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林知许在第二天夜里回来了。
她在朋友家住了一晚,辗转反侧,果然还是放心不下杜明庭。
看到自家院子里停着辆陌生的车时,她突然意识到那是属于他们家庭医生的,脑袋顿时“嗡”的一下子,赶忙抓紧了挎包朝屋内跑去。
“杜明庭…?”
她走的很急,混乱的脚步声在大厅中央堪堪停下。她左右探寻的看了看,才注意到那人正坐在沙发上。杜明庭还穿着昨晚的睡袍,孕肚把毛绒布料顶出圆弧,他的手覆在上面,望着她,满脸的倦怠。
墨黑的碎发下露出一双无神的桃花眼,他睫羽低垂着,瞳下是淡淡的青黑。
“知许…”
那人轻声唤她,尾音却消失在了猝然抿起的唇瓣中。“嗯…”他眉头轻轻的一皱,湿红的眼底当即染上一抹痛色,身形变得有些佝偻。
“对、对不起,是我昨天太激动了,我不该推你…”她慌忙小步跑去,蹲在他身侧握紧了那双冰凉的手,摩挲着他僵硬的指节。林知许抬起眼担忧的看着他,抖着声音道,“都怪我没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是我不对…”
他的小姑娘吓的脸都白了,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发丝贴在略微颤抖的唇瓣上。她在说什么,杜明庭好像已经听不清了,只是强撑着笑脸,木木的那样坐着。
他不会告诉她,由于精神衰弱,他在昨天的事情发生后就几乎无法入睡。短暂的治疗过后,他便一直坐在这等她,痛苦的清醒着,守了整整一天。
“…去医院…”
“不用…”他总算从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捕捉到一个关键词,稍用力的抓住了她的手指,手背上的输液贴隐隐渗出些血迹,“医生…已经来看过了…”他垂眸喘了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借力慢慢站起身,“就是肚子有点疼…”他抿着唇,摇摇头低声道,“没关系…”
素色的毛衣外套紧贴在手臂上,绕出层层褶皱,他拢着小腹,血管浮起蜷曲的骨节。
“没有出血…”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浓眉忽然一蹙,身体便朝下倾倒。林知许只觉得脸侧倏的染上他温热的鼻息,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杜明庭!”她捧着他的脸,惊慌的唤了一声,这才看见他慢吞吞的睁开眼睛。
迷茫在墨色的眼瞳中扩散开来,沾着几分水汽。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昏迷,只是转动眼球,迟缓的看向她,“知许…”睫羽轻轻颤了颤,他把脸颊在她掌心蹭蹭,自干裂的苍白的唇瓣发出声音,“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下…”
话还未说完,那人的身体便开始缓慢的下滑,眨动的眸光变得很暗。林知许本是撑着他的腰,摸过温热的肚腹,只能跟随着他慢慢坐下。
她的手揽过那人被汗湿透的背脊,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喑哑的,似乎叹了口气。
“知许…”
“别离我…太远…”
他快要到极限了。
听着那梦呓似的发言逐渐隐去,林知许这样想着。她抱着怀中的人,几乎只能跪坐,料想这样的姿势下他肯定同样不舒服,却又因为体力不支突然的睡去……
“慢点。”
她有些艰难的把人抱上沙发,气喘吁吁的扶着布面,抬头看他。杜明庭虾米似的蜷缩着,护着肚子,就像生怕被抢走玩具的小孩,在昏睡中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备的动作。
他脸色很白,唇色褪的有些发灰,衬得原本瘦削的两颊似乎愈发凹陷下去。她给他拿了毯子盖好,扶着边缘,便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他的孕肚。
凸出的弧度很是圆润,不着束缚的让毛毯顺势滑落在侧。他近来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大概也因于此,生怕这孩子受了半点闪失。
她歪过头,看了许久,而后踌躇着将手覆了上去。
“……”那人的眉头蹙了起来,像是有所感应,指节细微的动了动。他豁的咧开唇角,溢出半分难挨的气音,“喀……”
林知许分明感到那人小腹处的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随后他便瑟缩着,难受的蜷起了双腿。
杜明庭看起来实在不舒服,她担心是自己的缘故,遂不知所措的赶忙想要把手抽回。他却下意识的抓住了她,她一挣扎,便又把人搅了醒来。
“嗯…”
他恍惚的睁开眼睛,说话时,便握紧了“未知”的手指。他咬着牙抬起半个身子,垂眸看见覆在自己孕肚上的手是她,回忆起方才的事,才像终于放松了似的,又缓慢的躺了回去。
“你想…摸摸它?”
他引着她的手向睡衣里探,林知许的指尖触到了温软的腹面。杜明庭有健身的习惯,因此她摸到的更多是被撑起的肌肉轮廓,随着他的呼吸,安静的上下起伏着。
“摸到了吧…”
她听见那人寡淡的气音,粗糙的手指压着她向下按去,蹭过汗意的潮湿,她总算碰到了他绷紧的腹壁。
只一下,他便轻轻松开手,迟缓的吐出一口气,额上蒙了些晶莹的碎汗。
“…知许”他喉头动了动,唇瓣上隐隐的露出了深色的齿痕,“我…我真的很想留下这个孩子…”被汗打湿的碎发贴在脸侧,他勾起唇角,笑容有些苦涩,“你…不要把它当作负担…”
“我…”林知许本能的想要争辩,可看见那人虚弱的样子,又只得将情绪憋了回去,转头道,“…算了。”
他就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安静的望着她,眨动着湿润的眼眸里写满爱意。她一时有些哑然,看着客厅的灯光将他的眼睫染上淡淡的金,映在瞳孔里,也像水晶吊灯似的变得璀璨了。
半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抬起手慢慢的抚摸着他的头。顺着发丝抚至脑后,如此几个来回,本以为他已有些倦意,杜明庭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侧。
林知许迟钝的展开五指,摸着他变得滚烫的脸,问道,“…怎么了?”
“…我们办场婚礼,好吗?”
听见这话,她一愣。
“我们不是…”
“当年订婚仪式,你没等到交换戒指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很温柔的打断了她,嗓音有些嘶哑,“所以,我想重新举办一场婚礼…和你。”
林知许停下动作,很奇怪的看着他。
“我不想让你为难。”杜明庭垂下眼眸,抚着孕肚轻声道,“我可以自己把它好好养大,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它的存在…”
“但是知许…你…不一样…”他眼尾泛起微红,“我抓不住你。所以我很怕,你会像从前那样一去不返…”他颤抖的拉住她的手,低声祈求道,“不用请很多人,只让你身边的朋友知道我…”
“这样我找不到你的时候,就不会太绝望…”
他不知疲倦似的说了很久,攥着衣角,眼神脆弱的像片玻璃。而后转头看着她,抖着声音问出一句,“…行吗?”
“……”
她的沉默不语刺激到了他,杜明庭突然强撑着坐起身,登时便痛的蜷缩起来,“呃…哈啊--”他眉头一蹙,捂着小腹低低的痛呼出声,手臂顺着沙发软软的垂下去。
“你干嘛!”
林知许没想到杜明庭会突然这样,反应不及,只看见这人忽然瑟缩着陷进沙发里。她站起身,急切的拍着他的背问他,“还、还是很疼吗?”
“戒指、玫瑰花…婚纱…”他白着脸,呼吸声急促不得停歇,咬着后槽牙问她,“你想要什么…我现在就去买…”
他额上尽是晶莹的汗,不顾她的阻拦,伸着胳膊艰难的往沙发扶手摸过去,“我的外套…帮我…”
“呕呜--”却见他神色忽然一变,直起的身体骤然蜷缩起来,他俯身凑向沙发边缘,咳出了些什么。林知许赶忙扶着他的腰,掀起他被汗浸透的衬衫上下抚摸着,只觉得他在自己怀中被呕吐激的阵阵发抖。那人无力的靠着她,忍着汹涌袭来的反胃感,低声喘息着。
“知许…”杜明庭吐的眼眶都红了,眉头紧紧拧着,无奈而又执着的询问她,“你想要什么…我…我很快买回来…”
看着他的样子,林知许忽然有种无力的绝望。他把自己折腾至此,卑微到极致,竟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她妥协。若她不同意,他是不是又要拖着这样的身子做出什么傻事…
他喘过一阵,仰面倒回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散出雾气。浓密的眼睫下悬着两滴泪,晶莹的,被灯光照的透亮。
“…杜明庭,你就这么想和我结婚吗?”
她平静的看着他,问出这句话。
“我想…”那人用力的点点头,整个人都在无意识的发抖,他抓着沙发布,从湿透的碎发下抬眼看她,唇色煞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你身边…”
她别过视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知道了。”
他紧紧抱住了她。
……
试衣间的帘布拉开,就像一场无声的剧目开启。
林知许身着华丽的婚纱出现在台上,珍珠镶嵌在蕾丝边上绣成了一字领,细致的剪裁勾勒出腰身,裙摆层层叠叠的银白色在灯光下变得如同牛奶瀑布似的圣洁白皙。
她转头看向杜明庭,头纱之下露出妆容精致的半张脸,表情有些局促。
“很漂亮…”
后者则由衷的赞叹着,唇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从前这样的场景只会在梦里出现,如今竟真切的展现在眼前。杜明庭感动至极,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笑着,竟忍不住的想要哽咽。
怀孕以后,他没有再这样隆重的打扮过,也是借她试礼服的名头重新看到过去的自己。为掩饰凸起的孕肚,他的西装特意做大了些,身形依然板正俊朗,乖顺的头发也被发胶规整的抹上去。
林知许看着那人欢喜落泪的样子,心中却越发的感到不安。
顺从杜明庭其实并非她的本意,那时念及他是病人,一时心软,却不曾想他会将一切安排的这样迅速,就好像知晓她要反悔似的…
这几日他就像变了个人,筹办婚宴,准备礼服,设计请帖,早出晚归的忙碌,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婚礼的重视。她很久没见他这般有过活力,总是不忍心他提起真相,谁知拖着拖着,婚期将至,她这才开始发愁。
她真的要和他公开办一场婚礼吗?向友人昭示他的存在?
那她从前辛苦掩饰的关系不就成了笑话…?更何况身份暴露后,即便杜明庭承诺会隐瞒怀孕的消息,后续事情的发酵也由不得他们掌控了。
他在逼她认他,认领那个孩子…
这段时间她确实有些动摇,可答案,还是否定。
杜明庭拜托她转交的请帖至今还放在背包里,想到这个,她咬着下唇,向远处看过去。那只深色的手包孤零零的摆在凳子上,林知许想,她大概永远不会将它们送出去。
“知许?”
“…啊?”
那人腾然凑近,将她吓的一个激灵,抬头看向他时,眼底的惊恐仍未消退。杜明庭将这些细微的表情捕捉在眼里,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故作平静的问她,“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太好…”
她摇头。
“那婚纱…喜欢吗?” 他垂下眼眸,温顺的笑着看她,“你今天真的很美。”
“…挺好的。”
林知许僵着脸应和他,想快些将话题了结。
正欲转身时,她却忽而蹙起眉,觉得颈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限制住了动作。于是她抬手捏起头纱边缘,本能的想要回头查看。
“…我帮你。”
耳边气息一热,杜明庭很快的转至她身后,认真的帮她整理起了头纱。
她能听见那人轻微的呼息声,冰凉的指尖蹭过她的脖颈,温柔的解开打结的碎发,而后将其拨至耳后。杜明庭将手收回时,甚至碰到了她的耳坠,那冰凉的珠宝摇晃着,在她耳边发出连串轻响。
那时在极其明亮的灯光下,她抬头看向杜明庭。高挺的鼻梁将黑夜的边际一分为二,微抿的唇,长长的睫羽,以及黑曜石似的眼睛,她还能瞧见他对那摸不清的未来满心深深的憧憬。
……
六小时后,婚礼彩排。
林知许背对他坐在化妆室的桌前,捧着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镜子里她的表情是他熟悉的平静。杜明庭只远远的看着她,便觉得心里无比安定。
那是属于他的新娘,他的梦,正静静等候在这里。
他为她准备的婚纱并非夸张的类型,裙摆上的薄纱像玫瑰花瓣四散绽开,铺散在地面,他似乎已经能看见它在舞台上绽放的模样。
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知许。”
林知许抬起头,看着镜中的他。精致妆容下的脸庞被灯光修饰的如同漂亮的玩偶娃娃,被华丽的发饰遮盖,他并未发觉她眼底的慌乱。
“彩排快开始了,我们…”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等该入场了你再找人叫我。”她很快的低下头,看向手机,仿佛真的在忙些什么。
杜明庭不知道的是,始终被她握在手中的手机甚至连屏幕都未亮起,她反反复复滑动的,不过是将桌面打开关闭而已。
“我知道了,那你先休息。”
他最终还是对她过分信任。
听见关门声,林知许唰的抬起头,指甲抠进手机壳冰凉的边缘。就这样发呆了一阵,她才发觉自己的手臂竟在轻轻发抖。
“呼…”
手指将几缕碎发拂至耳后,她看着镜中自己紧张的表情,瞳孔微微向内收缩,绷紧的脸部皮肤也很是僵硬。于是她抿起了嘴,似是不忍又像厌弃,忽的就这样别过视线去。
……
“灯光,音乐一定要准备好…”台上杜明庭拿着话筒对负责人反复叮嘱,转头吩咐道,“陈江,叫知许下来。”
婚礼是他亲自操办的,与先前两家冰冷的,充满程序化的联姻不同,就连细枝末节的部分他也想做的完美,尽全力送给她一场童话般的美梦。
他将进场音乐换成了她最喜欢的歌,舞美布景,也都用心的为她所设。想到这里,他转身向后看去。此时台下一片寂静,灯光很暗,宴会厅内唯有整齐摆放的餐桌,明天客人们将坐在那里,一同为他们送来祝福。
此时唯有他在台面移动的脚步声,话筒的回响,以及正在调试音量的设备放出悠扬的乐音。
长廊的尽头,陈江转动门把,探头向里看去。
“夫人…?”
映在镜子里的是他困惑的表情。
房间里空荡荡的,化妆镜打着光,婚纱被整齐的叠放在桌面。耳坠、项链,甚至头纱上的那顶皇冠,都被安静的置于顶端。
他在酒店里找了一圈,在重新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才觉不对。他记得林知许早就收拾好一切才在这里等候,这衣服难穿,即便真有什么急事,她也不可能就这样将它们全部换下。
他静默的盯了一会儿,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疯狂的往回跑去。
柔和的弦乐奏响,全场安静下来,明亮如白昼似的灯光投向了白色的大门,映出空气中的点点微尘。杜明庭满眼期许的看着那边,捂着胸口,清晰的听见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即便这只是彩排,可他依然无比紧张。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心甘情愿的为他穿上了婚纱,这样向他走来。
似乎比预计的节奏慢了些,门还是被推开了,出现在光束里的却是神情紧张的陈江。未及发问,杜明庭便见那人急的满头大汗,冲他喊道,“夫…夫人不见了!”
在场的工作人员一齐停了下来。
“不见了…?”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缓慢重复着他的话,唇瓣抑制不住的发颤,手中的话筒也慢慢放了下来,音响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音。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伴随着恼人的耳鸣声,似乎有什么虚无的幻影,就此破碎掉了。
她怎么…又把他丢下了呢…
在向他承诺过以后。
林知许穿着婚纱的模样,笑容,同他说话的片段纷乱的在他眼前闪过。就像是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他眨了眨眼,迟钝的朝陈江看去。
心脏忽然剧烈的一痛,紧接着,周遭的画面和声响都变得模糊起来,视线陡然开始下坠。
“…老大?!”
众人正惊讶着,却听陈江声音一颤,慌忙抬头看去。只见台上方才还容姿焕发的那人,身形晃了晃,竟就这样猝然栽倒下去。
“咚--”
音响里传来话筒落地的巨大声响,从他手中脱出,骨碌骨碌的滚至台下,发出刺耳的故障音。木地板映射着头顶惨淡的灯光,照在那人紧闭的双眼,惨白的面颊上再无一丝活气。
“杜总!”
“老大!”
看见有血从他身下渗出来,人们这才像一窝蜂似的围了过去。
……
“接电话,接电话呀…”
运作的心脏监测仪发出响声,床上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眼眶通红。他咬着手指,神经质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不见耳边“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电子音。
“病人不能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有什么困难你们做朋友的应该帮着去调节一下……”
“我知道!”听着身旁医生冷漠的劝说,陈江一时有些心烦,语气不善的怼了一句。他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家伙,越发的自责。他用力抓了抓乱成一团的头发,而后压着脾气道歉道,“…抱歉,我不该迁怒于您。”
“没事。”
他点头以示回应,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杜明庭这一摔差点失去了腹中的孩子,鲜血流了遍地,抢救到半夜才测到胚胎恢复心跳。由于过分虚弱,他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夜,可没想到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先兆流产,他现在本该是最虚弱的时候,保胎已是不易。却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的在病房里歇斯底里的大闹了一场。
林知许在婚礼前夜不告而别,拉黑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陈江去查时,才知道她早已办了退学手续。
得知一切的杜明庭如同害了失心疯,不断的拨打着那个不会接通的电话,像个丢失玩具的孩子在病床上号啕大哭,手臂上的伤口崩裂渗血也不予理会。
原来他真的会哭的,那个隐忍的,喜怒不形于色,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木着脸问他“怎么办”的杜明庭,也有这样绝望而无助的时候。
陈江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红了。
“林知许,接电话啊!”
那人哆嗦着,把指甲咬出了血,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陈江心疼的厉害,于是靠近了些,轻轻抓住他的胳膊安慰道,“老大,你冷静点…”
“滚!滚开!”
“别碰我…!”
他却用力挥开了他。
听见他极度嘶哑的吼声,陈江后退了一步,愣愣的站着。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杜明庭,或者说,根本没见过他发怒。那人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恨意,眼角刻薄的向上挑着,就像快要裂开似的,眼白爬上了血丝的红。他像只被触了逆鳞野兽,竖起浑身的刺,容不得别人再靠近半分。
他抓着那部沾染血污的手机,狠狠的瞪着他。很久,才垂下眼眸,继续不知疲倦的拨打着那个电话。
陈江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仿佛虎口逃生,很狼狈的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许你接电话!开什么玩笑!”
“接电话!”
……
走出去很久,他还依稀听得见房里传来那人低低的吼声,随后便是“嘭”的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用力的砸碎了。
拿着麻醉药品的医生护士涌了进去。
“啊——”
他听到了一声极度扭曲的,嘶哑的,来自男人的尖叫。
短暂的骚动过后,一切恢复平静,走廊里聚积的人群也纷纷散开。
陈江沉默的站在电梯前,看着远处禁闭的房门,由衷的为杜明庭感到悲哀。
他好不容易学会了发泄,
…却连最后一丝尖叫都不被允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