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盛逸南在看习题集的时候,同学走过来告诉他门口有个女人找。
那个女人穿得很精致,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脑后,有着一副白里透红的好气色。
女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梁菁住院了。
盛逸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来不及问女人是谁。他匆忙向班主任请了一天的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市中心的附属医院。
医生告诉他,梁菁受了很大的刺激,出现了精神不稳定的状况,以后再也不能受刺激了。
盛逸南走到病房里,梁菁已经睡着,青筋凸起的手背有好几个针孔,护士说那是因为梁菁不肯配合她们扎针输液造成的。
此刻,他不想去责怪任何一个人,他只想等母亲醒来后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菁醒来后,告诉了盛逸南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他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有了一个五岁大的私生子。
梁菁的神智暂时是清楚的,在只字片语中,盛逸南大概知道了发生什么事:来学校找他的女人是他父亲高中时的初恋秦珍,俩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断过。当年因为他的爷爷奶奶看不上秦珍,逼着俩人断了,要求父亲娶他的母亲。
谈起往事,梁菁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结婚五六年一直没有孩子,原来不是俩人身体有问题,而是自己的丈夫在外面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他为了弥补她,先跟她有了孩子,现在还让那个孩子成为盛家的长子。
呵,多伟大的爱情!
梁菁说,如果按先来后到排列,女人是原配,而她才是情人。一个根本得不到丈夫的爱的情人。
父母的事对盛逸南的打击无异于是巨大的。
他回到学校上课,人是浑浑噩噩的,唐思北来找他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班主任了解到他家里的情况,三番两次把他喊去办公室谈心。
梁菁住院期间,盛逸南兼顾学业的同时,还要照顾她。在来的路上,盛逸南特意买了一大束康乃馨:“妈,这是我特意给您买的花。”
梁菁扯过那束康乃馨,扔到盛逸南身上:“谁让你来的?我看见你就心烦!你给我滚出去!滚!”
“妈。”喉咙像卡了一团沙砾,发出哑哑的声音,“我知道爸做的事让你很伤心,但是你也要想想,你还有我,我还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话未说完,梁菁冲下病床,直接朝盛逸南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使劲把他往地上推,她的声音尖细刺耳:“当年如果不是看在你爸有钱的份上,你以为我会跟他结婚吗?盛宏华就是个王八蛋!我看到你,我就想起他,想起他背叛我,背叛这段婚姻!背叛这个家!”
她一边哭一边骂,像一头暴怒的母狼。
这些话落在盛逸南耳中无比的刺耳,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迹,默不作声把地上的残花收拾干净。
梁菁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仿佛只有这么一口气吊住她的生命了。她看着盛逸南,越看越来气,直接将他推出去,嘴里不停骂着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又是如何后悔把他生下来,还诅咒盛家人全部去死之类的话。
门口巡房的护士听到动静,合伙把梁菁按在床上,打了一针镇静剂。药效上来了,梁菁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有个护士好心问盛逸南要不要给他拿个热鸡蛋敷脸,被他拒绝了。他关上病房门,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凌晨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他的双眼透着麻木和绝望,孤独像蛀虫在慢慢啃噬他的身心。
困了的时候,他就蜷缩在长椅上。不锈钢的椅子特别冷,哪怕现在是五月,他仍觉得寒气从他的骨头缝里钻进去。
盛逸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还是来打针的护士叫他起来。护士告诉他,梁菁打完今天的点滴就可以出院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病人受到刺激。
可是后来还是出事了。
盛逸南下完晚自习回家,黑色的铁门没有关,屋里还有灯。
盛逸南以为母亲在等他,可到了客厅才发现父亲坐在那。男人手旁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
“爸。”盛逸南没有看到梁菁的身影,房间卧室也是黑的,“我妈呢?”
盛宏华弹了弹烟灰:“你先坐下。”
盛逸南还是站在那。
“你妈妈她生病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去了。”盛宏华眼神犀利地盯着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盛逸南没有说话。
“你这次月考成绩有点退步了,自己想过原因吗?”盛宏华又点了一根烟。
“你会跟我妈离婚吗?”
盛宏华听到这句话,脸色一沉:“这不是你该问的,你的注意力应该全部放在高考,放在你的学业上!”
盛逸南转身准备出门,盛宏华叫住他:“不要去医院找你妈妈,医院有专业的医生护士,你妈妈她不会有什么事的!”
盛逸南终于没忍住,愤怒道:“我已经十八岁了,法律上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知道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妈妈?从我记事开始,她对你很好,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而且你这是属于婚内出轨,就算你要跟我妈打官司离婚,你也不会赢!”
“盛逸南!”盛宏华打断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你只需要安心学习,其他的事根本不是你该操心的!”
人显然是被狠狠气到了。
他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小儿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胆子大到敢跟自己顶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掌控不了这个小儿子的行为思想了?
盛逸南毫不客气的怼回去:“那你告诉我,你把我妈送到哪里去了?你跟那个女人怎么样我都不管!”
“好,好!”盛宏华把烟蒂狠狠碾灭,“她在市中心医院!”
他说:“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的思想、行为,但无论事情发展成什么样,我始终是你的父亲!这是你永远改变不了的!”
盛逸南听到这句话,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赶去医院,夜晚的风像一把刀子,眼睛被风刮得生疼。
终于,他赶到医院。梁菁在打点滴,医生告诉他是抑郁症加狂躁症,他们已经想办法让病人安静下来了。
盛逸南看见梁菁的病号服被抓破,照顾她的护士脸上也是红红的抓痕。护士提醒他:“病人醒后不要刺激她,更不要提起让她不开心的事。”
盛逸南点点头:“是谁送她过来的?”
“是一个女人。”护士看向门外,“好像已经走了。病人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是那个女人的保镖绑着送来医院的。”
绑着送来的?那些人以为他的母亲是罪犯吗?
他不知道母亲发病的时候,意识是不是清醒的。如果是清醒的,那么她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送过来的,这对她来说太屈辱了。
盛逸南回到病房,梁菁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不聚焦,也许是药物还在发挥作用。
他走近,轻轻喊了一声:“妈。”
梁菁也不应答,也不看他,就睁着一双眼睛看天花板,她的眼睛满是红血丝,仿佛能流出血。
盛逸南倒了杯温开水:“妈,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他把杯子递过去,谁料梁菁突然挥手,人来不及躲开,那一掌扇在他脸上,水杯掉落在地。
梁菁看清眼前是自己的儿子,紧紧搂住盛逸南:“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盛逸南不想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揉着耳朵,刚刚一刹那他耳鸣阵阵,以为自己要聋了。
他把梁菁扶回床上,贴心地盖好被子,梁菁看着他,说:“刚刚我以为你是盛宏华。”
盛逸南看着她,沉默着。
梁菁叹道:“你去上课后,你爸带着那个女人回来了。一同跟着来的,还有她的儿子,那个男孩子叫盛禹贺。”
盛逸南回避梁菁投来的目光,他不承认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他眼里,盛禹贺就是一个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