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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这段时间看似过的顺风顺水,林知许总觉得心里不太平静。结果不巧,应验的这么突然。在庆功宴前昔,当天上午,杜明庭又病了…

林知许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像婴孩似的蜷缩在被子里,烧的脸颊通红。她吓得摔了盘子,一面给家庭医生打电话一面叫阿姨拿湿毛巾给他降温。

直到人来,手忙脚乱的两人才逐渐安静下来。

“三七度九,先吃点退烧药看看吧。”那人把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继续道,“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就送医院,毕竟我也不是产科医生,这种情况还是得专业的来。”

对他这种状态早已司空见惯的医生扔下药就匆匆离开了,留下林知许和阿姨大眼瞪小眼,因为惊吓的后怕,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应该要先倒点热水给他吃药。

“来。”

她扶他起来,好好的把杯子塞进杜明庭手里,却看他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她把人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还是难受吗?”

“嗯…”他额上布着层细密的汗,眉间蹙成了个“川”字,“头…”发白的指节有些用力的握住水杯,杜明庭缓了缓,而后闷闷的说了一句,“头晕…”

他不敢完全睁开眼,视线已经天旋地转的糊成一片,胃里也跟着难受。结果不过片刻,他眉头颤了颤,忽的推开她,掩着唇将身体偏向床边。

“唔呕——”

林知许赶忙踢来垃圾桶,瞧见他蜷缩在床侧,手里东倒西歪的握着水杯,随着他呕吐的动作起伏,近乎都撒进了垃圾桶里。

“咳…”

又是极低的一声,接连着杯子里的水“哗哗”的落进垃圾袋的声音。

她实在看不下去,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转身抽了张纸,慢慢的擦着他湿透的袖口。她用手抹净他的唇侧,被她握住的手腕动了动,杜明庭睁开眼看她,眼角泛起微红。

“知许…”

他轻喘着,扬起苍白的唇笑了笑,而后努力的撑起身子。他的胳膊一直在抖,衣领便向下滑落,到锁骨处堪堪停下。

她慢半拍的把视线从杜明庭胸前移开,才发觉他从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那人小声道,“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难受为什么不叫我?”这种疏离的客套恰巧戳中了林知许的雷点,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如果我今天没打开这个门,你就真打算病死在这是不是?”

她想了想,眼神忽然凛冽起来,“…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杜明庭摇了摇头,躲过她的视线,轻声道,“我只是…没力气…”他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嗫嚅道,“我想…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你…”林知许本想反驳些什么,想起他一贯的作风,一时如鲠在喉,只别过头道,“算了。”屋里实在太闷,她起身拉开窗帘,试图让自然光驱散房内的昏暗。

可恰逢是个阴雨天,很应景似的,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幕和被雨水砸的四处摇曳的花草,衬得此情此景越发凄凉了。她愣了愣,赶忙又把窗帘拉上,顿觉不爽。

真是…让人心情都变差了。

床上那人正闭着眼假寐,纤长的睫羽乖巧的垂下,微张的唇瓣泛着白。他的手被她攥在手里暖着,因为高热却少见的有了点温度。

“你能不能对你的身体负点责任。”林知许看着他死人似的面色,语气便稍微重了些,“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吧?知道自己在生病还偷跑出去吹风,这样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

“对不起…咳…”他浓眉微蹙,很难受的眯起眼,而后才慢慢舒展开,轻声道,“我…”

杜明庭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嗓子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他只好喑哑的哼了几声,指着喉咙处,很抱歉的对她笑了笑。

“……”

林知许惆怅的别过头,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昨天的事。

自打和父母闹掰后杜明庭便硬气了许多,关于近期的种种变故,那两位也只是明嘲暗讽过一阵,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决定。就连杜美珍替林家招标他们也未曾干涉,简直像是默许了一般,所以杜明庭也下意识的放松了警惕。

可他没想过在这种时间,自己又会被父母摆了一道。拖着将近九个月的身子,在冷清的花园里傻傻的站了两个钟头,还是杜美珍察觉到不对劲才赶忙出来送他回家。

“你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他还记得那时姐姐的表情,愤怒中又带着些疼惜,“冻坏了没有?”

“啊…?”饶是穿的并不单薄,杜明庭的身体还是冻的有些发僵,他木讷的转过头看她,“爸妈叫我在这等…”说到一半,他才像明白了什么,而后直愣愣的看向地面,迟疑的“哦”了一声。

车内一片寂静。

杜明庭沉默的抠着座椅将落的漆皮,回忆着早先听到秘书说父母有东西要交给他的时候,他居然真的有那么一刻在想,他们是想要关心他的。而现在,谎言被撞破之后,仅剩的那点期许也变得格外伤人。

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见他,在他痴痴的望着别墅顶楼那本该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在他幻想着,能得到他们祝愿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在马尔代夫度假。

“他们就是那个样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半晌,杜美珍皱着眉头,很是担忧的碰了碰他的手,“身体重要,啊。”

杜明庭看着别处,缓慢的眨了眨眼,平静道,

“姐…我就是有点难过…”

他是笑着说的,握拳的手指却骨节泛白,努力勾起的唇角在一点一点的上扬,“原来他们还真是…一点都没爱过我啊…”

他把掌心掐出了血,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母亲,是不是…其实在盼着他出事呢?

他们不争气的儿子,可笑又可悲的失败者,令杜氏受人嘲笑的根源。他应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让出本该属于姐姐的位置,那么那些丑闻,被人戳脊梁骨至今的笑柄,就都不复存在了…

杜明庭垂下头,温柔的安抚着腹内开始抗议的小家伙,黑色的瞳孔中升起点点水光。他很庆幸的是,鉴于父母从前的作为,离开前他还是抱有一丝防备,没有告诉林知许自己的去向,也省得她知晓了同他一样难过。

“你去哪了?”

不出意料的,在房里等候他的是满面焦急的林知许。

那时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她本想发作,却在看见杜美珍的时候收敛了情绪,杜明庭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切。

“他…”

“…我有点闷,出去转了转,刚好和她碰见。”杜明庭很快的截住她的话头,而后抬起眼,朝面前人笑的春风和煦,“下次不会这样了…”

他有意的将杜美珍护在身后,阻止了可能发生的一切争端。

他看着神色复杂的林知许,弯着微红的眼角轻轻笑了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着这样一张脸,心疼早就大过对他不告而别的小小愤怒,林知许顿时就没了脾气,只招呼着他进门。

方才她看见了他眼底的一闪而过的不安。

杜美珍走后,他就一直沉默着。

林知许用毛毯裹着他,搂着他,他则乖顺的把头埋在她的怀中。他环着她的腰,用冰凉的脸颊贴着她的颈窝,唯有呼出的气是热的。

他坐在她身旁,对自己经历的一切只字未提。

可林知许知道他现在很不开心,若是人能够生出尾巴,那么它现在,也应当是如他这样垂头丧气的低垂着。

她的大狗,委屈的像要哭了。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的抚着他的背,听见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这样的事他本应该早就习惯了的,杜明庭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在她面前,头一次想要释放这种悲伤。

他现在特别委屈,特别特别的委屈,苦涩的感情心脏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承受了。他觉得很疼,哪里都疼,整个人就像被碾碎了,又撒进了沙土里。

他的存在比草还低贱。

很久,杜明庭动了动,把她抱得更紧。他贴近她的耳边,声音又低又哑。

“知许…”

他说,

“抱抱我吧…”

……

于是这火就一直在她心里憋着,又撞上这苗子,终于爆发了。她对他昨日的隐瞒越想越气,随口说道,“你要继续这样,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离婚!以后谁也别给谁找麻烦。”

她气急败坏的冲出门,却只是站在门外,抱着胳膊等着那人来哄她。

她知道他的难处,但她也是真的不高兴。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杂乱的一阵脚步声,杜明庭披着衣服,小步追上来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的肚子太大,温热的腹顶蹭着她的腰,他小心翼翼的去拉她的手,指尖一片冰凉。

而后他搂上她的腰,把头埋在她颈后蹭了蹭,耳边还能听见他有些慌乱的喘息声。他侧过脸,还是这样抱着她,抱的紧紧的。

和昨天一样,纯良的大型犬一般的,这似乎成了他的一种求饶方式。

“身体要是不舒服,下午庆功宴你就别去了。”

她冷淡的拍开他的手,丢下一句话,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撒娇她很喜欢,可惜她现在气还没消。

………

为期一个月的生产活动,林氏做的很好,scholz家族显然也对验收结果相当满意。现在大量的资金投入运转,再加上稳定的出口方向,林氏集团恢复从前的辉煌,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父本的心病在听到工厂恢复生产时便好了大半,今天更是神采奕奕。彼时他正和Scholz先生聊的正欢,觥筹交错间,两个老头高兴的满面通红,旁侧的翻译都有些插不上话。

合作是长久的事,两家的主理人当然是要见个面的,而这次庆功宴,实际也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不过显然,他们看起来很合拍。

正想着,林知许忽然盛了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杜明庭很快的转头道了声谢,端起微热的瓷碗,不自觉的将目光转向她那边。

林父回来了,她这个代理老板也就自然的退了位,在这场宴席中隐去了存在感。此时的林知许与他无异,不过是被邀请而来的家眷,见证这两位相见恨晚的跨国之谊罢了。

“您的女儿很厉害,正是她在最初让我对您的公司有所改观。”

“我们囡囡啊,从小就聪明。”

听到林父难掩欢喜的回应,杜明庭轻轻的放下方才被他把玩着的酒盏,心底莫名的有些丧气。

…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坐在他身旁的林知许,落落大方却也不失体贴,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家闺秀的神气。即便已经退出决策人的行列,Scholz先生依然对她评价很高,因此她总要不时的回应二老的夸赞。

这段时间是她走向成人世界的蜕变,犹如破茧而出的一只蝶,正展示着属于自己的绮丽。她是有这份天赋在的,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培养商业思维,也没有不合时宜的胆怯,自然的便能融入新环境。

不比他天生愚钝,这些年小心翼翼的摸索却还是总将自己弄的一身伤。

“……”

杜明庭望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想起早时她说要离婚的事,愈发的自惭形秽,甚至想要遮掩住它璀璨的光芒。林知许发觉他的异样,关切的拉住了他的手,问道,“手怎么了吗?”

她的掌心很暖,小小的手刚好包住他屈起的指节,他将它拉到面前细细检查,而后才放心的让他将手收回。

“没什么。”看着她困惑的表情,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去一下厕所。”

“快去吧。”

眼前这两个酒鬼离不开人,她只好让开道路,看着他往门外走去。

………

“嗯…”

走到一半,杜明庭感到身体越发不对,有些狼狈的扶住了墙。他仓皇的四处张望了一阵,才轻喘着低下头,将托在腹底的手向上动了动。孕晚期他的感官要比常人钝化许多,当他突然有了想要上厕所的感觉,实际膀胱已经快憋到极限了。

方才他起身的瞬间,身前如箩的巨腹便猛地下沉,小腹顿时胀痛不已,更催发了他的尿意,险些要突破防线。

于是一出门他便急切的往外走,谁料只是让腹内积攒的液体涌动更甚,令他再无法向前迈动一步。

“嗯…哼…”

他死死的抿着唇,背后开始生出冷汗,却连呼吸也不敢用力。被他夹紧的双腿在轻微颤抖,再向前时,他便感觉整个腹腔都因过度挤压开始闷痛,顶的他几乎作呕。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标识此刻对杜明庭太过遥远,极度的不适让他开始直不起身子,他赶忙撑着酸痛的腰,沉坠的孕肚和满涨的尿液却还是让他缓慢的蜷缩起来。

“呃…哈啊…”

他侧身贴着墙,将汗水密布的额头贴上冰冷的墙面,只觉得额角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嗯…”夹紧的双腿禁不住的向下弯,他弓下身子攥着腹间的衣摆使劲,努力忍住这阵巨烈的反应。

在这里可怎么行…

“哎啊……”

他急的呼吸声都带了点哭腔,抿紧的唇瓣轻轻颤着,汗水滑落至自紧蹙的眉宇间。他自是再走不动一步,也无法妥协在这里,只咬紧牙关拖着笨重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挪动。

他的手抖的连墙面都扶不稳,整个人倾斜着一步慢过一步,垂至眼前的碎发让他愈发慌乱。他抬起眼,看着不远处的卫生间,可以预料到的羞耻飞快的在脸颊两边升起潮红。

他要撑不住了…

“呃…嗯啊…”

他垂下头扶着双膝,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尾怯的通红。积攒到极限的腹腔此刻就像要炸裂般的剧痛着,他的两腿发软,竟“嗵”的跪在了绵软的地毯上。

极度惊惧之下,他本想挣扎着站起来,熟悉的窒息感却突然涌上喉头,“咳……”他蹙着眉轻咳一声,匍匐着的身体一颤,便察觉到有股热流正从他的腿间喷涌而出。

“不…”杜明庭瞪大眼睛,彻骨的凉意从背后迅速蔓延至头顶,他从未听过自己心脏如此猛烈的跳动着。他强忍着四肢百骸游走的麻木与僵硬,狼狈的迅速爬起,温热的液体却止不住的顺着他颤抖的双腿向下淌。

他的裤腿湿透了,与此同时胸口处强烈的濒死感甚至令他眼前发黑。他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在愈发昏沉的视线里摸到手边的门把,就这么跌跌撞撞的闯了进去。

“嗬…嗬…”

他跌坐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往房间的角落爬去,湿漉漉的裤腿紧绷在皮肤上,此刻在他心中却异样的烧灼。硕大的孕肚在地面拖行着,他匍匐的托住沉重的腹底,衣料已经全然被方才的汗水浸透了。

杜明庭瘫坐在墙角,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满身狼藉,脸色变得惨白。他手足无措的在身边摸索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替他遮掩的东西。

而后窒息感愈发强烈,他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慌,急切的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想要联系陈江。

他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毁了…

“唔…”却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腹中的胎儿没来由的作动起来,毫无防备的他痛的打了个冷颤,手机瞬时自他手中掉下,滑落到不远处。

“喂?”

那人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内格外清晰。

“…老大?”

杜明庭看着远处发亮的屏幕,难过的眼眶发烧,觉得霎时凉到了心底。他干张着嘴,痉挛着的气管却不容他发出任何声音。直到电话被挂断,他依旧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喘着,喉咙里尽是甜涩的血腥味。

手机分明就在眼前,可即便他很努力的伸出手去,指尖却僵硬的无法移动。他的身体太重了,压在地面,腰腹都有些承受不住。

“嗬…嗬呃…”他急促的喘着,冷汗模糊视线,最终化为一串嘶哑的哭泣,“呜啊啊…”他把手握拳用力的砸在地面,垂着头,心里堵的喘不过气。

杜明庭本就低烧未愈,此时他被极度透支的身体再无半分力气,颓然的栽倒下去。他腹面朝上,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被汗打湿的碎发垂在眼前,他望着天花板上灰暗的吊灯,觉得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

他好像要完蛋了。

……

林知许在他出去不久后便跟了出来,到底是不放心他。可她走出门时,只看见杜明庭的身影飞快的消失在了某扇门外。

酒店被他们包了场,这条装饰华美的走廊就显得异常的空旷。两侧皆是墨蓝色的墙面,金色的暗纹绕出花样,墙面两侧每隔五米都有一盏壁灯,制成烛台状,灯芯处却十分明亮。

她有些困惑的在其中走着,因为记不清方才他在哪里出现过,只好在路途中段处一扇门一扇门的找,将它轻轻推开一个小缝,可看到最多的却也只是一片漆黑。

直到她走到这扇。

“别进来!”

林知许甚至还没完全推开门,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愣在原地,才反应过来那是杜明庭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哑的她差点没听出来,短暂的时间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林知许不免开始奇怪,“杜明庭…你在里面做什么?”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杜…”

“别进来!”

她再试探时,那人的反应却更加激烈,甚至发出了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她本已放在门把上的手指一缩,顿时觉得有些发毛。

他到底怎么了…?

杜明庭一贯喜欢硬撑,再加上这个不妙的时间,能让他抵触成这样,林知许能想象到的只有一种可能——要生了。紧接着她的脑海里便浮现出诸多孕夫出事的新闻,急产,大出血,一时也无比慌乱。

“杜明庭,我…”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推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窗帘只留下一个微小的缝隙,有月光照进来,极为模糊的显现出蜷缩在窗边的那团轮廓。他藏在桌子后面,将身体压缩到了极致,大意的人甚至可能会忽略他的存在。

林知许表情复杂的吸了吸鼻子,还好,空气中并没有血腥味。于是她尽量放轻脚步,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却还是看不清他。

“别过来…”听见她脚步声的杜明庭显得越发焦灼,房内顿时响起他悉悉索索的动静,“别过来!”他掀起窗帘把自己裹在里面,发出了一句近乎哀鸣的惨叫,“林知许,当初是你求我帮你的!”

林知许愣住了,过往数年,她从未听到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近乎崩溃。他主动提及两人都极为敏感的恩怨,到底是真的不想让她看见什么,竟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离开。

所以她才更不能丢下他不管…

“滚…滚开!别靠近我!”她向他越走越近,那人则拼命的将自己逼仄至角落,他辱骂她,驱赶她,从最初激烈的抗拒到最后变为卑微的乞求。林知许终于站在了他面前,看见他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在一个劲的往后缩,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双腿往身下藏。

林知许拉开帘布,望见他脚边反射出的水光,才终于明白,原来他失禁了。

她早该发现的,在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的时候,在撞见他把自己缩在卫生间里偷偷清洗裤子的时候,在他突然神色僵硬的躲开她的时候。

她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呢,她那时候就该去救他的…

“别看我…别看我…”

眼前的人再也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杜总了,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凌乱,语调哀戚,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绝望。

“别看我…求求你…”

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狼狈的模样,只得掩着面,小声的啜泣,声带仿佛被撕裂后的沙哑,“别看我啊…”

林知许的心情有些复杂,僵直的站着,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杜明庭脆弱敏感,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与名节,可今天发生的事却足以让他脆弱的自尊心粉碎成千上万次。

她很怕他再度崩溃。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的站着陪他,杜明庭也终于放弃了挣扎。“去吧,叫大家来,让scholz先生看到我的样子…”他两眼空洞的靠在墙面,脸色煞白的如纸一般,“这样你就能报仇了…”

他痛苦的笑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扯着嘴角呢喃道,“我欠林家的…这都是报应…”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她,视线也没有移动,目光直直的望向远处亮起手机屏幕,那里微弱的光正在熄灭。

林知许跟随他转过视线,快步走去捡起了地上手机给陈江去了电话,冷静的安排好了一切,“给杜总拿套干净的衣服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

而后她不由分说的俯身将他拉进怀里,心疼的眼眶发酸,感觉到他在她怀中轻轻的颤抖着,却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他的手搭在自己高挺的孕肚上,指尖微微颤着,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她像哄孩子那样轻抚着他的头发,温柔的在他耳边说道,“有我在呢,有我在你身边呢,没事了。”

他像个支离破碎的布偶,被她小心翼翼的拾起,又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 在她不厌其烦的叙说下,杜明庭紧绷的身体开始慢慢松弛。

在这一刻,他故作坚强数十年来的酸涩与艰辛,在心中建立起保护自己那坚硬的外壳,终于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彻底退去。

“事情已经解决了。”

听着她温柔的声音,他转动眼球,睫羽上悬挂着莹莹的泪光,认真的看着她的侧脸。这件事就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生怕眼前的这个林知许同从前一样,只是在他身体极度透支状态下出现的一个虚无的幻影。

他经历过最为绝望的长夜,从此便觉得她的所有温柔都来的不够真切。

于是杜明庭顿了顿,把手抬起,试探着碰到她的胳膊,才有勇气轻轻抱住了她。

她是真实的…是真实的…

他把头埋在她胸前,贪婪的感受着这份温度,像是终于寻到主人的犬,在她的荫庇下变得无比踏实。

……

宴会结束,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林知许抱着胳膊跟在她被人搀扶着的酒鬼老爹身后,满脸写着无语。

方才她帮着杜明庭换过衣服,又让陈江把清洁费交给前台善后,期间没让任何人进到房间,就连陈江也不清楚屋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杜明庭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情绪低迷至极。她帮他扣着领口的纽扣,那人则眉眼低垂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抬起眼看她。

“好了,没事啦。”

她安抚的拍拍他的脸,像个老练的大叔似的,眼看着他的耳垂瞬间就红透了。

他现在一定应付不了后半场的,林知许有些担心他,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其他人,决定让陈江先送他回家。

因此散场后,随着宾客走到停车场看见杜明庭的车时,她很是意外。看到陈江小跑着向她而来,还没等人开口,她便心急的问道,“我不是叫你送他回去吗,怎么还在这?”

“我们老大他…有话对您说…”

被骂的陈江缩着脖子,低眉顺眼的,很是歉意的为她让开道路。

车门是开着的,她远远的就看见杜明庭在门边的位置坐着。他靠着椅背,骨节分明的手虚虚的搭在被毛毯盖住的孕肚上,看见她之后,才微微扬了扬唇角。

“怎么了?有什么话对我说?”

她背着手,踱步至他身边,摆出要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你上来。”

杜明庭朝里坐了坐,给她让出位置,她也自然的顺手带上了车门。车内弥漫着她最熟悉的松木熏香,她放松的靠在那人身旁,抬起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的用意。

“就是…我…”他很快的别过视线,有些焦虑的拉着她的手,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我…”

“你说嘛。”

他急的眼里涌上一层水光,才终于鼓起勇气,“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他转过头,轻轻捏着她的手,而后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我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切,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甚至于…爱什么人…”

“我就像传达着父母意志的傀儡,即使生病,即使难过,都要咬着牙继续执行他们的命令。从小到大,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自我」。”

“…那时我一心想要靠近你,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家里人撕破脸,以为这样就能讨的你的欢喜。姐姐和你都说要我学会做自己,所以我尝试着去找到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留下这个孩子,第二件事就是放你自由。”他垂下眼眸,小声道,“可是结果并不好,反而让大家都很变得很痛苦,也…伤害了你…可见,这似乎并不是正确的决定。”他蜷起手指,有些懊恼的说道,“我很迷茫,也很困惑,在离开杜家之后,对于这种自由,我却经常的感到无所适从…没有‘行程表’,没有‘命令’,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该做自己…可是…杜明庭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脸,“没有人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做这个杜明庭,才不会让大家受到伤害呢?”

听着他的话,林知许脸上的表情从戏谑逐渐变为了心疼。望着这双真诚的眼睛,她没想过他背负的是什么,也没想过他到底想的有多深。

她和杜美珍一昧的想让他脱离杜家的操控,却从来没有设身处地的替他着想过,只是高高在上的指点着江山。被剪断绳索的提线木偶,光是重新拼凑自己就要花费半生的气力,又让他怎么能够迅速的忘掉过去为自己而活呢?

那段时间,杜明庭到底有多无助,才会苦苦的哀求她留下这个孩子,又是怎样努力说服自己不去想她。可她和杜美珍,都只是自以为是的做着她们认为对他好的事情…

她本对杜美珍的行为十分唾弃,却不曾想,她们竟是一类人。

林知许有些心碎的握紧他冰凉的手,趴在他的胸口,手臂揽着他巨大的孕肚。他的身上很暖,她遂闭上眼睛,认真的说道,“杜明庭,关于这个,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记忆回到初见的时候,她站在阶前,听着父亲向她介绍杜明庭。他穿着一身黑西服,不苟言笑的样子,却又混混似的弄的满脸伤痕。在他颇为正经的表情下,显得极不和谐。

她好奇的一直盯着他,却发现他的耳垂慢慢红了,最后闹了个大红脸。

于是她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也笑了。

“…过去的我因为讨厌这个莫名其妙的婚约,又不能违抗爸妈,就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你身上。那时为了林家的财富而接近我的人数不胜数,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她认真检讨起了自己。

杜明庭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不解。

“…我高喊着要‘抗争’,做的却全是些幼稚的事。”她自觉好笑,动了动,把他抱得更紧,“我把你当作这场婚姻的加害者,所以对你的一切都感到厌恶。我明明察觉到自己动了心,却还是不肯承认你的好,不肯承认我在意你,不愿否认我深信不疑的…你是个坏家伙。”

“包括这个孩子,我也从来没有把你的想法放在心上…你明明是那么想要留下它啊。”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肚子,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有点沉重,“我只是一昧的想逃离你,怕被你拖住了步伐,着急要与你划清界限。我甚至忘了,在和你结婚之前,我们经常见面的时候,我其实不讨厌你的。”

“其实我在国外的时候常常想起你,在梦里,看见你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叹了口气,“过去我喜欢自由,讨厌被束缚,对那些陈旧的想法嗤之以鼻,觉得接受你就是对他们屈服。”杜明庭搂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沉默的倾听着,“而爸的事情像一次转折,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我突然想通了,如果我不把这场婚姻单纯的看作博弈,不把认真了解你当作是屈服,不给这些正常的事情贴上无谓的标签,其实问题就会简单许多。”

“人,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工具啊,世界上哪有这么多非黑即白的事。当我放下偏见去看你,才发现你对我始终如一,是个那么好的人。”

“你是我爸我妈认真挑选的,他们看着长大的人,又怎么会是我臆想的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呢。他们宝贝女儿的人生大事,怎么可能就草率决定了。”

她仰起头吻他的下巴,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我们本来就是对的人,只不过比正常的程序早些相遇了。”

她如数家珍的说着,“你温柔,上进,懂得体贴别人,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画圈,轻轻点着,“你承受了那么多,在我离开之后并没有自怨自艾,依然能够把所有事情处理的那么完美。”她捧起他的脸,小声道,“杜明庭,这就是你,不被感情左右的勇敢者。你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你的心会为你指引方向…”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十指紧扣,“而现在,你已经找到了。”

她终于看见他的眼里出现希冀的光亮,似乎对被自己认同感到十分高兴。他攥紧她的手,真诚的向她诉说着自己的心,“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光亮处,特别灿烂的对我笑。那么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让我莫名的有些欢喜。”他低下头,脸颊泛起微红,“我一直不敢爱你,只是羡慕你,羡慕你有一个那么幸福的家。在你身边的时候,和叔叔阿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间。”

“只有你们会关心我累不累,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记得我的生日,让我…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说,“我记得你小心翼翼的给我贴上创可贴的表情,告诉我,不要不把受伤当回事。我真的很感动…”

“我曾经很孤独,在你来之前,我从来都不觉得那里像个家。我一个人吃饭,睡觉,重复着那些琐事,是你的出现让一切都变得有了温度。所以和你结婚的那天,我特别开心,喝了很多酒。一个人躺在床上,我晕晕乎乎的在想,以后,如果你能分一点爱给我,我是不是…就能变得和你们一样幸福了呢。”

“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拼命的想要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以为这样你就能多看我一眼,哪怕有一次,认真的听我说话。”

“可我…我没有谈过恋爱啊…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开心。”他突然红了脸,嗫嚅道,“我只能把我能想到的好东西都给你,所以总会带一些蛋糕,零食,打包夜宵回家,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些。你有时候会吃掉,有时候会…”

“不过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我,就已经足够了…被在意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出国那天,我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你答应和我举办婚礼以后,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可你却突然消失…”听到这些,林知许眉头动了动,抬起手心疼的摸着他的脸,他则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那段时间我真的很低落,可就像你说的,我不只代表自己,身后还有公司上下那么多的人,如果我倒下了,一切都会乱套…所以我强撑着,把工作继续下去…”

“可就当我快要忘记你的时候,你却再次出现了。那时我其实是很矛盾的…”他垂下眼眸,声音有些低沉,“我不知道那件事是姐姐做的,只知道你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而理由,只可能是利用我。”

“但后来…每次我不知该如何应对,都是你第一个找到了躲起来的狼狈的我。只有你看到了我背后的脆弱,告诉我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明明这个时候搞垮我很容易,你却并没有趁机抓住我的困窘昭告天下。特别是在我知道了其实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以后…”

“我觉得你真的变了,也想尝试去信任你,可我怕你还在记恨我。我不喜欢你身边出现看似亲密男人,也早就想开口询问,可我没有资格对你发火,更担心我的贸然冲动会再次斩断我们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他眼神闪烁着,包裹着她的掌心微微发汗,“我没有那么坚强,我的心,也经受不了再一次的背叛…”他呼吸略有急促,林知许擦着他额角的汗水,担忧的拍着他的背,怕他的情绪再度不稳定。

“我…我已经生病了…”他小声道,“如果你并非真心,我无法想象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我以为,只要我忍着不把这些问题摆上台面,我们就永远不会有剑拔弩张的时候…”

“我的隐瞒并非都是防备你,也有很多事,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难过。”他漂亮的眼睛眨动着,眼底红的仿佛是要落泪,却始终忍耐着。

“可是我真的好爱你…我需要你…”未等她黯然神伤,这人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对他初次的坦诚感到惊讶,而此刻的杜明庭,或许是因为生病才会如此豁得出去。他眼下快速的晕开两团红,紧张的一直流汗,也要把话说完,“这些话憋在心里太受了,我想把我的感觉告诉你,就像你希望的那样。”他抓紧她的胳膊,乞求道,“现在我把我的真心交给你了。所以求你,千万不要再丢下我了…”

“…我和felix确实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不过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被你看见那天,他拿着我朋友的失物要挟我去见他,还好之后我够聪明,把他算计进去了。”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听着他压抑着的啜泣声,平静的安抚,“我应该早点向你解释这些的,怪我,害你吃了这么久的醋。”

“我向你保证,这样的家伙绝对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林知许捏了捏他的红鼻头,“我不会丢下你,那么,你也不许再推开我。”

那人噙着泪花哭唧唧的点了点头。

明明他比她大那么多,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却永远都像个小孩子,需要被哄着,爱着,才能更近一步,林知许也深谙此理。

他的前半生太苦了,所以以后,她会把他失去的那些爱一一补给他。

就让他在她面前做个小孩吧。

“好了。”杜明庭双臂交叉把她抱的紧紧的,碍着陈江在外面不敢大哭,眼泪都滴进了她的衣领里。林知许无奈的动了动脖子,听着耳边小狗似的喘气声,努力的伸着胳膊抽来一张纸按在他的鼻子上,“把鼻涕擦擦,大哭包。”

“不是鼻涕…”

他笑的破了功,却越发腻歪的把脸凑过去。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