前他都是站在那看着我，无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回答，只是微笑的看着我。”
她不像在对自己的儿子说话，而是对一个可以聆听自己的人在诉说二十年的思念。
唐思北这一刻明白了，无论再过去多少年，母亲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父亲。
那么他呢？
如果他跟梁逸南分开，在往后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他能做到忘记他吗？同样的，那梁逸南呢？在那个富二代圈子里，莺莺燕燕无数，他是会记得自己还是选择遗忘？
不靠对彼此的爱，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有些彷徨，半蹲在床边，像祈求神明：“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唐妈妈把视线移到儿子脸上。
唐思北说：“你会怎么看待我未来的另一半？”
“啊，这个问题……”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云卷云舒，“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妈妈只愿你能幸福，跟你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不要像我和你爸一样，阴阳两隔。”
唐思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刚把悬着的心放下，又听见母亲轻轻的叹气：“我希望你找一个真心待你的女孩，你们能彼此依靠扶持，度过圆满的一生就可以了。”
如果真是这样便不圆满了。
唐思北出来时，看到梁逸南靠在墙边，一条腿慵懒的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像是睡着了。
“等我很久了吧。”他把双手插进他的口袋里取暖。
“也没有很久。”梁逸南睁开眼睛，“你妈妈看到花了吗？”
“看到了。”他握着梁逸南的手，“我妈妈她很喜欢。”
紧张的五官舒展开，梁逸南放松的笑了：“喜欢就好。”
那是他专门买的一大束康乃馨。
曾经，梁菁没能收下他送的花。现在，他想把对母亲的思念寄托在花束上，赠给另一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