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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复查结束不久,宴会请帖就直接被送到了家里,彼时林知许正在楼下的餐桌旁整理药箱。

有了她对待国家保护动物似的照料,杜明庭恢复的很好,总算脱离了营养不良的行列,也就不再依赖那些药物。想到这个,她美滋滋的把整理出的零散药片丢进垃圾篓,转身便瞧见佣人拿着信封从外面进来。

“先生的信。”

“他的东西?”手指碰上冰凉的纸张,林知许忽然想起了上回闯进他房间的尴尬。当即皱起眉,警觉的看了她一眼,“你直接送进去就好,给我做什么。”

“您是他夫人啊……”阿姨一愣,当即笑着补充道,“先生在楼上见客,我们下人不能随便进去的,只能麻烦您代为转交了。”

“那…你给我吧。”

迟疑片刻,她只得接下。

信封是用烫金印刷的,封口是红色的火漆印,看起来相当考究,摆在他们中式的餐桌台布上格外显眼,仿佛误入奇境的异国使者。

林知许不敢私自拆他的信,只看得出火漆印上的花纹大致是字母“S”的图样。她盯着楼上紧闭的房门犹豫了半天,禁不住好奇心作祟,觉得还是快些将东西送到他手里比较好。

与此同时,杜明庭房内。

“你真打算让她去宴会?”杜美珍背对他站在书架前,翻转沙漏,而后将其放回原处。循着房内沙沙流动的声响,她转过身,抱着胳膊看他,语气有些嘲弄,“心软了?”

她细长的眼睛像狐狸似的弯起来,一副要洞察人心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令人不爽。因此杜明庭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多久,只合着手,沉声道,“…我是为了爷爷。”

“啧。”

听见女人不满的冷哼,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垂下的睫羽形成一片阴影,“前天林老爷子和我通过电话……想了想,这些年林家待我不薄,还是不要做的太过分,总得给他们留点余地。”

“你啊…”听到这些,杜美珍笑着摇了摇头,俯身撑在他的桌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在听见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时停顿下来。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三下。

杜明庭眼神动了动,平静道,“进来。”

两人同时看向门边,只瞧见林知许紧张兮兮的将门推开一条缝,“那我进来了哦…”她挥了挥手中的东西,“你的信。”

自打上回和杜美珍在医院见过之后,想起她的话,林知许就总是发怵,也刻意和她减少了接触。方才推门见到这姐弟俩一副密谋大事的模样,她更是有了外姓人的自觉,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先放——”

“拿过来吧。”

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杜明庭抬头奇怪的看了杜美珍一眼,只见那人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他着实不知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再看看远处满脸忐忑的林知许,他轻抚着孕肚,叹了口气,“那你进来吧。”

离这两人越近林知许心里就越毛,她抿着下唇,有些僵硬的把信封放到两人之间的玻璃茶几上,乖巧的看向杜明庭,“…我需要回避吗?”

“不用。”

“一起看吧。”杜美珍利落的拆了信,把印刷精美的请帖往桌上一摊,“周末慈善晚宴的请帖,阿庭要带你去的那场,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林知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被邀请者的位置写的确实是【Mr.&Mrs.Du】,像被允许加入他们的话题似的,她随即莫名的松了口气。

“Scholz家族,德国小有名气的富商,真实目的是来华投资。”杜美珍说着,忽然煞有其事的朝她看过来,“说到这个你得感谢我……”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噗嗤一笑,“我骗来的。”

这个笑容看起来很自然,像是发自内心的,林知许不由得放松了许多。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家人的故事,她在心里默默的记下合作者的特征,直到被允许离开。

“看什么呢?”

他们的话题并未结束,可林知许走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沉默的盯着远处发呆。杜美珍看在眼里,突兀的敲了敲桌子,“魂都被勾走了。”

杜明庭摇了摇头,指节抵在唇边,依旧是一副惆怅的模样,“我只是在想……她能做好吗?”

“放心…”杜美珍凑近他耳边轻轻说道,话语中颇有深意,“她离不开你。”看见那人狐疑的眼神,她表情无辜的耸耸肩,莞尔一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

后者敛起眼角,漆黑的瞳孔中翻涌着错杂的情绪,随后有些不安的蹙起了眉头。

她,又动了什么手脚。

……

“我没看错吧,走在杜明庭身边的……是林家的大小姐?”

“他们两家不是已经决裂了吗?”

“前阵子股市明明还有人放消息说杜家打算搞垮林家,现在又是闹的哪一出。”

宴会当晚,两人一同出席的画面果真引起轩然大波。听着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林知许走在杜明庭身旁,下意识的把他的手臂挽的更紧。后者却依旧神态自若,充耳不闻周遭的人言,引着她进入了主会场。

“杜总,好久不见。”

最先迎上来的便是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杜明庭礼貌的点头回应。那人端着酒杯,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容有些迟疑,“这位是……”

“我夫人。”

“林知许。”几乎是与他同时,林知许端起酒杯,微笑着同那人示意,“我先生有孕在身,我替他喝,请您见谅。”

“当然,这是哪的话。”看着两人貌似亲密的模样,男人陪着笑,同她轻轻碰了杯,饮酒时的表情却是十分复杂。

从他听见杜明庭称呼她为“夫人”那瞬间眼神细微的变动,林知许便看出来了,他哪里是不知道她,只是被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派出来试探他们的关系罢了。

如她所料,男人看着别处,思索了片刻,继续试探道,“前段时间不知哪里放出您二位不和的消息……我看呐,都是瞎扯!”他说着,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怒道,“这些无良媒体歪曲事实,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张老板。”杜明庭瞧着那人抓耳挠腮思考下一个话题的模样,实在没有耐心同他多言,“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就先进去了。”说着,他微微一笑,朝他扬了扬腕上的表,“毕竟时间宝贵。”

林知许正要跟着他离开,视线里那双黑色的皮鞋方向却突然一转,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像是有意为难,偏不让开道路,“不好意思,借过。”本以为是错觉,可当她再度闪身被拦住时,终于有些恼火,于是抬起头直勾勾的瞪着张老板。

他是故意的。

对峙片刻,杜明庭忽的沉下脸,当真便引着她朝前撞去,“让一让!”

与他相握的手被轻轻一捏,林知许心知他是何意,在与男人相撞的瞬间利落的松开了杯子,装作惊惶的模样。谁料那人却是早有预判,当即将手中的高脚杯朝自己的方向一仰,酒水还是洒在了他的衬衫前襟之上。

“啪!”

玻璃杯落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引来了不少人目光。她垂下眼眸,只见鲜红的酒液像血似的在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蔓延,缓缓的四散而去。

她看着眼前那人得意洋洋的表情,心中暗骂他算计的高超——看来他是早有准备,铁了心要栽赃自己。

“哎呦,杜总——”

“阿庭,你看他~” 知道这人打算恶人先告状,两人飞快的做了个眼神交流,林知许便硬着头皮演起了刁蛮小娇妻,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方才好端端的他非要撞上来,把我衣服都弄脏了,这可怎么穿呐!”

听着围观群众的唏嘘声,她乘胜追击,完全不留给他任何插话的机会,扯着裙摆上的小片酒渍刻意提高了音调,“张老板,如果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冒犯到您,您大可直说,犯不上故意让我难堪!还把我的裙子泼成这样……”

她说着,还当真十分委屈似的,掩面抽泣起来,脑中飞速的闪过偶像剧里白莲花女配的经典台词,“为了陪阿庭来这次酒会,我提前半个月就在国外订了这件礼服,仅此一件,还是真丝面料,现在算是彻底毁了……”她臊的耳垂通红,因为尴尬而发抖的声音听起来却刚好像是哽咽,“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可我也没有备用衣服,现在弄成这副样子您让我怎么继续呆下去。”

从起初的生气到释放后的委屈,这情感变化让林知许演到了极致,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可怜,周围不明事情真相的人纷纷受到迷惑,开始指责起一旁傻站着的张老板来。

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男人看着胸口晕开的大片酒渍,本身编好的一套说辞愣是被她这套“绿茶发言”噎的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憋的脸蛋通红,才说出一句,“明明是你撞的我,杜总,您看……”

装作抹眼泪的空隙,林知许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上的酒渍,忽然庆幸还好刚才不小心撒上了些,不然还真是没办法反击。

杜明庭被她精湛的演技唬住了,慢半拍的才开始即兴表演。他眼角挂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笑,侧身揉了揉她的头,佯怒道,“囡囡,这是在外面,容不得你胡闹,快给张老板道歉!”而后他转身,温和的安抚起了正欲讨要说法的男人,“这丫头在家被我宠坏了,越发的“肆无忌惮”了,还请您见谅。”

话语之中,偏向谁的意图清晰可见。如此明显的护短,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正是他们想要展示给公众的“甜蜜”形象。

“你还替他说话~”林知许好容易平复了情绪,装作撒娇的语气将手轻轻覆在杜明庭的孕肚上,实则继续补刀,“他明知道你怀孕还让你动气,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好了。”看见怀中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家伙,杜明庭心中无奈,笑着安抚道,“乖乖,适可而止。相信张总也不是有意的……”

两口子这一唱一和,道德与情感层面的双重攻击,正话反话都让他们说了,愣是把张老板逼的无路可退,“这…我…”他垂着头,一把夺过服务生手中的毛巾在那扎染似的白衬衫上胡乱擦拭,嗫嚅道,“都是我的错,我道歉…”

“别这么说,等会儿您把地址留下,我差人重买一件衬衫到您府上赔罪。”杜明庭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拈起林知许沾着酒渍的裙摆在他眼前晃晃,嗔怪道,“不过张总,方才并非家妻无理,您瞧她这衣服,污渍还偏偏在最为重要的印花处……”

“老张,你说你也是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人小姑娘计较什么,现在闹得多难看。”

人群中忽然站出一老者,似乎与他熟识。林知许转头看去,发现那人竟是从前同自己父亲关系不错的朋友,两人甚至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可惜家里一出事,他就立刻跑的无影无踪了。

临阵倒戈倒是挺快,她暗想。

老者同她对上视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继续圆场道,“赶快向孩子们认个错,快点结束吧。”

听了这话,男人的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看,可碍于杜明庭又不敢发作。周围人的指责声已是让他无地自容,只想赶快逃离,于是连声道,“我赔,赔就是了!”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圆满解决,大家就不要继续围观了。”

老者帮着赶上来的保安疏散人群。

等看热闹的人们彻底散去,杜明庭总算松了口气。他扶着被巨大孕肚坠的酸痛的腰,微微弓下身子,压低声音喘了一阵,觉得心悸的厉害。

事发突然,其实方才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事情解决,好在林知许超常发挥,两人配合的默契,总不算被欺负的太惨。

林知许正想邀功,看见他不甚美妙的脸色顿时警觉起来,于是赶忙拉住他,小声问道,“你还好吗?是不是刚才…”

“没事。”杜明庭眉头微蹙,摆了摆手,扶着膝盖转头看她。隔着透明镜片,那对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深沉和打量,良久,他忽然直起身,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哎不用,我——”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林知许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她抓着颈侧那人的双手急切道,“没关系的,这裙子不影响…”

“…演戏要演全套。”杜明庭冷哼了一句,侧身挡住了他人的视线,而后不着痕迹的把她抗拒的小手从自己的袖口拽下去。

他的外套很大,垂下的衣摆恰好能遮住裙摆上的酒渍。林知许垂下眼睫,看着那人神情认真的替她整理着衣服,鼻间浸满了他身上的松木香。

而后他忽的贴近她耳边,轻声道,“演的不错。”

“那是~”看见他唇角隐隐扬起的弧度,本来还在尴尬的林知许心中大喜,庆幸自己终于能帮上点忙,“吵架这种事我最在行啦。”随后她很快的挽着他的胳膊,关切道,“好啦,为了我们合作愉快。你还是快点去那边坐一下,不要太辛苦。”

他们才分开不久,老者便刻意的踱至她面前,踌躇着打量了林知许一阵,而后清了清嗓子。

“刘叔叔。”

林知许捋了捋头发,依稀记得他的名字,“您有什么事吗?”

“哎呀,原来你还记得我。”来人笑的很是慈爱,只是眼中过分的算计暴露了本心,他笑,“以前我和林总经常一起办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听见着老掉牙的说辞,林知许礼貌的笑了笑,心里有些无奈。

“就是看着你啊,我突然想起来林总前几天来找过我。”他握着酒杯,似是回忆道,“我不是有意躲他的。哎呀,那天工作实在忙,脱不开身……”说完这些,他忽而凑近了些,低声道,“林总没误会吧?”

他脸上谄媚的笑假的都快溢出来了,林知许不由得一阵恶寒,只扬起唇角,假笑道,“当然不会,父亲知道您的为人。”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轻抚着杯壁,笑道,“我就是怕这些小事伤了我们的和气,他没记挂在心上就好。”

她找的是处相对偏僻的酒桌,就是想让杜明庭能坐下清静一会儿。即便那人不说,她心里也明白,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对他这样的孕夫来说果然还是太过勉强。

他撑着头坐在她身侧靠墙的位置,五指探入墨黑的发丝,满脸倦怠。几缕碎发垂落眼前,却见着一滴豆大的汗珠又从他的额角落下去,林知许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

“杜明庭,你别太勉强自己…”她鼓起勇气,有些不安的向他搭话,“如果很累的话,我们就先回去——”

“……回去?”像是突然被触怒到了哪根神经,那人忽的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好看的眉头紧紧蹙着,“回去做什么?”

他声音很低,语气却是不同以往的凌厉果决,情绪激动时眼底浮上的那抹薄红直叫她心惊,“让一切恢复原样,然后继续给人下跪,求情,看着病历干着急,指望这样就能把林家救回来么?”

“我不是……”

看见桌面上他略微发抖的手,和努力压制情绪时额角爆起的青筋,林知许忽然感到害怕,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察觉到杜明庭在生气。平日里他待她始终是隐忍温和的,即便气急了也只是沉默,可是现在……

本应脱口而出的辩解忽然变得无比生涩。

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也许是灯光过于晃眼,杜明庭没来由的感到焦躁。他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沉重,抿着唇,将手覆在高耸的腹顶,试图用这份实感来缓解自己失控的情绪。

可惜没用。

他认真的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女,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无言的悲哀,“林知许,当初是你求我给你这次机会,好,我给你。现在你害怕了,所以又想要临阵脱逃……”他说着,握拳的手轻轻捶向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他弄出的动静有点大,看到不远处几名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林知许心里一紧,赶忙压低声音道,“谁说我害怕了,我不是害怕,你为什么不能听我好好解释呢?”却在这时,她抬起头,恰好看见刘叔叔又是一副凑热闹的势头。

害怕两人的不对被他看出破绽,林知许猛地站起身。反正已经豁出去了,索性就把这恃宠而骄的小娇妻的蛮横扮演到底,“人家就是担心你的身体,怕你待久了不舒服才说让你出去透透气,你这么凶干嘛!”

她借着演戏的机会说出了方才未完的话,圆上了杜明庭计划之外的失控,也成功发泄了自己的情绪。她哪敢有退缩的意图,更不曾料到她的关心会惹得他如此心烦,近来连日的打击与噩耗让她压力也不小,一时委屈混杂着不解,情绪到了,说到最后竟当真哭了出来。

“我只不过是想关心你……”她抽抽噎噎的说完了后面的台词,而后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听见众人忍俊不禁的小声议论着。

“我说现在的小年轻啊,谈恋爱真是不分场合…”

“就是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不过这林小姐可真够脆弱的,一点委屈也要这么大动干戈。”

“你懂什么…还不是人家杜老板愿意,宠的呗。”

……

看着她瘪着嘴抹眼泪的可怜模样,杜明庭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敏感造成了多大误会。孕期情绪本来就不稳定,他忧虑的事又太多,一时心烦意乱的,就有些着急。

“行了。”他有些迟疑的,抬手轻轻拽了拽她垂下来的手,小声安抚道,“是我误会你了,别哭了。”即便不愿承认,此刻她的崩溃他却真的能够感同身受。

突兀的被命运的双手推入社会,没有失误的机会留给他探索,逐渐逼近的现实却又将成长的时间一再压缩,就只能这样仓促而狼狈的面对这冰冷的成人世界。这种绝望又无助的感觉,他在这个年纪也同样经历过,甚至经历了无数次,才会变得这样漠然。

杜明庭的心脏狠狠一痛。

林知许用那红的像兔子似的眼睛看着他,抿着唇,带着哭腔的呼吸声还未平复。她垂下眼眸,盯着被他轻轻握住的手指,下一秒却被人拉进了怀中。

那人温热的肚腹抵在她身前,杜明庭的手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他撩开她耳侧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别哭。”

就像被他护在怀里似的,暂且与外面的世界隔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她闭上眼,觉得眼泪好像又抑制不住的想要涌出来。

察觉到胸前的衣料逐渐湿润,杜明庭低下头,看见了她咬着手指,努力想要忍住眼泪的模样。

她是真的在哭。

最令林知许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此,她知道杜明庭是为了她好,更知道他的愤怒源于对她的期望。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他还愿意最后一次给她信任,已经是最该让她无比感激的事情了。可是回想起那日他强忍痛楚陪伴自己的模样,她还是感到害怕,害怕他又一次因为逞强生病。

“我一想起那天你在医院的样子……我就……”发抖的声线再度哽咽起来,她把头埋在他胸前,用力的做着深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我有时候很没眼色,也知道你总是在迁就我,所以不想再看见你受伤了。”

他把手放在她背后,一下,一下,轻轻的顺着,“是我太心急了,我……向你道歉。”在这个温暖的有些陌生的怀抱里,杜明庭在她耳边低声耳语,“现在的局势有多紧张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有意对你说重话。”

“我最担心的是你,杜明庭。”她环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你不要让我变成罪人。”

“我知道。”杜明庭眼神暗了暗,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轻声道,“我知道……”

……

短暂的休息过后,两人便到了观众席。台上的演出早已开始,他们的位置不偏不后,何况杜明庭挺着肚子,就这样从坐席中的人前跨过去,当然引得不少注意。

“啧,真稀奇,资本的事也能拿来当儿戏。”

“早知如此,上回林总找我融资的时候就该让他进门的……”

那些人关注他们已经很久了,方才落了坐,背后的议论声便陡然加大。

被无数双眼睛直白的打量着,如芒刺在背,林知许心里自然是不舒服。不过她依旧高昂的仰起头,挺直腰杆拿出林家大小姐的气势,故作镇定的看着台上事物的发生。

与母亲所说的不同,知道林家出事的人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多。刚才经历的事情让她终于明白父亲寻求融资时的处处碰壁究竟是为何,也明白了为什么昔日的好友纷纷开始回避她的约见。

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消息泄露的源头在何方,却正是他或她的行径,将林家推上了万劫不复之地,在正常程序宣告破产之前,大大缩短了他们仅剩的能够用来挽回的时间。

在旁人看来,两家人早已因她逃婚一事反目成仇,如今林家因为亏损江河日下,只差一临门一脚就能彻底将其毁掉,杜家人势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那些人并非不知情,而是忌惮杜家的权势,生怕惹祸上身,想要冷眼旁观她们林家就此垮台罢了。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才能配得上自己赌上所有才从杜明庭那里求来的机会。

重新以他妻子的身份出现在慈善晚宴上只是个开始,以此为契机,约见那位德国富商并取得融资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在这之后,需要她面对的,要担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集中注意,别乱。”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那人清冷的声音突兀的传入她耳里,这份镇静,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许本能的一愣,抬头看去,身旁杜明庭的神情却依旧冷峻,他认真的看着台上的表演,甚至并未分给她半分目光,仿佛方才听到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她就这样盯了他一阵,而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暂且当作是在为她鼓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