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杜明庭没什么食欲,很早就放下筷子回房休息了。
望着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林知许撑着脸,觉得很是发愁。虽说他从前也这样,可好歹还能主动同她交流几句。哪像现在,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闷葫芦”,没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工作,即便是杜美珍也很难令他敞开心扉。
“不行啊,这样子不行……”
她念叨着,脚已经自觉的迈上了阶梯。
……
撞见杜明庭抹橄榄油的事情其实是个意外,她敲了几下门,好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俯身偷听时却不小心拧动了门把手,索性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个……”
林知许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情况,便见那人慌张的放下衣摆护住肚子,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背对着她,怀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谁让你进来的?”
杜明庭侧过脸看她,声音有些愠怒。房里昏暗的光只瞧得见半张脸模糊的剪影,他垂下的头发在滴水,林知许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他刚洗过澡。
“那个…不好意思,我刚才敲门,以为你听到了。”她尴尬的挠着头回应,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松木香和蒸腾的水汽。
眼睛习惯了稍暗的光线时,就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一般,林知许发觉他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长度堪堪能遮住膨隆的孕肚,修长的两腿跨在chuang边,tun部的弧度若隐若现。
他是毫无防备的,手中攥着湿透的毛巾,想来也是刚换好衣服,完全没料到她会就这样闯进来。林知许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又赶忙摇摇头,此情此景,出现在如此不恰当的时机,也只是尴尬。
沉默了一阵,他似乎叹了口气,沉声道,“转过去。”
林知许听话的转过身,听见身后迟疑的响起衣料摩擦的轻响,她闭上眼,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从前的香yan画面。白皙的皮肤,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在温度升高时关节处泛上浅淡的红。
其实他什么模样她都是见过的,只是现在,他定然是不愿意让她看见了。
“好了。”
很久,听见他冷淡的声音,林知许这才慢吞吞的转身回去。
彼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穿戴整齐的杜明庭,白衬衫,休闲裤,纽扣甚至扣到了领口的那颗,加大码的衣衫拢着紧绷的孕肚仍显憋闷。
他在她面前总是防备到极致,两人一站一坐,林知许只能俯视他。那人挺着肚子,仰起脸看她,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房内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有事?”
“没事,我就是怕你太闷…”怕这样的视角让他不自在,林知许背着手,装作无意的坐到他身侧,笑的很自然,“来陪你说说话。”
距离靠近时,杜明庭却明显的有些闪躲,他慌乱的向后退想要给她让出床边的位置,随后便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条件反射的往身后看去,最先闯入视线的却是杜明庭撑在床面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看见她回头时,他因紧张下意识的用力,将被子抓出了褶皱。
“…什么东西啊?”
瞧见他的反应林知许便更好奇了,她半跪在床沿,眼神绕过他,便想往被他挡住的床下探头看。躺在地面的似乎是金色的瓶体,她正打算细看时,那东西却被一只大手捡起。
眼前的杜明庭有些艰难的俯下身,把瓶子握在手心。像是不愿提起似的把头转向一边,声音有些沉闷,“…橄榄油。”
“橄榄油?”自他手中拿出的瓶子还带着掌心的余热,林知许透过光,看着透明外壳中摇动的金色液体,随口问道,“你拿来做什么?”
“咳……”他很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喉结上下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个…肚子,不太好看……”
说完他还偷偷瞄了一眼她的表情,继而看向地面,唯有嘴唇抿得死紧。林知许却看到他的耳垂倏的红透了,简直像要滴血。
那么大个人在她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安的移动着双脚,在她沉默的片刻,绯红慢慢从脖颈爬上了脸颊,继而往眼下蔓延。
“这有什么好藏的。”终于明白他说的是妊娠纹的问题,林知许无奈的摇了摇头,索性在他面前蹲下,“杜明庭,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懂得多啊。怀孕出现妊娠纹很正常,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他抬起眼看了她好一阵,没有出声,眼底的易碎感却清晰可见,这让林知许再次被深深触动。她深吸一口气,遂低下头,将手轻轻覆上被他遮掩住的孕肚,问道,“我帮你涂,好不好?”
纽扣要被解开的瞬间,他即刻握住了她的手,连带着那团被攥出褶皱的衣料。他的掌心依旧很冷,有些出汗,暗暗的压着她的力道。
“听话。”她的眼神很坚定,对上那双漆黑的瞳仁,看见那人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逃避。杜明庭像是在抗拒她的接触,可那抿紧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又无不显示出他的犹豫。
被遮挡住的不是被妊娠纹爬满的孕肚,而是他脆弱而又敏感的心。他踌躇着,要不要把自己真实而丑陋的模样显露给她看,撕裂那经年维持已久的精致表象……
“我帮你。”林知许狠下心,稍微用了些力气推开他的手。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双眼,努力的想要传达给他坚定的勇气,两人推拒着,杜明庭挣扎了许久,终于在最后,认命似的彻底松开了阻拦她的手。
他垂下眼眸,安静的看着她一颗一颗的jie开自己身上的纽扣,眼底蒙上了层雾气。女孩温热的掌心沾着少量橄榄油,顺着他圆润的孕肚两侧轻轻按揉,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皮肤摩擦的轻微声响。
林知许的表情格外认真,在看见他肚子的一刹那,她还是有些讶异,心痛于曾经被自己暗地里回味过无数次的身体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杜明庭不算特别严重的那种,可孕肚两侧紫红色的暗纹仍旧不可忽略,如同叶脉似的蔓延至下腹,随着他的呼吸,凸出的肚脐也跟着上下起伏。
“…很丑,对吧?”
头顶传来的声音微不可闻,尾音有些颤抖。
看见她明显僵住的动作,杜明庭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抬起头望向天花板,苦笑一声,“我明白的。”他倔强弯起的眼睛此时看来极度悲伤,嗓音沙哑,“……我提醒过你。”
“所以,不要再对我有任何好奇了。”
他揉着眉心,垂眸从她手中抽回了那瓶小小的橄榄油,颇有逐客的意味。
“不是的,杜明庭。”林知许本不想和他发生争论,听到这话却不由得抬起头,她握着他的手,认真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被你吓到,只是有点担心。”
“我想要慢慢的了解你,重新认识你。然后……”,她忽的垂下眼眸,继续道,“然后放下从前的偏见喜欢你。对不起,是我从前忽略过你太多…”
杜明庭愣了愣,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不语。林知许的手指包裹住了他蜷曲的指节,也盖住了那枚银色的婚戒,感触着那份温暖,他的心情忽然格外平静。
许久,手机振动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我去接个电话。”
林知许抱歉的笑了笑,这才松开他的手,起身往门外去了。他看着她动作轻柔的带上了房门,而后慢吞吞的将视线收回自己身前,沉默的抚了抚方才被她摸过的孕肚。
独自一人呆在静默的午后,杜明庭再次摊开手,认真的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钻石的光泽在昏暗的环境中变得温润,似乎显得不再那么刺眼。
……
“杜明庭!我爸出事了!”
林知许哭着再次闯进屋里时,距离刚才不过十几分钟。
杜明庭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被她刺耳的哭声一扫而空,他挣扎着醒来,只觉得脑袋昏沉的厉害,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陡然出现了少女慌张的脸,“怎么了?”
“我爸进医院了,我得去看看!”她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抹着眼泪,一副六神无主的可怜模样,“你,你能陪陪我吗…”
杜明庭听到这话也跟着紧张,急忙想要安抚她,腹中却没来由的狠狠一痛,瞬间将他定格在了原地。“……你先冷静点。”他拧着眉,捂着躁动不安的肚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疼的一身冷汗,“我叫陈江来。”
他换好鞋子,裹着厚重的衣服坐在床边,身形佝偻着,不着痕迹的把手搭在腹顶,指节用力到泛白。他闭眼忍着那阵莫名的绞痛,咬着下唇,背后不断渗出汗水,短暂的动弹不得。
“妈你先别着急……”林知许心急如焚的对电话那头安慰着,并未看出他的不适,语气不由得就重了些,“叫他快点,快点啊!”
“我知道……”他睫羽颤着,压不住的呼吸急促,嘴唇有些发白,“你坐下等一等。”缓了一阵,他才有些艰难的去摸桌上的手机,给陈江发了条语音,“动作快点,我们在楼下等你。注意安全。”
林知许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脚步声使得他也无比心焦,却也没了法子。腹中的绞痛一刻未停,汗水滑进了衣领,杜明庭只得疲惫的阖上眼,自鼻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够乱的了,他不敢再让她分心。
约莫十分钟,两人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下了楼,车子飞快的往医院驶去。
“爸!”
车刚停稳,林知许便推门冲了出去,险些撞上路边的行人。陈江后怕的看了她一眼,确定人没事,这才打开杜明庭身侧的门,想要扶他出来。
“老大,慢点……”
后者捏着他的胳膊借力,有些艰难的扶上路边的树,下一秒肩头忽的朝前一耸,像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呕吐物从口中喷涌而出。
“呕——”
杜明庭穿得很厚,两腿抑制不住的打颤,吐的满眼泪花。酸水呛的他发出声音都有些困难,只得拿着纸巾大声的嗳着气,蹲在路边,感觉生理泪水混着汗水往外冒。
“老大……用不用帮你叫医生?”
陈江蹙眉帮他擦着脸上的汗,瞧见他脸色白的像纸似的,心里直打鼓。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车速有多快,杜明庭本身又有晕车的毛病,定然是要出问题。
“……别管我了。”呕吐的间隙,那人摆了摆手,露出一双兔子般通红的眼,他忍得青筋直爆,用变调的声音指示陈江,“你跟她去看看。”
话音刚落,杜明庭便着心口,又艰难的呕出了一口胃液。他失力的扶着树干,把头枕在手臂上,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手心在上腹慢慢的顺着,竭力平复自己过分急促的呼吸。
“呼……呼……”
汗水流进眼里,蛰的他生疼。瞥见身旁的陈江还满脸担忧的看着他,踌躇不定的站着,便一时有些恼火,“等什么,去啊!”
“我,我这就去!”
陈江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跑了。
杜明庭低声吼过,顿时又觉得腹痛难当,几乎蜷缩在了原地,唯有一只苍白的手还执拗的扶着树干,后背已然是汗如雨下。他撑着膝盖,白着脸看着越发模糊的医院大门,拼命的喘着气。
现在他得休息一下。
……
林父从抢救室推出来后便进了病房,林家母女俩也就跟了去。陈江一个外人不便参与,只好孤零零的站在外面候着,等杜明庭过来。
林母告诉了她家里最近发生的变故,起初他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林父曾数次尝试过联系和他有过合作的朋友,却都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更有甚者连敷衍他的情面都不留。
分明事情还未发展到如此地步,这些人却像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了一般,口径出奇的一致,“不是不帮,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件事不寻常。
他们似乎被什么人“封杀”了…
“还好这次送来及时,没出什么事。”林母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昏迷的林父,侧身搂着林知许,小声的叹了口气,“你爸爸最近一直在忙银行贷款的事情,确实是太过劳累,才会昏倒…”
提及这个,林知许想到自己的任务还未完成,当即红了眼眶,“妈,对不起。我没能……”
“没关系。”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抱进怀里,低声安抚道,“是我们大人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才会让你背上这样沉重的负担。”她摸着她的头,声音很温柔,“忙的太久,我怎么就忘了,我们知许还是个孩子呢…”
“将林氏的命运交付给你,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也太辛苦。都怪我当时急昏了头,才会想出这种烂办法。”林母摇摇头,轻声叹息,“这段时间我也想通了,我们不该逼你去做不想做的事的事。回去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资金的缺口能补一点是一点,就这样……”
“妈,其实我……”林知许抬起头,看着面前母亲有些疲惫却慈祥的脸,觉得她的眼神无比清亮。她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把那句“我不是不愿意”憋回了心里。
林母盯着她看了一阵,而后弯起眼睛轻轻笑了,“放心,对我们来说,女儿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她靠着她的肩膀,摸着她的胳膊轻声叹道,“也许啊,我们家的命运本该如此……”
林知许倚靠在她怀里,沉默的望着面前的白墙,觉得心里乱的发空,反而萌生出了一些更加坚定的想法。
与此同时,门外的杜明庭姗姗来迟。
彼时陈江正准备给他打电话,屏幕上的号码已经输入一半,听见电梯的动静时才收回了手指。他看着那人扶着腰有些艰难的走到他身边坐下,僵硬衔接的动作间,喘息声很是急促。
陈江总算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迟疑道,“老大……你……”
一滴汗顺着那人紧蹙的眉心落下,整张脸白的几乎再无人色。杜明庭对自己的身体却置若罔闻,只是看着他,轻声道,“情况怎么样了?”
“就是过劳晕倒,好在送医及时,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听到这句话,杜明庭才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终于平复下来。他用手轻抚着孕肚,背靠墙,缓缓的阖上眼睫。头顶的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额上的汗水反着光,近乎透明的唇瓣紧紧抿着。
……
“喂?”
“小娜,是我…”
她才拨通电话,却被对面立刻挂断了。林知许有些诧异的看着手机上两人曾经的对话,她们上个月还曾约过一通出游。她分明认识几年的亲密朋友,父亲合作伙伴陈老板家的千金,竟翻脸的这么快。
她不肯放弃,又尝试过几回,看着聊天页面成列的红色感叹号怔怔出神。
林家出事以前,他们一起玩闹的日子,这些人不都曾许诺过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她在房间里急的团团转,听着一桩又一桩的挂断长音,那些冷漠的回应,她曾自诩为社交达人,却从未有过如此无助的时候。
她真的还有可以依靠的人吗…?
半小时过去,听着房里隐隐传来的的说话声,陈江望着杜明庭有些佝偻的背影,没来由的心慌。
那人两腿岔开的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道都压在一只腿上,旁侧的手早已深深陷入腹中。幽静的走廊里只能听见他努力压低的喘息声,直到最后,化作了一声浅浅的呻吟,“呃……”
肚子疼的越来越厉害了,从起初的钝痛变作抽痛,似乎不会停止。杜明庭疼的直冒冷汗,于是换了个姿势,腹顶略微颤抖的指节动了动,索性握成了拳。
“老大。”陈江望着眼前紧闭的房门,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忍着想要骂人的冲动柔声道,“要不…休息会?”
杜明庭轻轻的摇了摇头。
看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陈江生怕他就这样昏过去,赶忙跑去休息室接了杯热水,捧到他面前,“那你先喝口热水缓缓。”
那人接过杯子,顶着那张近乎透明的脸对他笑了笑,眼底的痛色清晰可见。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把纸杯握在手中,紧蹙的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额角再次滑下一滴汗珠。
她不出来,想必他也是不会离开的。
——陈江甚至想去敲门。
就在那一刻,林知许终于走了出来。
她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尚在。她纠结的绞着手指,与杜明庭对上视线时,犹犹豫豫的竟忽然跪了下去。
她实在没办法了。
最坏的结果,便是有人正暗中操控这一切,斩断了他们的一切可以尝试的可能,逼迫她只能选择求助杜明庭。
这种情况下,她没时间多想了,只能如他所愿。
两人都被她这突然的行径吓了一跳。
“林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陈江赶忙去拉她,却被她推开了手,“杜明庭……”带着有些变调的哭腔,少女抬起头看着他,微红的眼里满是乞求,“这一回求你帮帮我们家,以后无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凑上前去,拽着他的裤腿,泪水就这样掉了下来,“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心血被毁掉,我爸爸妈妈,他们努力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
“你先起来。”瞧见她跪在自己面前,杜明庭觉得此刻的心痛竟然超过身体的任何疼痛。他的眼眶顷刻间红了,看着少女的骄傲在他眼前垮塌的一刹那,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起来……”他的情绪似乎又要开始失控,俯身哽咽的拽着她的胳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林知许,你给我起来!”
“林小姐,我们老大他……”
陈江看着那人颤抖的背影,努力咽下到了嘴边的脏话,欲言又止。
纵使被他拽的东倒西歪,那人依旧坚定的跪着,一张小脸梨花带雨,看着他默默的流泪,“你答应我。”
这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她一定有办法翻盘的。
“……我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
杜明庭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起身,和陈江一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便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他喘着粗气,惨白的脸上血色褪尽,终究是被腹中越发汹涌的疼痛冲破了最后的理智防线,“啊…”他俯下身,自口中溢出一声极度嘶哑的呼喊,“呃呵……”
面前两人的面孔逐渐扭曲,杜明庭两腿一软,捂着肚子瘫软下去。林知许慌忙将他抱紧,看着那人在自己怀中蜷缩成一团,被咬出血印的唇瓣不住的颤抖,“疼……”他迷糊的唤了一声,额前早已湿透的碎发滴下水来,“我肚子好疼……”
“孩子……呃啊……”
他把脸埋在她胸前,两腿无力的扭动着,彻底失去压制的痛楚一并迸发出来。
陈江赶忙跑去叫住了过路的医生。
“杜,杜明庭我错了,我不该气你……”他身体太重,林知许只能抱着他缓慢滑坐到地面。她隔着衣料去摸他压在腹顶的那只手,尽力轻柔的在他躁动不已的孕肚上打圈按揉,哭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不知道你不舒服……”
他勾着头枕在她的膝上,湿透的碎发贴在惨白的脸侧,颈上满是狰狞的青筋,“呃……”他攥着她的手,眉头紧紧蹙着,连声音都快发不出了,“疼……”
她在慌乱中抬起眼,这才看见他方才坐过的凳子上,有一小片早已干涸的血迹。
……
躺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冰冷的仪器在自己高挺的孕肚上缓慢移动,杜明庭看见医生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女人转过头,向林知许看去,“腹痛难忍,并且刚才也有出血的状况?”
“对。”握着他的手猛然一紧,头顶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但,但是不多。”从他的角度看去,能清晰的看见她颈侧的汗珠,林知许垂眸看了他一眼,而后焦虑的咬着下唇,接着问道,“医生,那他……那孩子有没有事啊?”
“问题不大,但需要静养。”医生查看着屏幕中的画面,转而看向床上已经痛的虚脱的杜明庭,叹气道,“你们家胎心本就偏弱,孕夫的健康状况又一直处在不良的阶段,这才导致了今天的状况。通俗点讲,就是动了胎气。”
“怀孕的人本来就很敏感,你们家属要照顾好孕夫的情绪,不要总让他情绪有太大的波动,这对胎儿的发展都很不利的。”医生看着她,认真道,“回去让他尽量卧床休息,按时吃药,一星期后再来复查。”
“我们知道了。”
林知许连连道谢,而后慢慢的扶起躺椅上的杜明庭,关切道,“还能站起来吗?……那你慢点。”那人咬着下唇撑起身子,睫羽轻轻颤着,因为站不稳立刻抓紧了她的胳膊。由她和陈江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往门口摸去。
她只能瞧见那人瘦削的侧脸,眉头好像再未舒展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上了车,随她靠在了后座。那人蜷缩在她腿上昏沉的睡去,弯曲的发尾垂至他的眼下,有种凌乱的妩媚。
“……”
半晌,他忽的拉过她的手,十指交握的搭在自己腹上,而后睁开眼,轻声叹了口气。
“睡吧。”林知许以为他在担忧别的,于是安抚的摸着他的头,手指描摹着他被汗湿透的发丝,哄孩子似的低声道,“到家我叫你。”
“下周有场宴会,你和我一起去。”
他转过头看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漆黑的眼瞳中不见一丝波澜。
“…好。”
他说的不能再明白了,林知许愣了愣,在察觉到他的用意后终于高兴起来。她把手覆上他的眼睛,柔声道,“杜明庭,谢谢你。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