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解铃还须系铃人。”
看过心理医生的治疗纪录后,浮现在杜美珍脑海中的就是这句话。
身在局中的人看不透这理,作为旁观者的她却无比清醒。林知许拘泥于自己的偏见,杜明庭则是自欺欺人的嘴硬,他们走不出自己厚重的心墙,才会被彼此困在原地,陷入迷惘。
在被父母苛待的数十年,因婚约关联起来的少女给了他仅有的温暖。林知许不知道的是,她短暂照亮过他的光却成了杜明庭灰暗生命中唯一的亮色,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爱慕,依赖,她的存在早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将全部情感寄托于她才得以延续下去的人生,要让他从哪里开始重启呢?
不过好在谈判的那天,她看出了林知许眼中的动摇。杜美珍忽然庆幸那时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其实那份彩超单本是被杜明庭收在抽屉角落里的,那天她收拾东西恰巧发现,才一并带了去,没想倒产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想到这里,杜美珍轻轻合上手中的病历本,她抬头看向房内的两人,唇角逐渐上扬,而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收拾好了吗?”
她将东西藏在身后,带着探寻的目光快步向病房走去。
……
心理疾病不是一时半会能治好的,何况放在杜明庭这种大忙人身上,每时每刻时间和金钱的损耗都是双倍。近来他因为检查已经推掉不少生意了,盘算着计划,他打算早些出院。
他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慢慢的将堆在孕肚之上针织衫的褶皱扯平。即将松手时,他被静电轻轻打了一下,于是顺势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即便容貌依旧,他的身形却明显丰腴,圆凸的肚腹把本是宽松的衣摆顶的滚圆。杜明庭把手搭在腹顶,左右照了照,略微有些沮丧。
他明白孕期身形走样是必然的事,可林知许回来后,他又开始不自觉的在意起自己的模样 。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杜明庭对仪容一向要求严苛,即便在住院期间也要在洗手间呆上许久。他本来带了换洗衣物,可临出院时,才发现腹中的孩子在这段时间又长大不少。换来换去,唯有这件针织衫能把孕肚堪堪塞下。
这件衣服很旧了,袖口甚至有些开线,只是因为承载着些美好回忆才被留下。末了,他轻轻扯着腹顶的衣料,看它弹了回去。
不好看。
“唉……”
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来。
林知许此时还在躺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侧躺抱着被子,露出的半张脸微微有些发红。她睡觉还算安稳,不过半夜偷偷爬起来给他盖了好几回被子,这才困的日上三竿还醒不过来。
放在她枕边的手机,定的闹钟不知道已经响过几遍,杜明庭垂眸看时,只看见亮起的屏幕上写着几个字“5分钟后响铃。”
他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又扶着腰回自己床上坐下,来来回回,遂转头看着她的睡脸发起了呆。
说起来很可笑,杜明庭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东西很早就收拾好了,暂时没什么新工作,那人还没醒。杜美珍刚来问过一次,见时间还早,便说要下楼吃个早饭,短时间内大概也回不来。
他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她身上。
杜明庭不得不承认,现在看见这张脸,他竟有些陌生了。她的肤色变得比从前稍暗些,挑染的金发很亮眼,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成熟些,不过她却并没有相应变得稳重起来。
林知许的倔脾气并不比他少半分,自打回国,每天都在医院陪床。虽说帮不上什么忙,好歹态度摆在那了,或许她心想如此软磨硬泡着,他总有被感动的时候。
想到这个,杜明庭轻轻摇了摇头。也对,短时间内怎么可能会让人发生什么较大的改变呢?即便承载了很大的压力,眼前这人也终究是个小女孩,他不该对她抱有太大期待。
他有些恨自己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在推倒林家这件事上举棋不定,才会让事情落得今天这个局面。他看得出林知许在努力,可除去过往的感情,她的确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能同他做交换。
在未来可以预计的巨大收益面前,用微不足道的爱情去换江山,对他们来说真的值得吗?那根毒刺在他心里埋的太深,是为了那点相爱的可能继续痛苦的纠缠,还是该早些做个了断呢。
他在思考。
毕竟这颗棋子落下时,被摧毁的可就不止是林家了。
“叮叮——”
正当他在沉思,闹钟却适时的响了。
“唔…”
看见床上那人蹙起眉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拿起手机,想要将声音关闭。谁料两只手就这样不巧的碰在了一起,刚碰到那温热的指尖,杜明庭便下意识的一抖,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去。
闹钟依然在嗡嗡作响,林知许努力了好半天,才艰难的睁开眼睛,彻底关掉了闹钟,“……杜明庭?”她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看他,而后才像突然清醒过来。
那人则一副受了惊吓的表情,脸色有些发白,局促的退后了一步。
“几点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左右看了半天,嘟囔道,“对了,今天你要出院来着,东西在哪,我去帮你收拾!……”
半晌,她的视线越过他,才发现床边早已堆放好的行李,“啊。”她嘴巴张了张,有些尴尬的看向杜明庭,垂头丧气的低下头,“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起来了就快点收拾,车要来了。”
他很快平复了情绪,冷冷的抽回视线,往屋外走去了。方才杜美珍来了消息,她正在前台结账,叫他帮忙把早餐带回去。
出了房门,走进稍暗的走廊里,杜明庭才向放松了些。他把手搭上腹顶,额角微微有些发汗,感受着腹内的动静。在方才与她触碰的时候,他清晰的感受到了胎儿的颤动。或许是在血亲面前引发的奇妙反应,那瞬间,他才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现今他的身体里拥有两个心跳,那么做出的决定也不该只是独他一人。
……现在他是要对孩子的妈妈赶尽杀绝吗?
突然的,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决定。
要让林知许为他们的孩子证明,它不是被抛弃的可怜虫,而是他们堂堂正正的宝贝,那些奇怪的传言早该停止了。
于是他又突兀的转身回去。
……
吃包子的时候林知许还在揣摩杜明庭的想法,她叨了一口杜美珍买来的小菜,借着机会朝对面床看了一眼,只见那人面色阴沉的坐着,面前的早餐半口未动。
方才见他急匆匆的出了门,又急匆匆的回来,看见她时,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转而重重的叹了口气,随后就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
过了一会儿杜美珍才带来了早饭,她进门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而后表情奇怪的看着那人,嘟囔道,“刚才干什么去了?叫你也不来。”
杜明庭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林知许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离开的时候她变得很积极,前前后后的想要帮衬些什么,最后被杜美珍随便找了个借口塞到杜明庭身边。林知许这回学聪明了,她死死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那人也只是象征着推了推,最后当作默许,看起来已经麻木了。
林知许美滋滋的哼了两声。
孕中期,身体发生的那些变化带来的不适应,确实给杜明庭带来了很多麻烦。腰酸背痛是常有的事,行动变得缓慢,也常常会有胀奶的苦恼,他变得比寻常更容易疲倦。于是上车没一会儿,便无知无觉的睡了过去。
他的头顺着椅背下滑,靠在了林知许肩上。好容易抓到亲昵的机会,她当然万分欢喜,像是突然得到什么宝物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甚至还在想要不要帮他在腰后垫个软垫。
他的身体很沉,和那日不同,沉睡时完全松弛下来的重量让她有些勉强。林知许头上出了些汗,慢吞吞的侧过头,就此打量着身旁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很容易看见他卷翘的睫毛,眼下有些发青,许是因为休息不好,脸色整体偏白。大大的肚子坠在腿间,随他的呼吸慢慢起伏着,杜明庭的手就放在那里,修长的五指蜷曲着,半拢着腹顶。
不知道为什么,林知许突然觉得他有点好看。
按理说从前她见过他的不少样子,正经的,局促的,虚弱的,甚至于……赤裸的。可那些对她来说都只是令人生厌,偏偏在今天这个时候,这个瞬间,同以前相似的姿势,她竟没有感到半点抵触。
或许是因为怀孕,他的皮肤变得好了些,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在看过他发病脆弱的模样之后,如今这个身着常服,靠在自己身旁安静沉睡的杜明庭让她觉得无比感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将轮廓勾勒的分明,面容满是温暖的金色,他很安静的闭着眼,像个漂亮的人偶。
他看起来健康多了,虽说可能只是表面。
没有病号服,没有苦痛和鲜血,就很好。
林知许甚至希望这一刻能一直停留下去。
……
杜明庭开始流汗。
林知许在半路上醒了过来,迷糊的揉了揉眼睛,赶忙看向身旁的人。他像是被梦魇住了,眉头蹙着,一直在流汗,唇瓣轻微的颤着。她不敢弄醒他,只得安抚的在他发顶轻轻按着穴位,凭着仅有的记忆,试图帮他缓解一些痛苦。
他紧蹙的眉头颤了颤,许久,才渐渐缓和。
听见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林知许捂着胸口,终于长舒一口气。垂下视线时,她才注意到他的手微微蜷了起来,似乎向内收紧,她后知后觉的猜想,或许他刚才不是在做噩梦,而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
这样想着,她尽量轻柔的,把手放在他腹上揉了揉。小心翼翼的听着他的呼吸声,触着那份自己缺席许久的生命。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明明不是孕育它的人,和它触碰的片刻,却真的能感到它的回应。林知许闭上眼,回忆着那天那份彩超单里的模样,脑海中自然的就出现了那张小脸。
这是他们的孩子。
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那缕被汗打湿的头发垂下来了,恰巧悬在杜明庭的眼前。她看见他的眼睫因为不适轻轻颤着,不想便知一定是难受的,她踌躇着,想要帮他调整一下,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
“啊……”
她的手指从他眼前移开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对着那双黑曜石似的深邃眼眸,林知许尴尬着,一时有些失语,随后便见那人微微蹙起了眉头。眼中的迷茫散去后,他的眼神变得清亮,紧接着便是明显的抗拒。
正当两人对峙之时,车停了下来。
“下…车。”杜美珍转过头,看见是这样一副场景,愣了愣,转而挂上了然的笑容,“你们继续。”随后她便很快的关上车门,和司机拿着率先行李往别墅去了。
杜明庭很快的从她身上离开,表情很不自在,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正要拉开时,听见了林知许的惊呼声,“喂……你?”
他困惑的蹙起眉,顺着她诧异的目光向下,看见了自己胸口处明显湿掉的痕迹。他眼神一暗,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很快的用外套遮起,脸色难看的冲了出去。
“杜……杜明庭你慢点!”
他突然的奇怪反应让她很是担忧,林知许慌忙下车跟着他,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进屋里去。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杜明庭打开门便直冲卫生间,他用背顶着门,很快的落了锁。听见锁扣“喀嗒”一声,他闭上眼,仰头大口的呼吸着,才像是缓和了些。
“咚、咚……”
他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脑子里也跟着混乱如麻。杜明庭用手压着胸口处,跌跌撞撞的扑到洗手台前,看见自己的脸因为羞怯涨的通红。
衣料的触感一片湿润,鼓胀的ru房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再次泌出一些ru汁。他用手指按了按,只觉得那个部位一阵隐痛,他一时有些气急败坏的攥着衣服,那片湿黏染上了手掌,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咬紧了下唇。
仿佛浑身的血充向头颅,他的脸烫的厉害,眼眶也有些发热,嘴唇不断颤抖着,就像要爆发出一阵呜咽。
“为什么……”
他极为凄惨的发出一声低吼,垂下头,拳头重重的砸在洗脸池上。
胀奶。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她面前,让他这样出丑。这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胸口痛的厉害,却没有意识到这个,一时委屈又懊恼。
他扯着那粘腻干涸的衣服,瞪着眼,神经质的发抖,最难受之时,突然便泛上来一股恶心劲,“呕——”他眉头一蹙,有些失控的呕出一些秽物,又失力的俯下身子,将口中酸涩的胃液尽数吐出,背后的虚汗如雨似的往外渗。
“唔,呃——”
不服输似的,胃里绞着疼,本就佝偻的身子一再瑟缩,激的他一阵干呕。
“呼……”
汗珠从紧蹙的眉间渗下来一滴,杜明庭拧开水龙头,平复情绪,红着眼将那滩惨不忍睹的东西冲掉。大抵是情绪的刺激,他忽然有些难受,不自觉的便把手搭在上腹慢慢按揉。
这种憋屈的感觉弄得他快要发疯,他扶着墙,有些艰难的蹲在地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呼——呼——”
在她面前他不想自己总是个弱者,不想被她怜悯的目光望着,却总是被她看见最难堪的模样。
知道这个,她又会怎么说呢?
觉得恶心?还是会继续那样表面担心的关照他,帮他清理,再次把他变成那个可笑的,靠人施舍的被动者。他捂着头,心脏过速的抽痛让他觉得自己要在此刻迸裂了,就这样低低的呜咽着,感觉泪水在脸上流成了河。
林知许站在门外,听着那人努力压低的抽泣声,缓慢的放下了本打算敲门的手。
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实在太痛了,瞳孔混浊的震颤着,充满了震惊与恐惧。他眉毛狠狠的蹙起,此时却不是因为厌烦,而是极度的惊愕,和其中隐隐流露的……自我厌恶。
只那一秒,那个表情却深深触动了她。
他很痛苦。
并且远远比她所想象的要承受的多。
她该怎样才能帮到他?
至少现在,他不想被打扰……
“……”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了。
……
就连拧开门把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都需要鼓足勇气,想象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杜明庭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的将门向里拉开。
他看见面前有个小凳子,上面摆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意外的向客厅看去,坐在视野范围里的林知许在看电视,似乎并没有看见他,而杜美珍正大张旗鼓的在厨房里折腾午饭。
他安静的抱起那套衣服,再次关上门。
他不知此时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意外,却有种莫名的感激。
还好她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夸张的围上来,没有刻意问他的感觉,甚至没有多余他半分视线。或许她知道,此时即便毫无恶意的目光也会灼伤他。
……
“吃饭啦~”杜美珍大呼小叫的将鱼汤放在桌面,解着围裙,似乎是好奇的看着杜明庭从房间里走出来,“哟,这么短的时间还换件衣服。”
她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这件好看。”
杜明庭僵硬的表情顿时松弛下来,他白着脸笑笑,没有说话。
林知许很识相的替他拉开了凳子。
“我听姐姐说你最近总是熬夜到很晚,这是银耳百合汤,你尝尝。”她帮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表情很自然的冲他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
杜明庭很快的接过碗,埋头吃饭。
看见他平安无事的样子,林知许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她看见他红透的耳垂,表情暗了暗,她抿起唇,忽然感觉一阵心酸。
至少在这一刻,就像子弹穿膛而过,她是真真切切的为他感到心痛了。
不是怜悯,也不是愧疚。
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