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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三日后。

永安王府外接永安王的车辇迟迟不见永安王现身。

而在皇宫外的正午门前,萧瑟正在此处。

太和殿,百米的台阶铺着红布沿袭而下,萧瑟穿着他那往日的青衫缓步踏着台阶而上,放眼一望便是红砖墙琉璃顶,那可是万人之上的君主住的地方,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萧瑟站在殿外静候召见,那殿内的殿头官宣召道:“宣——永安王萧楚河!”

话音一落,众朝臣哗然,皆低声细语,其实朝中大部分人都对近来皇子势力涌动与江湖上的传闻都略知一二,这时纷纷往殿门外瞧,都想要看看这位到底是名副其实还是有名无实的永安王。

半晌,殿门不见任何身影,更别提什么永安王了,那殿头官又宣了一遍召,仍不见萧楚河身影,殿内议论声更甚。

忽而,一抹青色身影出现在殿门外,随后缓步走入殿内,见到明德帝下跪叩首,嘴里自称是自青州来的萧瑟。

明德帝闻此言面上现出怒色,萧瑟不等他发作,十分泰然地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嘴里道:“小民路过冀州城不巧城中正遭围城之困,那冀州知府知我正要面圣,故托我将奏折呈上。”

明德帝将奏折放到一旁,问萧瑟:“孤问你,上朝为何不着朝服,是玩性大,这四年连规矩都玩忘了吗?”

“小民不敢,”萧瑟又跪下,道,“只是小民后来细想了一番,圣上私下的一道圣旨就让小民如此堂而皇之地自称永安王,实在难服众啊。”

萧瑟这么一说,是想让明德帝在朝臣面前难堪,堂堂一代君王,竟是如此草率地将一个庶人召回朝堂之中的。

明德帝神色不变,又问:“你是要孤王在大殿上,重新下一道旨意?”

“并无此意。”萧瑟淡淡道。

明德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瑟,冷哼道:“牙尖嘴利,你到底还是对当年一事耿耿于怀。”

萧瑟丝毫不惧明德帝威严,站起来,泰然自若道:“若是当年证据确凿让人信服,便不会有人为之耿耿于怀了。”

“放肆!”朝堂中不知是谁突然放声怒喝道,“永安王是在挑衅陛下威严吗!”

“当年琅琊王叔法场自刎!他是为大义而死,还是为你的一己私欲而死!”一触即发,萧瑟不惧明德帝怒火与他直视,声音坚定掷地有声,在大殿内久久回响。

殿内瞬间沸腾,朝臣皆开始议论,当年琅琊王之死是定了罪的,然而其中奥秘朝中乃至江湖都是人尽皆知的,只不过萧瑟指出了“大义”。

殿头官喝道:“肃静!”

萧瑟这般在朝堂上直指天子目中无人,还拿陈年旧事质问圣上,不说别的,就是定他一个公然扰乱朝堂的罪,也是死不足惜的。

一名朝臣走到殿中央为萧瑟求情:“如今陛下收得皇子回朝乃是万千之喜!”言闭又转头对着萧瑟低声道,“王爷此番回朝,应尽心学习君臣之道,父子切不可再生二心啊!”

殿中的人都在等着天子盛怒,许久不闻其声,只有殿头官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一场闹剧,就是有事也不敢在今日奏了,肃静片刻便散朝了,萧瑟依旧跪在殿中,一个太监跑过去将他扶起,引他到萧若瑾的御书房。

萧若瑾退去了一身朝服,正在房中执笔,萧瑟到了之后便静站着,萧若瑾也没用抬眼看他,直到写完了一副字后,才问他:“方才在殿上是存心气我,让我脸上挂不住的?”

萧瑟不说话,萧若瑾笑了笑,一边欣赏着他的好字,一边道:“回来了也好,也是时候立储了。”

萧瑟眉头一皱:“立储?”

“你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我也正有意立你为储君。”

萧若瑾这边说着,萧瑟的思绪却飘远了——他忽然想起了许久前在东州城外偶遇要到北方贩马的商人,再到冀州城外蛰伏操练一年余的白王部下,无争无战却招兵买马……

可那白王的军队萧瑟是见过的,多为弓兵和步兵,根本要不了那么多马。但是还有一个人就不一定了,萧瑟脑子里又出现了一个人,就是萧羽。他可是有一支长弓追翼百鬼夜行啊,这些可都是马贼,而且萧羽这几日也不在天启。

若说北离皇室暗流涌动,那么便是这立储便是重中之重。

“立储……夺嫡……”萧瑟低声自语猛地醒悟,“扑通”地一下双膝跪地,道,“儿臣恳请父皇即刻点兵镇守城门!”

萧瑟改口叫了他“父皇”,有些生涩,这个称呼他已经有四年不曾唤过了。

萧瑟这一举动却令萧若瑾为之一惊,他很快定了神色,沉声道:“乱规矩的事可是要杀头的。”

“此事关乎天启乃至整个北离,儿臣断不敢儿戏,父皇若是不信便将儿臣递上的奏折展开便是!”

萧若瑾命人取来奏折,奏折之上言简意赅却句句都在弹劾白王及白王的所作所为。

“距儿臣离开冀州城已经过去七日,若父皇再不动兵真的来不及了!”萧瑟道。

这时殿外却忽然地十分吵闹,只听到远远的一阵声音:“有刺客!护驾!”

随后这阵声音很快就来到殿外,房顶之上的瓦砾比踩得“咔咔”作响,殿外的将士拔剑的声音此起彼伏:“来者何人!”

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殿外,不顾阻拦就闯了进来,走进来后的他显得十分局促,四处张望着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瑟看到来人是雷无桀不由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是走了吗,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雷无桀看到萧瑟那一刻高兴了一下,却突然想起来见到圣上要行跪拜礼,他到底是不知道这些礼数的,跪下之后便像在江湖上报名号那般道:“江南霹雳堂雷家雷无桀拜见圣上。”

“大胆!何人擅闯御书房!”几名侍卫追进来就将剑驾到雷无桀脖子上。

萧若瑾却在这时下令制止,对着雷无桀道:“起来吧。你说你是雷无桀?”

“正是!”雷无桀敢直视萧若瑾,一双眼睛干净清澈,有一种不惧生死的坚定,或者说他生性就是如此。

“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起的……”萧若瑾无意间瞥见了雷无桀腰间的两把剑,其中一把他是认得的,问道:“这是你母亲的佩剑?”

萧瑟也忍不住问他:“你何时得了这把心剑?”

雷无桀“嘿嘿”笑了笑:“那日你离开之后,我想着这把杀怖剑不称手便去剑心冢求剑,不想我母亲的剑就在那,于是就……”

萧若瑾看着眼前的两人心底不由生出一些欣慰,道:“当年你父亲追随琅琊王,如今你要追随永安王?”

雷无桀正欲回答,却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当即又跪下:“我险些忘了,我刚才自南边进城,城外两支分别自西边南边来的军队正往天启城靠拢,就要围城了!”

果不其然,只是杀萧瑟的话根本用不上招兵买马,一个颜战天就够了,不过他们的野心并不止步于此,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夺嫡!

“父皇,眼下城内有多少兵力?”萧瑟急问道。

“北离军队皆分散在地方,只有出征之时才会召集,城内兵力恐只有万余人。”

“启禀陛下!白、赤二王的私军破城而来就要到宫门外了!”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道,“宫中尚有五千御林军,静候陛下指示!”

“他们要造反吗!”萧若瑾拍案而起,怒声道。

萧瑟当机立断:“我去!父皇要是信得过我,我想先向父皇求一件东西。”

“我也去!我和你一起去!”雷无桀上前一步。

“去吧,我想你的父母当年为你定下的誓约也正是想你们今日能够比肩作战吧?”萧若瑾道。

萧瑟与雷无桀走至门外,萧瑟突然转身看着萧若瑾,对视片刻却没有说话,萧瑟默默地跪下朝他叩首,三叩首后,萧瑟领着五千将士,出宫去了。

“去吧,去吧……”

那两支私军已逼至皇宫外,从城门一路沿袭至皇宫外,混乱不堪,“白”“赤”的旌旗在巨大的烟尘中十分张扬,萧瑟领着身后的五千将士在白赤二王数以万计的私军前如同蝼蚁。

“二位在皇城中如此兴兵动众,是真把自己当主人了吗?”萧瑟高声问道。

萧崇闭眼不语,萧羽十分张狂地笑道:“如今天下将易主,能者便上位,而六哥你,凭什么说这些话呢,凭自己还是凭他?”

萧羽指了指萧瑟身旁的雷无桀。

“你!”雷无桀拔剑就要去揍他,萧瑟将他拦住,目前还处于弱势,轻易动手只会吃亏。

“二哥不说些什么吗?”萧瑟转头对萧崇道。

萧崇勾唇一笑,不语,刹那一柄利裹着极大的内力朝萧瑟掠来,雷无桀反应迅速拔剑挡住,那柄剑飞回了它的主人手中,高墙之上站着的正是颜战天。

一声令下,三支军队混战在了一起,雷无桀将萧瑟推出乱战之中,一头扎进来了这场混战。

颜战天自高墙上飞身而下,站定在萧瑟面前。“永安王殿下,别来无恙。”颜战天沉声道,“说来,你我还未正式交过手,试试?”

“前辈高看了。”萧瑟后退了一步。

颜战天速度极快地抡起巨剑破空劈下,萧瑟身形一闪抽出无极棍吃力地挡下一剑。

颜战天到底是剑仙,萧瑟没有内力这一挡根本毫无作用,一下便跪倒在地。

颜战天将巨剑立在身前,道:“不打算出手吗?”

萧瑟用无极棍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嗤笑一声:“前辈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萧瑟!”混战之中雷无桀努力捕捉着萧瑟的身影。

五千将士很快便被庞大的“白”“赤”二军吞没,尽管雷无桀一剑足以抵百人,可在数以万计的人数面前都像是无用功。

萧瑟运起真气,强行提起的内力他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要撑到援军到来之前。

棍剑相抵瞬间擦除火花,破军剑不断打出嗡鸣,颜战天神情严肃,将剑身一转,一道强劲的剑气又将萧瑟逼退。

萧瑟再次上前,踩着踏云轻功,身形变换轻巧,颜战天的巨剑根本追不上他的身形,颜战天被萧瑟一棍打上膝窝跪在地上。

颜战天此时却弃了剑,集内力于掌中,一掌击上萧瑟胸口,内力之强悍,顷刻间便进入萧瑟的四肢百骸横冲直撞!

萧瑟被击退百步远,直至撞上城墙才堪堪倒落在地,雷无桀十分焦急,却无奈无法脱身,分身之际,一支羽箭擦过他握剑的手臂,手上吃痛,心剑脱手掉落。

剑一旦离手就像是失去了命根子,雷无桀瞬间成为众矢之的,任由追打却没有机会再拾起剑。

他也已是强弩之末,缓缓倒在地上,在那交错的人群缝隙中,他看向不远处的萧瑟,萧瑟半睁着眼,咳出一大口血,看着雷无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双眼被刺痛,雷无桀愤愤地闭眼,手握起成拳,他想着,他为什么而拔剑。

……

“剑回!”雷无桀再度睁眼,抬起满是尘土的手抹了一把淌血的嘴角,咬着牙站起身,掉落在地的心剑嗡鸣着闪着耀眼的光回到他手里,“萧瑟!我不管你是要留在天启坐那万人之上的龙椅还是回青州继续做你的客栈老板,我雷无桀今日就以此剑镇山河,护你天地江湖任逍遥!”

雷无桀浑身浴血,眉间凝起一股杀气,澎湃的内力从他的瞳孔烧起来乃至每一寸肌肤都烧得通红,火红的单衣翻飞起来就像一簇肆意的火焰,霎时间狂风骤起,天地暗淡无光,几乎是剑仙的威压层层压下。

“玄境幻象!这小子难不成要成仙了!”

雷无桀暴喝一声,一剑斩下。

须臾间飞沙走石,如同惊涛骇浪汹涌而至,从宫门到城门硬生生被他斩出一条血路,锋芒毕露的剑气溶于火灼之术的烈焰掠至天边,席卷过山河,震慑于天地,最终消于微光,无影无踪。

一如当年他拔剑之时的意念,是守护。

守国,为民,以及心中的那个他。

万籁俱寂——天光穿透层云重现。

萧瑟也从地上缓缓站起,从前襟拿出他临走之时向萧若瑾讨要的物件,一方玉玺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辉。“见此物者,何人不跪!”萧瑟怒声道。

眼前这一幕胜负显然,白赤二王的手下也不是傻子,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瞬间跪下一大片。

高台之上端坐着的萧羽猛地站起,难以置信眼前所见。萧崇问了身旁的随从,那随从道:“是传国玉玺……”

此乃国之至宝,权力的象征物,只有新帝上位之时才会面世,如今萧若瑾将此物交给了萧瑟,其意不言而喻。

彼时,两支羽箭自白、赤后面破空而来,将两支旗杆射穿,“白”、“赤”二旗随后便倒下。

败局已定。

“援军到!”

来人竟是萧凌尘,那两支箭也是他发的,他带着由他统帅的琅琊军。

萧羽眼中满是不甘,一双怒目瞪着萧瑟,萧崇相对来说却平静许多,他整理了身上的衣饰,随后便双膝跪地。

尘埃落定,那方玉玺却摇摇晃晃掉落在地,一阵头晕目眩,萧瑟气若游丝,双眼模糊间看到雷无桀朝着他奋力奔来。

雷无桀稳稳将他接住,萧瑟的头倚在雷无桀怀里,这个角度直视上去便是雷无桀的下颌,雷无桀那清晰的下颌线在萧瑟眼里却愈发模糊。

萧瑟先前好几次强行提起内力,伤后也没有静养疗愈,身体本就不堪重负,方才又受颜战天极力一掌,他知道活命的概率十分渺茫。

恍惚间,他感觉到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到自己的脸上,他想开口说话,但是只要一口那血便会涌上来堵在喉间,他发不出声音。

殷红的液体顺着他唇角流出,将他雪白的领子染红,萧瑟缓慢抬手摸了摸雷无桀的脸,伴着喉间发出的“呜呜”声:别哭……

“没事了,没事了……”雷无桀将萧瑟紧紧搂在怀中。

“快去叫太医!”萧凌尘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