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小宝被接回家时，杜明庭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双长腿悠哉的翘着，胳膊枕在脑后，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老大。”
陈江才度蜜月回来，梳着油头，整个人看起来崭新崭新的。直到杜明庭应声看了过来，他才俯身把怀中手舞足蹈的杜小宝放下，看他小脚丫子扑腾着飞快的冲进那人怀里去，“爸爸！”
“…辛苦你了。”
小东西脚还没沾地，就又被自家老豆给提溜起来。杜明庭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扎扎实实的亲了两口，才抬起头看向陈江，笑道，“小宝调皮，几个月不见了，有点应付不来吧。”
不知怎么的，陈江总觉得杜明庭这几年愈发的“慈祥”。纵使看起来并未衰老多少，身上的气场瞧来却变了，少了些阴郁，仿佛下一秒头顶都要生出两圈普渡众生的佛光来。
“……”眼见着思维又要开始抛锚，他赶忙摇了摇头，认真道，“他现在长进多了，男孩子嘛，皮点不是坏事。”
看他如此善解人意，杜明庭还有些不习惯。毕竟早些年这人被杜小宝薅成鸟窝头的造型在他心里根深蒂固，后来他听不得陈江抱怨讨厌小孩，便很少再因为这些事麻烦他，没想到现在陈江反倒先想开了。
瞧见杜明庭狐疑的眼神，陈江挺不满意，“…只许杜小宝长大，还不许我也成长一下了？”
“没有。”怕他不会善罢甘休，杜明庭懒得听他絮叨，忙圆场道，“我是看你新发型挺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是吧～”
陈江美滋滋的，“我媳妇给弄的。”
“…哦～”
闻言，杜明庭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唇角带着笑，而后有意的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陈江瞧见这个一愣，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声道，“对了！这都八点了，我得赶紧回家…”
说着就扭头跑了。
他是个妻管严，家里九点就门禁，杜明庭早早就在朋友圈里深刻体会，因此才想提醒他一番。
他抱着杜小宝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那人火急火燎的开车离去，这才笑着摇摇头。他垂眸戳了戳小孩肉乎乎的脸蛋，才温柔的问道，“爸爸带你看动画片好不好？想看什么…”
……
林知许今晚加班，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和杜小宝靠在一起看了会儿电视，觉得眼睛有些难受，闭目养神时，也就慢慢的有了些倦意。
正当他快要睡过去时，忽然感觉腹部被什么东西拱了拱。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忙低头查看，而后惊魂未定的摸了摸杜小宝的脑袋，轻声道，“怎么了？”
许久不和孩子在一起，屋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活物，他居然有些不习惯。
潜意识的就把他忘记了。
“爸爸…”
电视依旧在播放着动画，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着，显得格外空洞。杜小宝的表情可怜巴巴的，把小嘴撅的老高，他搂着杜明庭的腰，小声道，“我有点不开心。”
“…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呀？”
瞧他小大人似的沧桑模样，杜明庭有些意外。
“没人陪我玩…”
他嘟囔着，把头埋在他柔软的腹间，轻轻拱了拱，“好孤独。”
察觉到家庭氛围出了问题，杜明庭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赶忙坐起身，认真道，“…那爸爸陪你玩好不好？”说着他拿起手边的机器人，“你想要玩这个还是打羽毛球…我…”
“我不想和你玩这些。”杜小宝气鼓鼓的打断了他，他抱着胳膊，赌气道，“你们根本就不懂我。”
“那…”杜明庭愈发的慌张了，他思忖半分，追问到，“不想和爸爸玩的话，那…妈妈？”有了自己的前车之鉴，他在家庭教育这方面格外关注，所以杜小宝的幸福感对他们来说确实很重要。
“爸爸…”
小孩忽然认真的看向他，“给我生个弟弟吧。”
“哎？”
看着他意外的表情，杜小宝摸着下巴想了想，又补充道，“…妹妹也不是不可以。”
不愧是曾经和他享有一个心跳的人，意外的在想法中得到共鸣，杜明庭却有些不安。担心自己肯定会无意识支持他不成熟的想法，于是他只强装镇定道，“小宝你得知道，生孩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自我欺骗的说出了那些并不顺意的话，还是试图让他更加全面的看待这件事，“难道说，你想让弟弟妹妹分走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吗？”
“……”听到这句话，杜小宝真的开始思索起来，杜明庭本以为他会马上倒戈，却听见小孩认真道，“没关系啊，虽然爸爸妈妈爱我会少一点，但是我也多了一份弟弟妹妹的爱啊～”
“小光的妹妹和他关系可好了，前天还被阿姨带着一起来看他…”他很是委屈的用手指戳着杜明庭衬衫的缝隙，“妹妹真可爱呀。”
他看着满眼期待的小家伙，心中一时犯了难。
“这件事爸爸暂时还没办法给你答复。”他向后躺着，把杜小宝往怀里拢了拢，叹息似的，“需要和妈妈好好商量…”
杜小宝也学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而后把他抱的更紧了些。
……
两个精神上的“巨婴”过日子真的很不容易。谁感到疲惫了，另一个就要赶忙安慰，于是两个人轮流的充当起了家长的角色。
特别是对于有事“老婆”无事“老公”的林知许而言，只有想要涩涩的时候她才会占家里的大头。
“老公～”
她瘫在沙发上，抬手遮住过于刺目的灯光，另一只手在杜明庭眼前晃了晃，“帮我揉揉手腕，翻材料翻的手疼。”
为了方便，那人此时在地毯上坐着，闻言即刻乖巧的捧起她的手，回想着自己惯有的经验，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着她的腕骨和指节。
“爽～”
林知许哼唧了一声，而后翻了个身看向他，赞美道，“你也太全能了吧，怎么什么都会啊。”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还未卸去的浓妆也掩盖不了少女的灵气。她随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起身靠他近了些，索性也跟着坐在了地毯上。
“宝宝…”
她的身体倾倒，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用力蹭了蹭，“你真好。”
“我也觉得。”没想到她也跟着坐下来，于是借着按摩的空隙，杜明庭忍俊不禁的摸摸她的头，“不过我认为沙发应该比地毯坐着更舒服。”
“做？”
提起这个林知许就来了精神，“在哪做？你想在沙发上？”
她瞧着像个哈士奇似的，杜明庭一时有些无语，别过脸去，“哎呀…”
“我逗你的。”见状林知许赶忙开始哄人，她搂着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哪能天天脑子里就想这个啊，我就是想活跃活跃气氛～”
在她三寸不烂之舌的攻势下，杜明庭垂眸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总算笑着叹了口气，“唉，拿你没办法…”
“不生气了吧。”
她凑过去看他。
“我本来就没生气…”
“我看看、我看看…”她故意凑到他脸前耍宝，而后逮着机会用力的吻了他一下，发出“啵”的一声惊天巨响，“亲亲大宝贝。”
借着这个浓情蜜意的时机，杜明庭故作自然的和她提起，“…那个，小宝说，想要个弟弟。”
“……”林知许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正欲和他亲密的动作一顿，她随即从他手中抽离了自己的手，直勾勾的盯着他看，“杜明庭你疯了是不是？”
气氛陡然降到冰点，杜明庭也有些不自在，他向后靠了靠，扬起唇角笑道，“…怎么了？”
“…不行。”她很快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毛毛，冷冷的丢下一句，“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我只是在和你商量，你用的着这么大反应吗？”
他撑着地毯，回头不服输的叫住了她。
林知许没有回应，只是拉开电视柜翻找起了他的病历。知道她要说什么，杜明庭心里莫名的不开心，不假思索说出来的话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你不用给我甩病历，我又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
她“啪”的把厚厚一沓子病历扔在他面前，有中医院的有西医的，还有几本心理医生的记录册。前几天的检查单恰好飘在他面前，花花绿绿的数字无不昭示着他不佳的状况。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胃溃疡，治了多少年还是这样。”看见他不悦的表情，林知许叉腰道，“你应酬的时候又不知道忌口，回来疼成什么样子都忘了吗？就这样的状态你告诉我你想怀孕…？”
“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小宝还在屋里呢。”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心里就莫名的觉得委屈，遂红了眼眶，“我不和你吵了…”
杜明庭随即站起身，因为起的太猛，突如其来的眩晕还险些让他趔趄一下。为了面子，他倔强的不许林知许扶，只是自己东倒西歪摸上楼去。
站在楼梯口，他气鼓鼓的，尾音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你这个人就是，从来不肯考虑我的感受…”
说完便用力的关上了房门。
……
她在楼下兜兜转转了十几分钟，觉得方才自己好像话说重了，但又不肯拉下脸认错。她性子直，何况事情怎么想都是这个理，所以原则上不能由着他乱来。
“妈妈…”
直到杜小宝悄咪咪的把门打开一个小缝，而后紧张兮兮的走过来向她认错，“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让你和爸爸吵架了…”
他捏着衣摆，“没有妹妹也没关系…你不要生爸爸的气…”
看着这和杜明庭如出一辙的小脸，林知许心底的火瞬间就被浇熄了大半，赶忙心疼的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不是不是，你没错。是妈妈脾气不好…”
瞧见他担惊受怕的表情，林知许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爸爸妈妈没有吵架，刚刚那是…那是在讨论！对…”她满脸疼爱的亲了亲他，“让我们小宝刚回来就看到这个，对不起哈。”
她又晕头转向的哄了半天，小家伙才肯放心的回房睡觉。
林知许在客厅想了又想，觉得正如她们过往的矛盾一般，这件事也确实该早早放上台面。两人就这样互相忍让着不去解决，总有一天矛盾要爆发，与其拖到那时候，还不如结果了好…
她坐下分析起了根源，觉得现在他们的争端还是和过去有些不同。
那时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只是想着没办法草率的接纳一个新生命，连它的存在都成了问题。而现在…和她的决定恰恰相反的，其实她非常喜欢孩子，当然也想要多一份的爱。
可杜明庭的身体完全不能负担再有一个孩子。
何况三十七岁，放在孕夫里都是高龄，她当真是不愿意让他冒这个险。
他有时候确实很孩子气，就和过去一样偏执。想要什么，就算没了命也要拿到手，就像她，就像杜小宝，就像那些数不清合同。虽然结果是好的…
这或许是基因里就有的毛病，这些年，他依旧没能改掉，而林知许也慢慢习惯了。
她只能做出一定的让步，想了想，还是哄人比较重要。毕竟很多事情不能只靠逻辑解决，没有人情味冷冰冰的话，这样子也太冷漠了。
杜明庭根本就没锁门，她本想敲门试探一下，结果径直推了进去。床上的被子鼓起来一个大包，她不用想，就能猜到那人在里面干什么。
“宝宝…”
她细声细气的，连那团被子一起抱住，却发现根本就扯不开。
“宝宝，别气了好不好？”
杜明庭在她怀里很抗拒似的，小幅度的挣扎，结果被她偷袭挠了挠胳肢窝。他一下放松了防线，她趁机将被子向下一拽，在黑暗中也能瞧见那人泪流满面。
他吸了吸鼻子，呼吸声带着颤音。
“你…”
虽然挺不好意思，但她这时候其实有点想笑。林知许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怪癖，觉得杜明庭哭起来特别可爱，于是也常常欺负他。
“你笑什么！”
这下子杜明庭更难过了，唇角向下一弯，眼泪哗哗的就往下掉，“你不许笑我！”
瞧见玩脱了，林知许也不敢闹了，只能抱紧他像啄木鸟似的亲着。那人的眼泪像一片汪洋，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直到最后，哭的嗓音都沙哑了。
“哭够了没有…”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了，见他终于停止了哭泣，林知许轻声问道。
杜明庭轻轻点了点头。
她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听见他小声的嘟囔道，“对不起，今天是我太任性了…”
他依旧委屈巴巴的，即便是认错，瞧来也像是被迫。这人天生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虽然他很能忍，但也不能忽略他脆弱的小心脏。
“我也不是不想要宝宝嘛。”她哄孩子似的，细声细气的同他解释，“我是担心你身体受不了。”
“…我知道。”他乖巧的点点头，而后仰起脸看她，一对水雾朦胧的桃花眼像雨后初霁的春色，林知许顿时觉得自己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们这样子好不好…”她搂着他的腰，“不是已经快了嘛，等你身体的各项数据恢复正常范围，得到医生同意，我们再要宝宝。”
“你稍微注意一点休息饮食，别老是不要命的干，我也会监督你。”
“好。”杜明庭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看着她，轻轻笑了笑，“谢谢你，囡囡。”他揉了揉哭肿的眼睛，后知后觉的觉得有点害臊，“今天对不起…以后我会乖乖听话的。”
这下倒弄得她有点想哭了…
林知许拍了拍他，而后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好啦，哭累了吧，今天就早点休息。”
“明天…”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杜明庭盯着一对肿成桃子似的眼尴尬的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林知许帮他冲了黑咖啡，又拿了冰袋替他敷眼睛，“你别动。”见他要抬手拿着，她赶忙制止，“有我在你就别想碰凉的东西了。”
他只得端正的坐着，感觉化开的冰水慢慢的顺着脸颊流下去。
想起自己昨天的错误行径，他面红耳赤。
“现在知道丢人了…”看见旁边杜小宝看戏的表情，林知许开始秋后算账，“不知道昨晚是谁比小宝还难哄。”
“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
其实今晚他们又有了新计划要完成，昨晚顾攸宁拍戏受伤的事上了热搜，估计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虽然有些不齿，不过确实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接近黎舒然。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杜明庭却肿的像只被蜜蜂蛰了的小狗。
“……”林知许欣赏了一会儿他稍微消肿一些的眼睛，感慨的拍了拍他的大腿，“唉，那就顺其自然吧。”
他扯了扯精心打扮的衣料，垂眸叹了口气。
……
“啧…”
看到了事故现场的视频，即便已经有所准备，林知许还是连连咋舌。
她本以为这件事大概率就是顾攸宁为了虐粉出演的苦肉计，可看他就这么因着惯性重重撞上玻璃外墙，她确实在心里捏了把汗。
威亚出了问题，他这样子，八成是要脑震荡。狗仔视频里的他脸色雪白，几乎有点失去意识的被抬上了救护车。
这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良心不安。
“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人了…”
人家都伤成那样了，他们还要挖人墙角，着实不好说。
“即便这样，也改变不了他伤害黎舒然的事实。”没想到一向“圣母”的杜明庭此时却意外清醒，“他在演戏方面固然很努力，甚至受了伤，可这并不代表他家暴的事情可以抵消。”
“是啊…所有的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林知许跟着靠在椅背上，“错了就是错了，疼都在黎舒然身上，我们不能替别人原谅。”
“不过…”她转头认真的看着他，“看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当我这么多年是白混的～”
杜明庭抱着胳膊，挺骄傲的仰起头。
……
没有金钱打不通的关系，没有顾攸宁控制下的黎家犹如一盘散沙。他们顺利的将黎舒然带了出去，或许是因为杜小宝在场，她意外的没怎么反抗。
回头看了看后座上无比融洽的两人，杜明庭偷偷侧过身，贴着林知许耳边说道，“黎舒然有个孩子。”
“…！”
他在私家侦探花钱那获取了一些情报，黎舒然有个私生子。她和前夫快要离婚时，那段时间两人貌合神离，实际上各玩各的，那个孩子似乎也是她和某个露水情缘的结晶。
其实身在上流社会，黎舒然并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不过倒也没有多复杂。
“…你没有私生子吧？”他玩笑的，顺势问了问林知许，被她用力掐了一把。
“那人直到孩子生下来才来找她，换了一笔钱，就销声匿迹了。”杜明庭理了理衣摆，继续道，“本来一直被黎舒然秘密养在郊区的别墅里，后来不知怎的被顾攸宁发现了，勒令她送去国外。之后就再没见过…”
“…怪不得。”跟着回头看了看和杜小宝玩平板的黎舒然，林知许小声道，“他不能生，所以也无法接纳那个孩子…其实黎姨姨很想念ta吧。”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伴侣隐瞒自己有孩子的事情…”
杜明庭小声道。
“嗯…”
其实黎舒然并不在意他能不能生，像她那种过惯好日子的人，大抵是见谁都觉得可怜，就只是怕戳到他敏感的神经，想让他能够过得舒心点罢了。
不然，她也不会听话的将孩子送走…
可惜人心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样想着，林知许愈发的觉得她可怜。在那些花边新闻里，黎舒然是个十足的恋爱脑，似乎总是在“扶贫”。她的两任前夫并非都像顾攸宁一般籍籍无名，可论身价…她就好像那童话故事里未经世事的善良公主，总幻想着能拯救世上所有的人。
包括她的不少公益基金，在顾攸宁出现之后，流量似乎都小了许多。他巴不得黎舒然的所有钱都堆在他身上，一丝一毫都不要流向外人田。
……
他们给了她足够的时间适应新环境，茶餐厅的雅间，杜小宝使劲浑身解数吸引她的注意。因此黎舒然变得温顺了许多，看向他们的眼神也少了些敌意。
林知许同杜明庭对视一眼，鼓足勇气，坐在她身旁。黎舒然下意识的把杜小宝拉到身后，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警觉的看着她。
“黎姨姨…我没有恶意…”
她悄悄调整着胸前的针孔摄像头，身后的杜明庭也打开了录音笔的按钮。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黎舒然这话说的很明白，眼神却是混沌的，懵懂而又防备的看向她。
“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林知许友好的笑道，“我们家孩子看来很喜欢你。”她垂眸轻轻揉了揉杜小宝的脑袋，“是吧？小宝。”
很会看眼色的小家伙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没什么可说的…”那人木然的看着她，“公司的事情都是小宁在管，我不了解。”
林知许知道那人定是吩咐过她什么，只维持着情绪，继续道，“我不是想问公司的问题。”她凑近了些，“听说两位的感情很好，有点好奇，顾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黎舒然正打算端起面前的茶盏，遮住手腕的衣袖忽然向后滑脱，露出连串青紫的瘀伤来。
“！”
便见她猛地一抖，当即捂着腕子，警觉的瞪着她。
林知许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很长时间她都不肯再同他们交流，几个人尴尬的坐着，看着她跟杜小宝玩游戏。
……
时间不早了，杜明庭见沟通无望，便示意她快些结束。
正收拾着带来的玩具，他兜里的手机铃忽然急切的响了起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便听见门外的人声愈发嘈杂，而后下一秒，房门便“咚”的一声被踹开了。
“先生你不能这样！”
门外正在拦人的保安错愕的与他们对视着。
逆光之下顾攸宁的眼神格外阴森，他似乎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外套下露着病号服明显的边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唯有那过于苍白的面色才让他看起来像个病人。
他们哪能想到这时候他会突然出现，一时都愣住了。
“黎舒然！”
林知许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他低沉的一声吼，这人便冲进屋内，抬手狠狠的向黎舒然的脸上招呼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后者趔趄着后退几步，摇晃着差点站不稳脚跟。林知许看呆了，看见顾攸宁拎着那人的衣领，表情狰狞的大声道，“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谁让你跟他们走的！”
黎舒然像个即将散架的木偶人似的被他掂着，唇角溢出血，当即便哭了出来，“我没有说…”她有些狼狈的去抓他的手，嗫嚅道，“我什么都没说…”
他掐着她的脖子将人压在地上，杜明庭率先反应过来，赶忙去拦他，随后两个人便撕打在了一起。
“杜明庭…！”
林知许心里瞬时七上八下的，又怕惹他分心，赶忙把护着杜小宝将黎舒然往外面推。结果围观的人把门口堵的水泄不通，一时让不开道路，她正急切的求人让路，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抓住她的头发扯了回去。
“啊——！”
“知许！”
听她尖叫一声，杜明庭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帮忙。那人实在疯的离谱，方才他被推倒时撞到了肩膀，一时手臂发麻，这才让顾攸宁逃脱了控制。
他护崽心切，冲上去给了那人一脚，顾攸宁狼狈的捂着腰栽下去，被他拖行在地的林知许总算能够挣脱开来。
“快跑…！”
杜明庭翻身压在他身上，颈侧爆着青筋，膝盖用力的顶住他关节处，他紧紧钳住他疯狂挣扎的双手，鼓足劲压住他的每个支点，试图给他们留下多点逃跑的时间。
时间愈久，他用力到脸颊通红，而顾攸宁手臂处被粗暴拔针后的伤口也因此蜿蜒出一道道血迹，连带着也沾在他手心。
“放开我！”那人嚎叫着别过脸，眼底通红一片，“黎舒然！你在干什么！”
按理说这人现在应当十分虚弱才对，可蛮力实在大的吓人，饶是他练过几年也有些压制不住。现下杜明庭只想让林知许顺利逃脱，也顾不上其他了，卯足了劲要和他搅缠。
“快带着他们走！”
他心脏突兀的有些发闷，预感不好，抬起头才发觉林知许也同样不好过。不知道顾攸宁到底拿着黎舒然的什么把柄，方才他一叫，却让这雷打不动的祖宗突然开始发难，竟要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你别碰他！”她也像害了失心疯一般，半边乱发映着脸上的血迹，格外渗人，“你要对他做什么！放开他！”
林知许眼见着快要拉不住，赶忙让杜小宝躲进厕所隔间，自己则用背顶着门，一边控制着发狂的黎舒然一边冲围观的路人喊话，“快报警啊！快点！”
空隙间她低头冲怀里那人吼道，“黎舒然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他都快要打死你了！”
“你放开我！”那人抠着她的两只手，指甲几乎全然嵌进她的手背，“不要你管，放开！”如此剧烈的疼痛她都咬牙忍着，却没想到黎舒然忽然咬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嘶啊——”
钻心的疼，她便再拉不住她。
“小宁…小宁…”那人跌倒在地，也顾不得起身，便急匆匆的去帮顾攸宁。她拽着杜明庭的裤脚，复而又去拉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臂上划下两条长长的血痕，“给我放手！你弄疼他了！”
“姐姐，救我！”见状顾攸宁便跟着煽风点火，他抬起肘部向后挣扎，侧目看她，“快点，他要杀了我，姐姐！”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眼见黎舒然又要张口咬人，林知许怒骂着冲上去抱着她的腰向后拽，“你怎么不识好歹啊？！”
潜心压制顾攸宁的杜明庭却感觉到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胸口的窒息感令他愈发呼吸困难，背后的冷汗如雨似的往外涌。他咬牙忍着这股劲，拼命的压着那人的胳膊，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对林知许道，“囡囡，我有点…嗯啊…”
他眉头一蹙，声音愈发嘶哑。
瞧他脸色都有点泛青，林知许再顾不得其他了，径直把怀里那疯狗似的家伙推了出去，而转身后抄起了桌上的碟片。也在这时顾攸宁挣脱了束缚，起身踹了杜明庭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便见后者捂着肚腹闷哼着向后栽倒，“呃——”
他下意识的弓起腰，正值难受的时候，显些一口气上不来，觉得整个下腹因此突兀的开始剧烈翻搅起来。
碟片“噼里啪啦”的在顾攸宁头上粉碎，他额上流出了血，却也只是恍惚了片刻。而后跌跌撞撞的朝黎舒然扑了上去，用力的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了？你到底对他们说什么了？！”
“我没有…”她流着泪，被掐的呛咳不已，“小宁…我没有啊…”她就像求饶似的捧着他的双手，柔声道，“你受伤了，先去包扎好不好？…”
两个人的血都要混在一起，林知许第一次见到这人间炼狱似的场面，已被震撼的不知如何形容。靠在她怀里的杜明庭甚至还想帮忙，奈何体力不支，被她按了回去，“你差不多可以了！”
瞧他唇色白的跟鬼似的，林知许只觉心如刀绞。杜明庭用那种近乎蜷缩的姿势捂着肚子在她怀里，满脸冷汗，他眉头颤了颤，扯着她的衣服，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我想…救她…”
他疼的不自觉的红了眼眶，身上触手处皆是汗迹，衣服打湿了一层又一层。
“你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能不能别逞强了？”她被这人气的直掉眼泪，“这人我们管不了了。是她自己不要命，你别上赶着送死。”
“…知许”
杜明庭这才有些认真的看向她，努力的弯起眼睛，眼底的雾气弥漫。他额上溢着汗珠，有些不安的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顶，小声道，“真的，有点疼了…”
“揉揉…”
那边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和解了，陈江引着救护车赶来时，只见顾攸宁捂着头蹲在墙角撕心裂肺的哭，黎舒然则跪在他身旁手足无措的安慰。
“你是故意的…”
他自言自语似的，头上的伤口顺着苍白的指缝流下鲜血，“你想害我…”
“我不是…”
他没心思再管那两个神经病，赶忙往杜明庭那边跑。
“老大…”
瞧见他这模样，他心底也跟着难受，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救护车来了没有？”
林知许哭的跟泪人似的，看向他的眼里满是血丝。听见肯定答复之后她才慌忙抹了把泪，小声安抚杜明庭道，“宝宝，不怕啊，我们马上就去医院了…”
“…嗯”他唇角动了动，白着脸强压下一声痛呼，最终化作浅淡的呻吟。他不想让她哭，却又实在没力气安慰她，只好眨了眨眼，握住她的手小声道，“没事啦，我只是有…一点疼…别多想…”
“咳…”喉间的血腥味愈发浓重，杜明庭没忍住那股反胃感，拧着眉，偏头咳了两声，“咳咳…”
那阵绞痛实在是厉害了，他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她怀里拱了拱，“呃——”他轻轻哼着，搭在腹间的手却不着痕迹的陷了进去。
再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杜明庭仍旧是满心担忧：林知许又要为他流多少眼泪，厕所里的杜小宝会不会因此留下心理阴影，还有这次的事情到底会被媒体渲染成什么样…
最最后的是，
为什么他的肚子，疼的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