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她好像变了。
“给。”
林知许将那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时,杜明庭还有些发愣。直到那人绕到他身后,帮他调整着放在腰后的软垫,她随口问出一句,“这样是不是能舒服点?”
女孩带着香气的发丝碰到他颈后的皮肤,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杜明庭才如梦初醒,“嗯,哦…”他回头看了一眼,挪动身体往后坐了坐,“这样子刚好。”
她又俯身将他窝住的衣摆扯平,重新把毛毯盖在他的膝上,毯面被圆润的孕肚撑起极为明显的弧度。“那我出去看书了,你好好工作。”她满意的拍拍手,然后拿起他桌面上的果盘走了出去。
“…好。”
与他慢半拍的答复一同响起的,是林知许关门的声音。
杜明庭盯着电脑屏幕上拟好的文件发呆,微亮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形成了光点。看了一会儿,他撑着头,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转移到桌面上的那杯牛奶上,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温热透过杯壁慢慢渗透到了指腹。
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他很困惑的垂下头,将手覆在孕肚之上,毛毯绒绒的触感轻扫着掌心。他上下轻抚着圆润的弧度,望着毛毯上漂亮的金色花纹想的出神。
…为什么他会觉得林知许很陌生?
太温柔了。
可那天晚上,她的眼神看起来分明恨透了他。
林知许端着盘子在门外站着,因为奇怪的心情,无意识的咬住了下唇。知道事情真相后,每次她看见杜明庭时就会想起felix的话:家里破产的事情是早有预谋,而杜家人顶着流言蜚语也要向她伸出援手是在演戏,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形成了闭环,严丝合缝的把她套进圈子里去。
她用尊严换取的一次机会,他们大仇得报。
父亲不知道他所信任的董事会早有人暗地里和别人搭上了线,在紧要关头不顾一切的抛弃他。那些唾手可得的利益对他们来说,似乎比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的老伙伴更为重要…
她该恨,恨这一出闹剧毁了她的家,恨杜美珍自以为是的插手别人的人生,恨那些可恶的背叛者,让她从头到尾的努力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心里的声音告诉林知许,她该相信杜明庭。
他在商圈里混的久了,固然有些令人讨厌的生意人的精明。他油嘴滑舌的姿态是在饭桌上,在宴会里,在公司的会议室,可唯独不会在她面前。
在她面前,他的演技实在拙劣。
被她盯着时慌乱的微表情,因委屈而通红的眼眶,他满脸写着“在意”。如果他早先知道那个阴谋,根本就不会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她不该把对杜家人的恨迁怒于他。
至少现在,她的身边只剩下这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而她也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同这些没完没了的情爱纠缠不清。
在正事面前,一切都要画上休止符。
杜明庭到底是不够了解她,在身处困境时,林知许总会莫名的开朗。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并非都经受不了挫折,她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人,幸福感就足以让她击溃困难重重带来的恐惧。
父母教会她要迎难而上,不怨天不尤人,首先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所以在拿到投资之前,她会忍耐所有的痛苦和悲伤。
这是那家伙永远都不可能明白的。
……
杜明庭扶着栏杆,托着肚子一步一步的迈下阶梯,直到楼梯中间的平台,他停下来,终于能越过视线盲区看见她的身影。
林知许背对他坐在餐桌前,正认真的研究着商业计划书模板,视频连线着或许是她们公司的相关人员,她对着数据一边询问,一边将信息记录在空白文档上。
“这串数字是电流的大小对吗?”
“好的…”
她穿着件奶蓝色的毛衣外套,随手将长发绑成了高马尾,微卷的发梢顺势垂下,在她颈后轻轻晃了晃。
晨光自窗外倾泻而下,映着雾气中细小的微粒,变作丝丝缕缕的光束,如同雀跃的小精灵,落在她的发顶,整个人像被镀了层朦胧的光。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同他无数次的美梦。
苍白的指节微蜷着抓紧了扶手的边缘,杜明庭侧过头,怔怔的望着她出神。他静默的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梦境。
直到听见碗筷的碰撞声,他回过神,看见阿姨正将午饭一一摆上桌台。那人抬头望见他来了,手下的动作一顿,笑着便想招呼他。
“嘘。”
他赶忙将食指竖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她上前来。 阿姨则知趣的点点头,侧头看了一眼林知许,用围裙擦着手,便轻手轻脚的往楼梯走来了。
“别打扰她工作。”他掩着唇贴在阿姨耳边说道,“等会儿把饭送到我房间就好。”
将一切安排妥当,杜明庭放松的吐出口气,再看向她时,冷淡的面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了笑意。于是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扶着栏杆慢悠悠的转身离去。
……
林知许想起来吃午饭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她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闭着眼睛仰倒在座椅上。短暂的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倒着的视线看见厨房的微波炉开着,阿姨正在帮她热菜。
她这才突兀的想起杜明庭。
她撑着扶手坐起身,看见自己面前放着盛汤的小碗,而属于杜明庭的那半边桌子却空空如也。而且,连他人都不在。
“阿姨…”她的食指卷着头发,很直接的转头问道,“杜明庭怎么还不来吃饭啊?”
“啊。”阿姨盯着微波炉,随口答道,“先生怕打扰到你,就在房里先吃了。”
林知许挑了挑眉,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分寸了…”她小声嘟囔着,依稀记得阿姨方才确实上楼了几趟,好像是弄撒了汤,动静有点大,她才会注意到这些。
眼前的鲫鱼汤鲜香奶白,一看便知是炖足了火候。嫩绿的香葱点缀着几枚枸杞在顶上浮着,相和的颜色让人格外有食欲。她拨动筷子,炖的软烂的鱼腹很快的被夹起放入口中。
这地方刺最少,滋味也是最佳。林知许喝了几口汤,便撑着脸往楼上看去。其实今天她能尝到这绝世美味,还是因为杜明庭,每天的食谱都是先前营养师根据孕夫的情况定好的,作为家属,她也就顺带着蹭了这份福气。
“……”想到这个,她有些丧气的垂下了头,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着。那天她喝醉酒,毕竟是心里有怨,大概说了许多偏激的话。
从那以后杜明庭就变得怪怪的,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同她接触的时候看起来总是很不自在。总之,两人之间有了明显的隔阂,似乎再度变得疏离起来了。
她该如何处理…
她很快的吃完饭,看了看手机的时间,还是决定例行的关心他一下。
“…你睡了吗?”
她将门推开一个小缝,扒在门边小声问道。
其实看见房里昏暗的光线时林知许就开始后悔了,不透光的窗帘拉的很严实,那人显然是在午睡。“啊…”她尴尬的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准备悄咪咪的把门关上。
却在这时,安静许久后,床上那团忽然动了动。
“唔…”
是一声有些沉闷的,睡眼惺忪的闷哼。
杜明庭的脑袋从被子里拱出来,他缓慢的抬起手,扯下了头顶的眼罩,“怎么了?”他眯着眼,满面倦怠的迷茫。
“下午我有事要出门,不用帮我留饭了。”她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并未发觉床上那人明显的僵硬,“本来想着,至少午饭能和你一起吃呢…”
出门。
和谁?
又是felix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杜明庭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而后知道她晚饭时间也不在,心里那种荒谬的不安感就愈发剧烈。有些刺目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脸,他撑着头,只是皱了皱眉,又将视线缓缓的移向地面,“嗯。”
从心底爆发的无数条疑问快要充满他的大脑,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却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害她变成这样的人是自己,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左右别人的选择呢…
“那我走啦?”
“等等。”听见林知许要离开,他心里一凉,突然有些急切的叫住了她。看见她困惑的表情,他慢吞吞的,抬手指向桌面,“我找了之前的标书,在桌上。你可以…拿去看看…”
他连眼神都未扫过去,声音越来越低。
那晚之后,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那件事,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别扭着。他更怕贸然的解释会让她回想起往日的难堪,再被迁怒。可现在除了这些计划书,他确实没有什么再能补偿给她的了。
“…那刚好~”林知许愣了一会儿,而后笑盈盈的回复他,“刚才忘记说了,是材料里有些东西我还不太懂,所以约了公司的营销。”她挠挠头,“等会儿我就是去见他的。”
听到这个,杜明庭却松了口气。
“…知道了。”
他嗫嚅着垂下头,手指绞着床上的被子,“其实…不明白的也可以问我…”
“啊?”
林知许没听清。
“没事。”他脸红了,“你去吧。”
“呼…”
听到关门声,杜明庭缓慢的躺下去,抱着孕肚在床上缩成一小团,而后闭上眼蹭了蹭柔软的被子。他的脸很烫,跟灼热的心情一般,被人看透后的难为情。
他干嘛那么在意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
自乱阵脚,还上赶着出丑。
国外,国内,只要林知许愿意,在她身边可能有无数个像felix那样的存在。即便方才她这么解释,她若是真的去见别人,一样也可以用这句话将他搪塞过去,他更是无从知晓。
他已经为什么精力去管了,在孩子出生之前…
他很累了。
杜明庭皱着眉,把头埋进被子,有些丧气的叹了一声。他虚虚地抓着被罩,抚着日渐丰腴的孕肚轻声念叨,“宝宝…我们该睡觉了。”
“睡觉吧…”
……
于是林知许踩着十点的钟声回到家时,只瞧见杜明庭一人在窗边杵着。远远的就看见灯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影,他背着手,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孤零零的站着,像个被遗弃的神像。
她坐在玄关换鞋,有些在意的偷瞟他。而后赶忙提起脚边的包装盒,踩着拖鞋冲到他面前,“锵锵~猜我带回来了什么?”
她趔趄着站稳,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亮的,一副期待回应的模样。
杜明庭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抿着唇,没说话。
他的眼睛睡的有点肿,发丝微乱,却像是无心打理,任由它这样上翘着。近来他总是这样疲倦又低落的姿态,林知许看着他,也不知该如何将话题继续。
“…你应该会喜欢的?”
她试探着补充一句。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他垂下眼眸,盯着她手上的新指环,声音冷冷的,“…也不想猜。”
方才进门时他就看见了,此刻那枚小小的戒指瞧来如此扎眼,于是她的话都像耳旁风似的被他略过。
不可否认,他的疑心病变得很重。
他本就是一个孤独到极致的人,好不容易盼来了这双手重燃他心里那簇向往爱的火苗,他沉溺在其中,却恍然发觉她也同样照亮着别人。
他开始嫉妒,嫉妒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占有的欲望甚至超过了曾经想要放手的念头。令他痛苦的是如今愈发失控的妒火和极度缺失的安全感,是一种无力而又沉痛的悲哀。
“……”林知许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终于明白他黑脸的原因是什么,赶忙解释道,“这个是我刚刚逛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她抬起手,灯光照在那枚欧泊戒指上,闪烁着有些迷幻的彩色光点,“你看。”
杜明庭握住她的手直至眼前,细细的打量着那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贵材质,佩戴的位置也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紧蹙的眉头总算松弛了些,可偏认这死理,当即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反问道,“…你不是去咨询了么?”
“公司旁边就是商场啊…?”林知许对他贸然的怒气有些不解。
杜明庭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于是转身,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情绪,便托着愈发沉重的孕肚往餐桌去了。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察觉到这份不寻常的冷漠,林知许赶忙追了上去,“那你尝尝我带回来的馄饨,皮薄肉少,当夜宵吃好消化。”她急于献宝似的掀开打包盒,热气裹挟着丝丝香味飘散在空中,她解释道,“你最近不是胃口不好吗,喝点热汤暖暖胃,很舒服的。”
杜明庭盯着桌上的佳肴,漂亮的睫羽低垂,目光中有种令人心碎的忧伤。他眉尾向下微动,而后别过头,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叹息。
“我…”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的伸出手,又无力的垂至身侧。
“咳…咳…”
可眸中的水雾还未散,他忽然神色痛苦的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嗬呃…”他扶着餐桌,略微放大的瞳孔带着些许难以置信的惊异,身体却缓慢的佝偻下去,“嗯…嗬…嗬…”
桌面上的餐盘因为剧烈的抖动叮咣作响,那人急促的喘息声刺痛着她的耳膜,“嗬…嗬啊…”
许久不曾见过他发病,林知许被吓得不轻,赶紧搂着他坐下。让他能靠在自己怀中缓出一点体力,“杜明庭,什么都别想,冷静下来…”她快速的顺着他的后背,只觉那人像萧瑟的落叶,无力的颤抖着。
“冷静下来…没事的…”
“唔…嗬…”
杜明庭的眉头紧紧拧着,张大口唇竭力想要呼吸,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仿佛要把他从这个世界抽离。他努力想看清林知许的脸,恍惚间却生出了重影,冷汗如雨似的落下,他脸色惨白的握住她的手腕,连嘴唇都在发抖,“咳呃…”
“咕…咳咳…”
手腕无意识的颤抖着,即便心知只有短暂的时间,这份濒死感仍旧让他恐慌。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是忽远忽近,沉闷的钟声在房内回荡着,他又低下头,恍惚的看着摇晃的地面。
冷汗“啪”的落下去。
他的拳头握紧,青筋在手臂上盘踞着狰狞的痕迹。
……
约莫五分钟,怀中的动静渐渐平息,林知许才敢垂下头,撩开湿透的碎发去看他的脸。
“呼…呼…”
那人的鼻翼轻轻翕动着,似乎还维持着方才的呼吸频率,有些放大的瞳孔充斥空洞的情绪。他没有看她,也似乎并没有看向哪边,只是这样呆呆的坐着。
“…你很在意的话,有想法就开口问我啊。干嘛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她有些好笑,随手抽过纸巾,心疼的帮他擦着额上的汗水,“还把自己气成这样。”
他还是没反应。
许久,她才轻轻晃了晃他。
“…还好吗?”
杜明庭却忽然一抖,很激烈地推开了她,“我没事…!”他神情惶恐的,起身便趔趄了几步,不及林知许搀扶便撑住了墙壁,“啊…”他失声的冒出一句呻吟,抿着唇,不着痕迹的托住了沉坠的腰腹。
他跌跌撞撞的走着,却是以这种姿态上了楼,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林知许有些哑然。她抬头看了看他的房门,又看向餐桌上那碗分毫未动的馄饨,无奈的摇了摇头。
“……”
杜明庭把自己蒙进被子里,眼前唯有一片漆黑,和身旁死一般的沉寂。他的心也好似这样,被他拘在这小小的圈子里,独自沉沦。
他怀着对她的歉疚,也在意着她的背叛,这样矛盾的心情不断互相争斗着。问出口担心被她厌恶,闭口不言却又重复着自我折磨。
他哪敢说…
一张口,万般…皆是错。
出院之后,发生的诸多变故令他几乎忘却了自己还在生病,而惊恐障碍也确实很久没有找上门来。他曾这样的坚定着,自己早已走出了那片阴霾。
可是今天,他怎么又发病了呢…
……
同样的地点,不同的时间。
林知许站在酒店的会议厅中央,如同真正的竞标人员一般,自如的介绍着在计划书中提及的诸多事例。不同往日,她穿着得体的西装,迎上坐席间诸多审视的目光也不曾畏惧。
“我将A市业内各大主流生产企业的综合实力做了测评,对比如下…”
她的眼神里,是胸有成竹的坚定。
杜明庭在角落坐着,他本不该来,Scholz先生也只得应允他一个席位,但不可参与决策。他离她很远,只像是观众一般在旁等候,看她独自奋战在这片未知的荒原。
他的手搭在腹上,沉重的孕肚此时却给了他足够的安心。腹中孩子好像早已知晓了结局,少见的安稳起来,于是他也跟着暗暗祈祷。
他知道她会赢。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林知许将准备工作完成的很好。不留余力的去问,去学,他看着她日夜苦心练习,努力调研,一点一点的成长起来。即便语言稍有稚嫩,却完美的抓住了投资方的痛点,正是她独自打磨过上百成千次的文案,才让她有底气完成这次路演。
而直到现在,汗水浇灌的成功之花终于绽放。
“谢谢大家。”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杜明庭却觉得恍如隔世。
看着她鞠躬接受众人的掌声,就像慢镜头画片似的自他眼前一一闪过。他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了时间的隧道,看见未来的她闪闪发光的出现在他面前。超乎他的预期,在林知许的身上,藏着许多亟待发掘的可能性。
若非她被保护的太好,人们也不会发觉,她本身就是个强者。
签完合同,房内的人开始离场,杜明庭才起身向他们走去。林知许正和几位董事交谈着什么,少有的严肃模样,因此并未注意到他。
于是他只得在不远处站定,托着孕肚靠在会议桌旁,手指在桌面上轻点着节奏。
近来他的身子愈发沉了,行动也不总是那么方便,方才为了不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变为零,唯有无意的目光交汇间,才会微微点头向她示意。
在做生意这方面,她总归是初学者。他私心以为,或许有他镇场,她就能够安心一些。
半晌,似乎是交谈终于结束,林知许收拾着桌上的合同,抬眼便看见了他。目光交汇的瞬间,她激动的朝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而后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似的眼睛。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杜明庭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却暗暗发笑。他看她飞快的整理好了一切,急切的迈出脚步向她走去。
“林小姐。”
却在她起身的瞬间,身旁未及离席的某位董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关于这点,我还想和你聊聊…”那人手中的文件向她凑过去,已然是准备讨论的姿态。
“啊?”林知许转头看见他严肃的表情,迟疑片刻,只得再度坐回凳子上。她换上亲切的笑容,自然的接过纸张,“您说。”
杜明庭的脚步一顿,本已上扬的唇角缓慢的平复下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看着再度交谈起来的两人,将压在桌面的指尖用力的蜷起,抠着边角的木料,却又散开,最终滑落身侧。
期间她曾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表情中有些许歉意。
杜明庭清楚的看着,只一瞬,她是属于他的女孩,目光系挂在他身上。可她抽离的那么快,转头的瞬间,灿烂而虚伪的笑容便覆盖了少女的灵动,然后她就变成了他陌生的模样。
就好像被自己守护的那只雏鹰终于展翅翱翔于天际,他遥远的望着她高飞,却又莫名的感到怅然。他是替她高兴的,可这样的情景在某种层面似乎也预示着别离。
他在失落什么呢?人本来就是会长大的啊,她需要倚靠他的时间结束了。这就意味着,如若她并非真心,那么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杜明庭的眸光暗了暗。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
车上她一直抓着他的手,宽大的手掌在她小小的双手之间捧着。林知许摆弄着他的手指,视线停留在了他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之上,“杜明庭…”
“嗯?”
他垂眸看向她,漂亮的轮廓被逆光勾勒出深深的阴影,眼中的光也变得晦暗不明。
“这次的事情,我真的应该好好谢谢你。”她仰起脸,很认真的看着他,“感谢你,为林家所做的一切。”她又转头望向窗外,满脸期待的畅想着,“这段时间忙着工作,也没怎么跟我爸妈通信,不过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轻轻抠着那枚钻戒的边缘,杜明庭能感到她微弱的力道时不时的碰着自己手心,车内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没关系。”他侧过身,从她不安分的爪子间抽出自己手,而后环住她的肩,少女便自然的把头朝他靠过来。小小的一团贴在他的身边,在温暖的孕肚旁。
杜明庭揉了揉她的发顶,而后顺势滑下,用极轻的力道在她臂上轻拍。他靠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远处的树林,瞳中映出寂寥的光。
半晌,他轻叹道,“没关系…”
车子是向林家老宅驶去的,街沿的石子路不平,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得复杂。
正如车停下,看见早在门外等候的林母华发早生的疲态时,杜明庭的脚步一沉,忽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惭愧。他的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起她曾经温和的笑脸,美丽的,毫无忧愁的模样。
于是他再也无法向前迈动一步。
他不能忘记的,在他刚刚接手家业的那段时间,林父林母是如何陪他熬过最艰难的时刻,又是如何带着他在尔虞我诈的商圈里一步一步的站稳脚跟。
他和林家人之间的羁绊,早就不是世俗的是非对错能够衡量的了,谁又能够说清呢…
“走吧,他们准备了好多菜呢。”
林知许回过头,晃了晃他的手。
“我…”
他极慢的将手抽回,看向她,苍白的笑了笑,“…我就算了吧。”手掌就像被阳光灼伤了似的,在虚空中烧的滚烫,他无措的一个劲往身后藏,整个人几乎缩进了车里,“你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他闪躲着林知许想要拉住他的动作,声音极轻,低着头,笑容却有些苦涩,“今天,把你安全送到地方,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囡囡。”楼上的林母呼唤她道,“既然阿庭有事要忙,你也就别为难他了,快上来吧。”
“好。”林知许回头应了一声,而后奇怪的看着他,“没事吧?”
“我真没事。”杜明庭靠在车旁,冲她摆了摆手,“快去吧。”
她有些困惑的,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直到踏上第一阶梯,才终于转过身,爽朗的向屋内跑去,“我来啦!”
眼前那扇大门逐渐关闭,杜明庭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车门。熟悉的车载熏香味沁入鼻间,他把手搭在高耸的腹顶抚了抚,看着前路,而后缓缓的阖上眼,轻声道,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