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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冷清的家,合上大门,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一片沉寂。没有人会特意等他,也没有人能给他安慰。其实这个时候,林知许在与不在,都是一样的。

一样让他感到寒冷,且孤独。

因着酒醉,杜明庭分不清鞋柜那融进黑暗中的轮廓,摇摇晃晃的,无论如何也踩不进拖鞋里。最终“嗵”的一声,摔倒在了地毯前,在滑落时无意撞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嗯…”

周遭霎时明亮起来,他像是才从梦里苏醒的人,半眯着眼,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光芒璀璨的水晶吊灯。

水钻的光泽迷幻而缤纷,映照在眼前宽敞的木楼梯上,墙壁上那些莫兰迪色调的挂画也变得明亮起来。那光照着他湿红的眼,惨淡的面色,粘在鼻梁上的乱发,就像一幅悲戚的画。

他就这样静默的看了一会儿,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的直起身子。

“嗯咳…唔…”

喉间的血腥气瞬间涌上来,他蹙起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而后跌跌撞撞的奔向厕所,“咳!咕…”胃里钻心的绞痛着,他捂着上腹,痛苦的呕出那滩粘稠的液体来,喉咙咕咕的直冒酸水,可吐到最后,却只剩下满层的鲜红。

“……”

鼻腔里尽是铁锈味。

他太难受了,难受到任何一句话也说不出。

即便摔在卧房的床上,盯着家庭医生用碘伏棉球给他手背消毒,杜明庭也只是眨了眨眼,抬起另一只手捂着额头,而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的急症总是同发烧一起来的,身体太弱,因为常年为杜家的生意奔忙,早就把根基亏损耗尽。方才看见瓶上的“退烧药”三个字,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此刻浑身酸软的疲惫是由于何故了。

“这药会刺激胃粘膜,你忍着点。”医生盯着吊瓶检查了一会儿,而后垂下眼眸看他,把配好的消炎药放在了桌上,交代道,“这两天吃完药,如果还在出血,就必须得去医院。”

“知道了…”视线忽明忽暗的跳动着,看不清他的脸,杜明庭索性合上眼睛,点着头答应,“辛苦。”

或许当真是累极了,不知怎么的,听着那人离开的脚步声,他的意识也随之消散下去…

……

他好像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

杜明庭也并不是开始就能接受门亲事,十一岁的年龄差,在他知晓林知许的存在时,她尚且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她那么小,好像轻轻一捏就会死掉,可妈妈却告诉他,那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小孩对他伸出软呼呼的小手,咧开没有牙的樱桃小嘴直笑。杜明庭害怕极了,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更不明白为什么她才出生,就要被冠上这样一层枷锁。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会对儿童抱有那样肮脏的欲望,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就像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逃就是十四年。

他完成了所有学业,在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被父亲的人押送了回来,一如他同他们做交易的那夜。当时他还年轻,张牙舞爪的想要反抗,除了面颊,被打的体无完肤,保镖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强压他跪下,就像毫无尊严的猎物。

母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满眼冷意。

于是林知许第一次见到他时,便玩笑的问他,是不是被人寻仇了。他唇角的伤口,颧骨处深色的瘀痕,全然不像是“不小心摔倒”能造成的结果。

十四岁的她,其实对他并不怎么排斥,顶多算是叛逆期的小任性。毕竟突然多了个寡言少语的“保镖”,看起来还蛮酷的。

“妈妈只说让你送我回家,娃娃亲什么的,大概只是在说笑吧,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忘记的。”她背着手,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他,嫣然一笑,“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叔叔你,也要为我着想好不好?”

“反正你也不可能喜欢上我的吧?…”

或许是林知许太过坦然,两人竟然真的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年半载。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讲给他听,杜明庭也理所应当的认为,她也会这样慢慢的喜欢上他。他嘴笨,不会逗人开心,只能默默的陪在她身边。帮她擦眼泪,陪她抓娃娃,给她讲题,沉浸在这不属于自己的甜蜜里。

他依然记得那天烈日高悬,蝉鸣四起,林知许绑着高马尾,叼着他买的冰棍,站在楼梯口等朋友。 彼时她正值叛逆期,发尾染成了不易被察觉的栗色,悬在脸侧遮掩的发丝被光照的透亮。她的睫毛像两团小扇子,垂下时,会成为小片的阴影。

当她的朋友问起他的身份时,他清晰的听见林知许笑着回答说,“是我叔叔。”

杜明庭霎时便黯然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拾起她掉落的发圈,却没勇气再喊住她。他垂眸望向自己掌心里那枚柔软的毛绒发绳,忽然想起,他也曾这样恶毒的偷偷截下过她送给别人的情书。

林知许冷淡而清醒,她从来都把界限画的很清。可他实在太缺爱了,即便心知是罪,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了她。

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喜欢她在家人疼爱中长大的天真,喜欢她愿意接纳自己的温柔,喜欢她救助流浪小猫小狗的善良。当她小心翼翼的把创可贴粘在他受伤的手指上时,也曾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可那不是心疼,而是怜悯。

杜明庭记得在游戏厅里夹到娃娃时她兴奋的表情,记得在夕阳下,她转头看向他的回眸一刹;记得圣诞夜里她捧着礼物笑嘻嘻的祝他节日快乐,记得自己生病时,她偷偷的翘课来看望他…

她始终唤他,“大叔”。

他就像被她救助的那些流浪动物一般,蜷缩在桌台下,偷偷品尝着那如蜜糖般的,盗取别人所得的半分欢愉。

订婚典礼前的那天晚上,小姑娘伏在他的膝上,恳求他取消仪式。她害怕极了,捏着他裤角的手在发抖,泪水在漆黑的瞳仁中晃动,“大叔你快去和叔叔阿姨说,我们不要办这个婚礼…我还小,我什么都不懂,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我们…”她捏着他的指尖,鼻音重的听不清咬字,“我们不合适的…”

他只能沉默的看着她,捧起她湿漉漉的脸,用手帕慢慢的擦去她眼角的泪。

怪他太无能。

隔日的会场上,她穿着华贵的白纱裙,头顶珠宝,优雅的像只白天鹅。即便被浓重眼妆覆盖住了哭肿的眼睛,她还是很漂亮,黑发红唇,就站在他身边,却又感觉那样遥远。

从始至终,她再未看过他一眼。

她在走廊撞开了他,他回过头,看见少女提着裙摆向远处跑去。她的发丝并未凌乱,银色发冠别在高高盘起的发顶,拖至地面的白色裙摆像花朵般绽开。

那一刻,杜明庭忽然希望自己是真正的王子,这样才能替她拾起掉落的水晶鞋。

可他不是,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呃…”

他眉头一颤,忽然从残酷的梦境中苏醒过来。胃里痉挛的剧痛迫使他蜷缩起身体,杜明庭半睁着眼,压着上腹咬牙忍着,冷汗却抑制不住的在后背流淌。

“嗯…呵呃…”泛白的骨节把被褥抓出褶皱,他痛呼出声,艰难的溢出发抖的喘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或许很不好,整个人就像泡在冷水里,身下的被褥也被冷汗浸透。

他感觉喉咙发烫,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全身的骨节仿佛被卡车碾过,自最深处,散发着粉碎过后的酸痛。

“咳咳…”

杜明庭不清楚自己此刻是清醒还是醉着,头痛欲裂,眼眶一阵一阵的发热。他想要咳嗽,弓起的身子一颤,便能感到一阵温热正从从唇角顺延至脸颊。他躺在血腥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痛的想要哭泣。

“知许…”

在即将陷入黑暗的刹那,昏沉中,他忽然瞥见床边有团模糊的影子。他以为是她回来了,于是弯起眼睛,抖着声音,顶着那张血色褪净的脸努力的想要冲她笑,“囡囡…”

冷汗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自然是瞧不见的,昏沉的大脑却还停留她梦境中的模样。那团阴影忽而变作哭泣的少女,满眼担心的守在他的床边。

他哪里舍得她哭。

“没事的,囡囡,我已经不痛了…不哭…”

“我感觉好多了…”

他疼得快要说不出话了,因忍痛而涨红的面颊微微颤着,抬起发抖的手臂,想要替她擦眼泪,“不哭…”可他的指尖才刚触到那个虚无的幻影,它便在空气中弥散了,就像那个被打碎的梦,不留一丝痕迹。

杜明庭盯着那团漆黑,怔怔的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太痛了,痛的意识都已经昏沉,才会让思念具象化成了她的模样。

她还在生他的气,怎么可能会来呢…

干裂的唇瓣颤了颤,他弯起眼睛,十分了然的苦笑着。像有无数利刃在他腹中肆意翻搅,他浑身僵直的看向天花板,倔强的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音,可还是感到温热的泪水正从两侧的眼眶中溢出来。

他感觉一点也不好,糟透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

杜明庭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是凌晨四点,期间,并没有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缘着担忧过甚,他强撑着摸到了床侧的手机,点亮屏幕,寻到了林知许的名字。

他看着两人空白的对话框,却不知如何发问才能不影响她的情绪。恍惚间,他点进了朋友圈,看见她更新了一条视频。

在酒吧,很吵,摇晃的灯光直让他眼晕。脸上被红色绿色的光照的纷乱无比,她靠在一个女孩肩上,笑着朝镜头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杜明庭眯着眼才看清了她的配字:

【要和能让你快乐的人在一起。】

她的朋友圈一向不对他公开,这次,或许是忘了点屏蔽。

杜明庭明白这个理,可头晕的厉害,此时只是迫切的想要她平安回来。他反复点开她的评论区,删了又改,好半天,才斟酌的留下一句,【早点回家。】

可不过半分钟,当他再度刷新时,却发现那条视频已经消失不见了。

……

这个通宵林知许玩的不算尽兴,身心俱疲。她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恶心,可回想起那人脸色雪白的样子,又始终有些后怕。

他评论了朋友圈,大概已经没事了吧…?

虽然这样想着,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心,便赶着早餐店开摊,买了碗小米粥回来。她把东西放上餐桌时,隐隐听见楼上传来了水声。

她摘下围巾,本想再多呆一会儿,却被刚来上班的阿姨瞧见了。林知许呼吸一滞,刚欲张口阻止就听见那人兴奋的问候道,“夫人回来啦!”

话音刚落,楼上的水声便停了。

她听见趿拉拖鞋的声响,转眼间,杜明庭便裹着浴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像是还没来得及擦干,手握颈间挂着的浴巾,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知许…”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色竟比昨晚还要难看几分。

“…我回来拿个东西!”被逮个正着的林知许面上一红,她尴尬的退后一步,羞耻又恼火,便慌忙抓起桌上的围巾,逃似的跑了。

沉重的门在眼前关上,杜明庭扶着栏杆,身形摇晃了几下,险些要跌下去。

“小心!”

阿姨惊慌的一句喊叫惊醒了他,他这才缓缓靠墙蹲坐下来,捂着胸口缓慢的渡出一口气。他紧蹙的眉头轻微颤着,曲起腿,蜷缩在地板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堪堪挨过汹涌袭来的窒息感。

大约是低血糖犯了,此时身上发冷,他脚边滴答着水珠,一步慢过一步的向桌边走去。

早晨从床上爬起来时,他瞧见枕边有团早已干涸的血迹,而他的脸上也是,黏黏糊糊的粘着血痂。他担心身上隔夜的酒臭味会引得林知许不开心,便忍着难受去洗了澡,结果差点昏倒在浴缸里,反而是楼下阿姨那一嗓子将他救了回来。

看到她还好,他也就放心了,始终悬着的心脏也有所平复。毕竟吃了药,现在他也确实感觉好些了,早上还吐过几次,只剩下些淡淡的血丝。

这时,杜明庭终于看到了餐桌上的意外惊喜。用银色的保温桶装着的小米粥,打开还能闻到热乎乎的香气,是方才林知许留下的。

他握着汤勺,踌躇了半天,竟突然开始纠结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怪不得小姑娘刚才那样的焦灼,原是在为他的身体忧心…

“唔…”

胃里还在绞痛,他含着那口小米粥,却生生止住了呕意。一对浓眉紧紧蹙着,闭上眼,杜明庭如同受刑似的,拼命的想要将那粥送进空虚的胃里去。

他不想再损失一丝一毫她的好意了。

……

“知许,你输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吧。”

“把自己的定位发给联系人列表第26位,告诉ta你在这里,然后关掉手机,看ta会不会来。”

“行。”看着面前的人放下卡牌,林知许翘起二郎腿,神色潇洒的翻起了自己的手机,“发就发,谁怕谁啊~”

“五、六、七…”

周围人凑近她,一个一个的查着数,她却在看见那个备注时,僵住了。浅蓝色的方形头像,旁边赫然写着【老男人】。

“哟,老男人,这谁啊?”

好巧不巧,又是他。

“这个…”身边的人作势要抢,林知许闪身躲过,而后有些心虚的挡住手机屏幕,向身旁人赔笑,“这个…这个真不行…” 只要她闭上眼,那人满脸病容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耍赖啊~”对面的朋友附和起来,更有甚者,不嫌事大的冒出一句,“这什么人啊,难道是我们知许舍不得了?”

“谁…谁舍不得!”

偏偏是这句话戳中了她的痛点,她条件反射似的回怼过去,当即便看到了那人得逞的表情。他凑近她,笑着挑衅道,“没有舍不得,那你就发啊。”

“我、我发就是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点击完发送便将手机关机扣在了桌台上,脑海里已然浮现出杜明庭的无数种反应。他失措的表情、紧张的样子、还有被她推倒在地时痛苦蜷缩的模样。

拜托、拜托,他可千万不要来啊…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

结果片刻之后,杜明庭还是如约出现在了酒吧门前。

自他受到那条定位后,林知许便不再回复消息。两人一向无甚交流,他猜想她一定是遇见了什么难事才会向他求助。

晚上八点多,外面在下雨,他随手抓起把伞便开车过来寻她。他的副驾上还放着一壶蜂蜜水,天气冷,怕她喝醉酒会难受,特意用保温杯装着的。

他慌慌张张的冲进酒吧,却一眼就望见了卡座里的林知许。黄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笑的很张扬,身侧的人围坐着,嘻嘻哈哈的玩着行酒令。

哪有半点像被胁迫的样子…

杜明庭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他微张着嘴,瞳孔明显的颤动起来,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长柄雨伞。心里像缺失了什么似的,突然有点难过。

他站在人群里,静默的看着她和旁人调笑,却不敢再靠近。他怕她的脸上再度出现厌恶的神色,怕他的莽撞,又打碎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疼惜。

“她没事…没事就好…”

他只能这样安抚自己。

于是杜明庭默默的退了出来,他站在雨里,撑着伞,乖乖的等着她回去。她不回消息,他也不知道她会玩多久,他滑动着手机屏幕,只瞧见自己满屏问句,只好一直这样守在门外。

天冷了,斜风细雨,冰凉的雨点直往他脸颊上拍。杜明庭的镜片被沾湿,看不清前路,于是赶忙找了个地方坐下,擦干镜片,又站了回去。

他穿的不算厚,只是恰好能防风。在骤雨中站了半小时,便觉得寒气直往衣领袖口里钻。他的两手已被冻的通红,挂在手指上的保温杯带把指腹勒的发紫。他已经很不舒服了,冻的浑身发抖,却不敢回车里坐着。

酒吧人多,车停的远,视野看不见门前。她看不到他,肯定会自行离开的。

杜明庭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因着太冷,胃又开始隐隐作痛,难受的直冒冷汗。他隔着衣服揉着胃,只有在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会在车里暖上一会儿,等到僵硬的手脚都缓过来,又飞快的跑门边等候,如此的循环往复。

林知许终于从酒吧里出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门外刺骨的寒风激的她当即缩起脖子,裹紧皮衣小声骂道,“艹,什么鬼天气。”

“来靠我近一点,我给你暖着。”

身旁的男性友人玩笑着揽过她的脖子,他身上的羊羔绒确实要暖些,林知许把头靠在他身侧,抬起头,忽的望向天空,惊喜道,“哎,是初雪诶!”

“冻都要冻死了,快走!”

“知许…”

两人正打算离开,林知许脚步一顿,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她不敢置信的回头看过去,只看见杜明庭撑着伞站在身后,伞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似乎站了很久了,笑起来时,睫毛上也沾着层雪花。他像是很紧张,小心翼翼的向她解释着,口中呼出的气在空中化成烟雾。

“那个我…我看你发了消息…所以…”

“跟…”他的脸有些僵,勾起唇角,讨好的笑了,“跟我回去吧…”

他冻的嘴唇都发青了,脸色也是惨白,被雨沾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他穿着有些单薄的风衣哆哆嗦嗦的打着伞,站在如雨般细碎的雪里,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祈求。

他病成那个样子,昨晚才吐了血,怎么能受的了这个!

看见他的瞬间,因为愧疚感,林知许感觉自己心都凉了半截。她忽的一阵心疼,不顾友人异样的眼光,向他走了过去。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她看着他被冻的通红的手,声音在抖,眼眶也有些发酸。她气势汹汹的这样问出来,杜明庭却误以为她在生气,遂低下头,紧张的嗫嚅道,“你要是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我…我走就是了…”

瞧见他这副样子,林知许愈发难过了。于是扯着他发抖的手腕,加重语气问他,“你一直都在这里等我吗?”

“我给你带了蜂蜜水…”杜明庭抖着苍白的唇瓣,拼命的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措。他低下头时,林知许才看见他颈侧尽是冷汗,那人握着杯盖,头顶的伞控制不住的左右乱晃着,竟就这样给她倒出一杯水来。

闻起来甜丝丝的,甚至还冒着热气。

“知…知许…你先喝一点…”他扯着嘴角,强装着笑,看向她时,眼底却连一点光彩也没了。他的眼尾染上浅浅的红,鼻头也是,好像再僵持片刻,就真的要在她面前哭出来了。

“喝一点吧…会好受点的…”

瓶盖没有被接下,他僵硬的捧着,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求饶。祈求她,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体面,“知许…”

“喝什么喝!”林知许却在腾然间爆发了,将他手里的东西打到一边,滚烫的水泼了满地。杜明庭本就被冻僵了,没拿住保温杯,竟是连它也一起滚落下去。

听见重物落地的闷响,他惊慌失措的抬起眼看她,却被她突兀的抓住手臂,强硬的拖过去,“你跟我走!”

“知许…?”

她并没有搭理身后的声音,杜明庭跌跌撞撞的跟在她后面,被她塞进了驾驶座。林知许脸上的怒意尚在,神色紧张的看了他一眼,却忽然抓起他的手,抱进了自己怀里暖着。

那人的手冷的像寒铁似的,手背上昨夜的针眼已被冻出青紫的瘀血。林知许心疼的揉搓着他变得僵硬的手指,哈着气暖着,时不时蹙眉问他,“有没有好受一点?”说罢,她又看向他下意识弓起的身子,补充道,“胃还疼的厉害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她把他的手裹进衣服,用体温暖着,好像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杜明庭没能反应过来,白着脸愣愣的看着她。好半天,才结巴道,“没…没关系…”他垂眸闷声咳着,怕她感冒,还是打开了暖风按钮,让两个人都能感到些许暖意。

“开车。”

半晌,只听见她闷闷的甩出这样一句话。

彼时他已经恢复过来了,观察着她的表情 ,就这样半疑惑半恐惧的,将车子发动起来。

……

“知许,我刚煮了姜汤,你喝点暖暖身子…”

那双发白而颤抖的手将碗搁置在她面前,而后试探着的,向前轻轻推了一下。

杜明庭解开围裙,坐在她面前,两手放在腿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偷偷打量着她。林知许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生气,把衣服一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的不对,只是本能的想像她道歉,就这样消耗着时间。胃里痛的已经麻木了,现今他即便挺直腰板坐着也不会无法忍耐,他咽下喉中的血腥气,低眉顺眼的等候发落。

“你为什么不生气啊!”

“…什么?”

林知许抱着胳膊,像是在审问他,满脸怒意。杜明庭本就是个闷油瓶,受了她这邪火,心里憋闷着,一时也有些委屈,遂沉默的坐在那里,挺直背,不发一言。

他咬着下唇,视线始终看着别处。

她在气他的懦弱,气他的窝囊,被人戏耍了还要讨好。若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定要好好发一通大火才是,这人却这样畏畏缩缩的看着她的脸色,反倒让她更觉得愧疚。

“我这么对你,你为什么都不生气啊?!”她扯着他的衣领,迫使他只能看向自己,只一瞬,她却发觉他眼眶红了。他看着她,眼底像是有水在聚积,泪眼汪汪,压抑着些许怨恨的神情。

他不敢瞪她,却也不说话。林知许实在是气急了,两人距离又贴的如此之近,她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看见他通红的耳根。头脑一热,便借着酒醉吻了上去。

她想要他发火,她偏要扒下他这别扭的外皮来…

杜明庭被她压至沙发面,略显粗暴的吻着,足有一分钟得以才分开。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大脑,瞪大双眼,看着脚面呼哧呼哧的喘气,顶着一张红透的脸不敢抬头。

“…”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却见这家伙半点反应也没有,一时更是失望,遂推开他,扶额恼怒的走来走去,“杜明庭你真是个窝囊废!”

她脑子里很乱,就像失控的收音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

后者则缓慢的抬起头,头脑发热的抠着沙发,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选择。他很想抱着她,很想像刚才那样,狠狠的发泄自己的爱意。

他的欲望实在憋闷了太久,满腹的委屈,推开那扇门,便再也遏制不住了。

他红着眼眶,燥热难耐的喘着气,看见了桌边的红酒杯。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忽的闭上眼,仰头将它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将杯子一摔,朝她走了过去。

“你真是…”

“啪。”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玻璃的碎响,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上了她的腰。她的下巴被他抬起,那人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留下了一个充满红酒味的吻。

林知许听见耳边他急促的呼吸声,被他发疯似的吻着,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在这方面,林知许好像天生就是主导者。

她脱 的只剩件白色的抹 胸裙,支着头,慵懒的靠在床面,勾 动食指引着杜明庭上前,

细长的腿缓缓将裙摆掀 起,露出裙 下旖旎的春光。她蜷起脚尖,触到了他的前 胸,自被撑 起的衬衫衣料下传来肌 肉坚实的质感。

林知许缓缓勾起唇角,绸缎似的黑发顺势滑落至乳沟。卷翘的睫羽之下翻起一双剪水秋瞳,她咬 着手指,抬眼盯着他笑,而后脚腕轻轻施力,将他向后推拒。

“知许..."杜明庭下意识的随之后退半步,单膝跪于床面。他看着她,喉头动了动,咬 紧了下唇。就像一块石子跌入幽深的潭水里,在他漆黑的眼底泛起层层涟漪。

他温 热的掌心包 裹着她的玉足,自肩膀移回胸前,捧在自己的心口处。他就像虔诚的信徒,俯下身,自她的足尖慢慢轻吻而上。

他的唇 瓣很烫,吻却克制而轻 柔,如细雨似的落在。她的腿面,小 腹,双 ru,接着是….颈间。身旁的床面向下微微凹陷,她就好像被拢在了他的臂弯下,他口中温 热的气息也尽数喷洒在她眼前。

暖风卷起窗帘,带着窗外的些许霓虹灯光,吹过他赤 裸的脊背,杜明庭轻微的抖了抖。并非是因为冷,就像被一双温和的手爱 抚着,背后的薄汗闹得。皮肤微微发痒,此情此景下,他突然有了些微妙的。生理反应。

他的呼 吸开始急促。

许久不见那透明镜片下的桃花眼,是深沉的,爱慕的,热 烈的燃烧着名为她的火焰。林知许就这样看着他,然后搂 紧他的腰,引他翻 身,自然而然的将人压于身 下。

她的手撑在他头侧,墨发倾泻而下,被她仰头勾至耳后,杜明庭的喘 息声便骤然粗 重了几分。他稍有畏惧的看着她,用微哑的嗓音涩 涩的唤道,“囡囡...”

“嗯?….”她的鼻尖顶 着他的额头,声音轻轻的,被他动作轻 柔的撩开了眼前的碎发。一双小鹿似的眼眸看向他,林知许忽然弯起眼笑了,低声问他,“你怕了。

“不..."他摇头,用略微粗糙的掌心轻 抚她的后背,似是叹息道,“我等的太久了...”他的眼睛黑的像海。上的浓雾,情绪是琢磨不清的,却黯然而悲戚,"我从未有过一天真实的拥有你,只敢远远的瞧着。好像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一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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