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拜托你们，撤诉吧。”
医院会客厅内，黎舒然安静的跪在她面前，面上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那人仍旧是几日前的打扮，自拘留所出来之后似乎再无心打理自己。瞧她这副样子，林知许打心底生出了几分无用的怜悯来。
她清了清嗓子，而后抱着胳膊后靠在椅背，幽幽道，“顾攸宁伤人的事情已成事实，即便我们不追究，你以为他能逃脱得了社会舆论吗？”
“总之他不能坐牢。”那人回答的很笃定，“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她实在固执的离谱。闻言，林知许转过头同身旁充当保镖的陈江对视了一眼，纷纷露出无奈的表情。
其实这阵子没了顾攸宁的操控，黎舒然总算能同常人一样交流，可她反倒像是丢了魂似的，有种不知所措的迷惘。
被人控制了这么多年，想来，她早已不知道自我是什么样了。就像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反而念念不忘那施暴者以爱之名为她构建的囚笼。
于情于理，顾攸宁都是不可能再做演员的。
更何况林知许也不同意。
敢把杜明庭伤成那个样子，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
这次她出乎意料的很冷静，整理证据，请律师打官司，甚至联系了替人造势的大V。方方面面她都考虑的完全，就差杜明庭一点头，分分钟就能把顾攸宁送进去。
毕竟这件事他才是受害者，在两人合作之前，也是他独自整理了顾攸宁中饱私囊的证据。就算知道杜明庭可能会心软，事前她也依然决定要同他好好商量一番。因为就像他说的那样，她应该听听他的想法。
那日顾攸宁打人的视频早被围观群众传上了网，林知许在黎舒然被拘留时拿到了餐厅的监控，使得那人精心准备的剪辑视频也无计可施。
何况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即便她黎家堵得住一个人的嘴，却堵不住悠悠众人的口舌。
那件事致使黎家陷入了水深火热，而顾攸宁的声誉也因此岌岌可危。可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黎舒然却仍像铁了心似的，仍旧雷打不动的找她来说情。
恋爱脑真是可怕。
林知许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黎家都变成什么样了，你还要护着他？”她撑着膝盖凑她近了些，语重心长道，“黎舒然，别再执迷不悟了，回头看看你自己吧。”
“……”
那人却只神情恍惚的看着她，稍稍歪过头，似乎理解不了方才她所说的话。而后过了许久，久到林知许已经失去耐心想要离开了，却听见身后黎舒然轻声道，“我知道的…”
她诧异的回过头，发觉那人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都知道的啊…”黎舒然看着她，失魂落魄的笑了笑，“可我就是放心不下他。”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看向远处幽幽的讲述着，将林知许的思绪也一同引入他们的回忆。
……
顾攸宁和她见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因着家世显赫，黎舒然自少女时代起就广受异性的追捧，也见过各个领域顶尖的人。包括她的前两任丈夫，最初见她时也总要精心准备过。
衣着、谈吐，所见麻木之后她已然不知该如何衡量标准，大家都秉着那样虚假的礼节和刻意讨好她的言语，在“上流社会”的阶层限制下，人与人的交集仿佛早就被设定好的程式。
在其中固然有过特别的人，可她总能猜到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她和顾攸宁的第一次见面，却是那人最为狼狈的时候。
她受友人的邀约来了宴会，在结束后的某个包间，看见他衣衫不整的缩在某个女人怀里，因着huan好发出阵阵娇哼声。灯光昏暗，他的眼底也是再无任何希冀可言的黯淡，浑身透着被“玩坏”后的疲倦。
十八线小演员，她在饭桌上见过几面。
他被人引着，挣扎着爬到她的面前，抬起眼看她，就像一条被驯服的狗，等待着主人的垂怜。
“你来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坐在床铺上的女人叼着烟，慢条斯理的套上衣服，“经纪公司送来的，这小孩听话，什么都能接受…”
说到一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看向黎舒然，眼底闪过几分狡黠，“你要是嫌脏了，让他自己回去就是。”
这样的场景她其实从别人口中听过不少，可瞧见那孩子伤痕累累的身ti时，黎舒然还是本能的有些怜悯。
她正想张口拒绝，却忽的感觉腿上一沉，垂眸看时才发觉那人拽住了她的裤脚，满眼的乞求，“姐…别赶我走…我怎么都可以的…”
她并没有趁人之危的兴趣，也很少亲自尝试这些，可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听了他的摆布。
怀里那人像是连气都喘不上来，眼尾一片一片的晕开红，拽着她衣料的力道也是轻轻的。这是她头一次撞见人类毫不掩饰的欲望，贪念、痴狂、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悲哀。
他打心底排斥着她，却又在讨好她。
因她掌控着那人最渴求的东西。
金钱、名誉…什么她都能给的了。
顾攸宁在她shen下chuan息时，望向她的眼神也是这般痴迷，他是被无数人践踏蹂躏过的破烂玩具，出卖自己的shen体，只为交换她手里的砝码。
“姐姐…我想演戏…”
他在她怀里这样说着，半片衣料便能裹住的细腰不盈一握，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掉的，再脆弱不过的一只扑火飞蛾。
明知是错，却依旧堵上了自己的全部。
他拥有那最丑陋而直接的真实，却是她穷极一生也不能从亲近之人身上看到的本质。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她忽的就生出了一种怜悯。如何才能将他从淤泥中拯救出来，带离这个怪圈，让他真正明白梦想的价值，那些qing色交易以外之物。
那样美丽的脸，他的视野不该局限在此处。
“姐姐，你会对我好的…是吗？”穿着干净衣服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模样怯生生的，眼里还有不自信的试探和恐惧。
“我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会怕…”
再度被毫不留情的抛弃。
最初他也怀着赤诚之心，直到身边的人都因着捷径飞速爆红，而后有一天，经纪人也将他带上了富人的餐桌。
在那个奢靡却腐坏的世界里，他就像一道再简单不过的菜品，被人用露骨的眼神盯着，任人挑选，客人们手握餐刀，凶狠的切开着他的皮肉，将血淋淋的内芯挑出来摆弄。
他大约早就失去自尊了，靠着漂亮的皮相，他确实踏上了理想之石。可当金主们失去兴趣，他就成了随手可弃的玩物，只一瞬，便能狠狠的跌进泥泞里。
他拥有的只是昙花一现的名头，而后便是愈发虚弱的身体和难以填补的空虚，尝过甜头就再也抑制不住的欲望。
顾攸宁始终记得的，他隔着逐渐升起的玻璃车窗，看见失联已久的“爱人”放肆的和别人拥吻。在忘记她冰冷的眼神前，她的手也曾那样温柔的摸过他的脸，吻过他的眼睛，在他耳边说着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相信了，甚至于每一次，他都执拗的以为真心可以换来真心，可面对的却都是可以预料的结局。
她们爱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漂亮的脸，柔软的shen体，和比他人更低的下限。他是最肮脏不过的垃圾桶，谁都可shang，谁都可以操纵，最终沦为笑柄。
他当然相信成功需要汗水的浇灌，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人们还要为那些资源名利争抢的头破血流。
他只能把姿态放的更低，才能比他人更受青睐，自此，变成了一个逃不脱的恶性循环。
被黎舒然捡回家的那天，他因隔夜伤烧的两眼昏黑，因着减肥许久不进油盐的口里满是寡淡的血腥气，腰身细的如同皮包骨，可只有如此，才能让那张略有婴儿肥的脸蛋上镜好看些。
黎舒然待他总有种对待遗弃动物的怜悯，高高在上的，令他习惯了低姿态的心脏愈发困顿。他早该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可在她面前，莫名的有种没穿衣服似的羞耻难堪。
她很温柔，甚至于过了分，在他踌躇着开口时便给予了他想要的一切。她好像想填补所有他曾受过的伤，在他曾经栽过跟头的地方，十倍百倍的弥补回来。
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着，顾攸宁很无措，他想用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shen体讨好着回馈她的善意，黎舒然却不肯接受。
条件反射似，她看他的眼神满是疼惜，可这种要命的分寸感在他眼里却成为了嫌弃。
她站的那么高，施舍他就好像在大海里随意救下了一只蜉蝣，没有条件的交换对他而言却更是屈辱。她分明就站在他面前，却总是远远的看着，就好像被他触碰都是那么肮脏的事情。
她为什么不肯碰他呢？
顾攸宁苦恼了许久。
终于在某天，恼羞成怒后的酒醉，他发疯似的扑了上去，如同那日初见，她没有抗拒。
新闻里的她是那么独立且自由，往来于男人之间，却片叶不沾身。
…他很嫉妒。
固有的思维却告诉他，为了留在她身边，他必须要“父凭子贵”。
他从前便有腹痛的毛病，有时zuo过之后会痛的浑身冷汗，几日起不来床，这些年则愈发严重。意外得知自己几乎无法生育之后，他彻底崩溃了，循着过往的经验，他知道终有一日自己又要被抛弃。
吞药昏迷的那个雨夜，醒来时，他却见到了满眼担心的她。
……
“那天之后小宁明明已经尝试着想走出来…”这样讲着，黎舒然自责的扯着自己的头发，“都怪我，为什么要让他发觉那个孩子的存在。”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甜甜的唤她“妈妈”时，她摘下墨镜，总算放下了强撑已久的严肃，张开怀抱将他迎了进去。孩子在他父亲那只是换钱的工具，在她这里，却成了锦衣玉食的小少爷。
黎舒然实在见不得那日小孩哭唧唧的求她留下自己的模样，她再也不许他自命卑贱，记起以往的事情。
然而几日之后，顾攸宁红着眼眶问她，那个孩子是谁的。
她解释过自己的问题，本想尝试让他接受，可那天顾攸宁哭到了半夜。她告诉他自己不在乎会不会再有小孩，后来他们也尝试着相处过一阵子，没想到那人却再度崩溃。
那孩子问他，“你会抢走我妈妈吗？”
柔软的小手摸上他的小腹，笑的天真无邪，“叔叔肚子里的宝宝，值多少钱呢？”
被生父洗脑的小孩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可这些话对顾攸宁而言，无疑是更加沉重的打击。与被明码标价的这个拥有黎舒然血统的孩子相比，他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
即便她后来严肃的教育了他，顾攸宁依然觉得自己面前的一粥一饭都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他干瘪而空荡的肚子，没有办法孕育出一个“值钱的”新生命来回馈她。
“太子”之下，他该何去何从？
在身体因为药物崩坏之前，他质问黎舒然，我和这个孩子，你到底要选谁？雪白的水果刀横在他的脖子上，眼神疯狂的，后者哪还有选择的余地，只得劝他快些从阳台上下来。
小孩就这样被送去了国外，顾攸宁见到他们视频也要发疯，他成日患得患失的，搅得黎舒然也跟着不安。
她还是担心他，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担心他的身体。可确实是自那之后，顾攸宁便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惹人怜爱的小狗了。
他变得脾气暴躁，敏感凶悍，偶尔会对她动手，医生说他极度缺爱，需要得到缓和情绪，她便只能顺着他。可后来，连她和男人正常接触都不被允许。
她知道他只是生病了，更因为自己对他的刺激感到抱歉，从此愈发的宠着他。顾攸宁在她迁就的爱意之下失去了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让他逐渐忘记心中仅剩的那片不受施舍的坚毅。
他需要孩子，需要留住她的心，一切都是为了缔造他的演艺王国…
混乱的恶意在他心中蓄积，过度用药后的后遗症使他愈发癫狂。在大众关于两人是否般配的议论失控之后，对着那根永远阴性的验孕棒，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变成抛弃他的“证据”。
再后来…
听着那人半数都是自我检讨的讲述，林知许有些无奈的咂了咂嘴，抱着胳膊转身走向窗前。她心中倒是并无感慨，只是觉得黎舒然如今是真的不清醒。
精神病人伤人，大概率，不会判刑…
只要她肯提供证据。
即便心有不甘，可这点她还是明白的。俗话说关心则乱，听了这故事，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若相同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大抵也是没什么心思管理家事的。
势必要让顾攸宁进去的念头少了些，不过都是因为同情黎舒然，和那个自私的家伙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走吧。”她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她，提醒的很隐晦，“我最近很忙…回去，多和你的律师聊聊。”
终于将人送走，林知许接过陈江手中的检查报告，表情凝重的翻了半天，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那件事让他们两家也颇受牵连，说实话，在这种时期，她对杜明庭的担忧真的高过了一切。因此在看到B超单上未孕的结果时，她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顾攸宁下手没轻没重，他是因为子宫受到外力撞击出血，再加上轻度的脏器损伤，才会出现腹痛的症状。
可到底该如何告诉他，现在倒成了问题…
看见陈江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林知许叹了口气，转身推门进去了。
……
杜明庭方才吐过，此时脸色有些白，只捂着肚腹靠在床边，认真的看她削苹果。
手指按着刀柄，果皮一圈一圈的向下，依着她特有的节奏，倒是未断，就这样缓慢的露出嫩白的果肉来。
林知许好容易将他养的好了些，如今又进了医院，她真有种功亏一篑的难过。这人总觉反胃的缘由她也问过医生，除去病理性质的不适之外，约莫都和他的心理因素脱不了干系。
杜明庭对自己怀孕的事情似乎深信不疑，他实在太想要个孩子了，又因为受伤的症状相似，在成日的自我催眠下，他出现了假孕反应。
起初听到这个结果林知许还有些意外，可回忆起他最近的状态，她便立刻忏悔起了自己的沟通不足。
他只是太缺乏陪伴了，本身心病也没好全，她该多多关注才是。
“我最近…好像又吐的很厉害…”
她正想着，床上那人便开了口。
杜明庭下意识的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的温柔却快要溢出来，轻声道，“有点奇怪呢。”他最近被勒令不允许下床，对于检查结果也一概不知，这样说着，也是想引她早点道出喜讯。
“…嗯。”
林知许应付的哼了一声，将苹果切成片，送到了他嘴边。
“……”
杜明庭看她的眼神有些困惑，可还是乖乖的张开嘴，将水果吞了进去。他鼓着脸嚼着，安静的等着她回应，消瘦的面颊隐约能看出颧骨的轮廓。
他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说结果，莫不是…在等待着什么？
“…好像也胖了一点。”半晌，他有点失落的继续搭腔，眼神里的委屈依然清晰可见了，“希望之后，还能穿得下新买的衣服。”
快说吧、快说吧！
他在心底呐喊着。
可林知许的动作只是有些迟疑，她表情平淡的把切片送到他唇边，有意无意的忽略他灼热的视线，笑道，“怎么啦？”
“知许，其实你可以告诉我…”
他有点不解。
“…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没有怀孕。”她说完这句话便飞快的低下头去，鸵鸟似的的继续戳着苹果，其实心中早已波涛翻涌。
她余光看见那人搭在腹间的手动了动，似乎难以置信似的，展平又重新覆在自己平坦的肚腹间。他愣了很久，然后很快的将有些发抖的手收回被子上，装作无事发生的笑道，
“啊…原来，没有啊…”
他声音满满里的遗憾却是无法掩饰的。
林知许知道自己此时该安慰他，可心里太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尴尬的埋着头。于是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房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很久，杜明庭才轻声道。
“那个时候…感觉肚子痛的很厉害…我还以为…”他似乎是在笑，尾音有了点上扬的音调，“嗯…看来想多了啊。”
“其实最开始我也没那么确信…”他绞着手指，继续道，“最近总是反胃、身体也有了点反应…唉…”
他长久的叹了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比林知许预想的那种崩溃的状态要好些，她猜想他或许已经消化了部分情绪，于是打算趁这时候出言安慰。
“其实…”
她换上笑脸刚抬起头，对上那人错愕的表情，才发现他眼眶早就红了。
鼻尖也是，只是默默的在忍耐。
“我没事的。”
他狼狈的一笑，带着浓重的鼻音，而后赶忙低下头，抠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做声。林知许赶忙起身抱住他，听见他的呼吸声也不可辨明的抖了起来。
“明明…都和那时候的感觉一样的啊…”
他小声嘟囔着，似乎很是懊恼，
“怎么会…没有呢…”
温热的液体“啪”的落在被子上，林知许下意识的转头看他，恰好瞧见泪水自他眼眶里落了下来。他的表情是在笑，唇角却像压抑不住似的颤个不停。
而后忽然，那人捂着脸，开始哽咽起来。
“囡囡…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只能把他颤抖的身体抱得更紧，感觉那人正逐渐释放着情绪，“没关系，你想哭就哭吧，总憋着也不好。”
他本是小声的啜泣着，而后再也忍不下去，就像孩子一样在她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为什么啊…”
他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肩头，“我明明感觉到他的存在了…”他哭着拉着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仍旧抖个不停，“囡囡、你摸摸…他明明就在这里…我的宝宝他就在我身体里啊…”
“杜明庭，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顺着他的脊背，柔声道，“以后我们会有孩子的，一定会有…”
他的心肺功能相较常人差些，这种时候便很容易呛到，此时忽然紧紧攥着她的手，弓下身子咳个不停。
“咳咳——”
他撑着床面，宽大的病号服跟着轻轻颤着，脸色顿时涨的通红。而又因为哭泣呛的直掉眼泪，鼻涕也跟着落下来，他便弓的愈来愈深，“咳…”
满是汗水的手握着她，复而攥的更紧。
这大抵是他几年来头一次这么难过，哭的实在太厉害，林知许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就这样沉默的陪着他，任他发泄情绪。
“咳…唔呕——”
似乎是呛的厉害了，他突兀的干呕一声，下意识的趴在她的肩头，又被一阵反胃搅的眼眶通红。他怕弄脏她的衣服，慌忙用手捂着嘴，自顾自的咳得厉害。林知许见状慌忙顺着他的脊背，轻声哄道，“没事没事…别忍着…”
他蹙着眉头，忍得额上渗出一层虚汗，最终还是吐了出来。白色的米汤落在了地上，林知许帮他拍着背，听他粗重的喘着，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呕——”
他的呕吐物里有些血丝，大概是淤血的缘故，此时愈发难以支撑。
她并不知道杜明庭此时难受到了哪种程度，在怀孕的美梦破灭之后，又顿觉身体的脆弱，因着自责的情感无比难捱。
他这种状态…怎么可能有小孩…
这回连他自己都不肯相信了。
林知许只觉被他握住的手忽然又是一紧，而后听他稍有急促的喘息着，两人相握的手被压在胸前，身形再度佝偻起来，“嗬…嗬…”
“杜明庭？！”
她有些张皇失措的看着他，那人也同样感觉意外，在咳喘的空隙忍得额角暴起了青筋，“呃…嗬…”她本想按救护铃的，却被他拉住，人就这样栽进了她的怀里。
“呼…呼…”
她的手搂着他的腰，杜明庭将额头抵在她胸口处，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约莫几分钟，很快，她感觉那人开始慢慢的平静下来。
他像是很累，在她怀里靠了很久，才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抬起头，眼底缓慢的生出笑意，“我…也没有那么弱啦…”他声音很轻，握着她的手却依旧用力，她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声，“这种时候，你陪着我就好，我可以解决。”
“好。”
她连多余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只紧紧抱着他，生怕他会再度失控。
围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闭上眼，自鼻间溢出浅浅的一口气。他如获新生似的抱紧了面前的人，回想着方才的恐惧，终于满是泪痕的脸也埋进了她怀里去。
……
那次事情之后，林知许便待他更宝贝了些。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当杜明庭在她面前痛哭乃至发病的瞬间，她突兀的明白了黎舒然的感受。整颗心脏因他提到了嗓子眼，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着，在那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即刻就死掉，只要杜明庭不再痛苦。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着厨房里哼着歌做饭的那人，觉得无比庆幸。
还好、他现在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她陪他聊过许久，关于二宝，关于他现在的状态，也决心给他多一些关注。她家老男人实在太寂寞了，她怎么忍心放任他继续孤独的掉眼泪呢。
电视里的娱乐新闻依旧在播报顾攸宁的消息，他果真被黎舒然保释了出来，在被记者包围时，又险发疯打人。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先前他们联系过的大V为了流量忽然曝光了合约里本该由她决定是否公布的证据。此事一出，在娱乐圈掀起了轩然大波。
顾攸宁一夜之间沦为全国人民的笑柄，就连从前压根没听过他名字的人也在玩梗，学着他用来要挟黎舒然时说过最多的话，“姐姐，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吧？”
本该作为底牌的证据就被人这么轻易的公开出去，就像被推着走，林知许的心里很不自在。
虽说她并不准备放过那两口子，却也不想就这么生硬的将人逼上绝路，更何况他们的精神状态又都是那样。经历了更多之后，林知许对黎舒然实在有些担心。
昨晚她尝试打过许多次电话，可那人就是不接，唯有早上娱记的爆料让她知道他们还安好的消息。
杜明庭这几天又忙了起来，她暂且还没告诉他更多，于是自己这样担忧着，心底愈发焦灼。
微博热榜顾攸宁占了好几页，她正认真的看着，黎舒然的电话忽然就打了进来。她像被电击了似的抖着手接下，看见杜明庭露出奇怪的表情，“喂？”
“小宁要自杀！我该怎么办…”
对面传来慌乱的哭泣声，还不等她张口，却听见一声沉闷的痛哼，“呃——”
那是黎舒然的声音…
“不好！”
林知许再顾不得其他了，慌忙抓起衣服，拉着杜明庭冲出门去。
……
顾攸宁捅了她一刀，便不顾她阻拦冲上了天台。
好在伤口不深，却也真实的痛着，黎舒然捂着受伤的腹部趔趄着追了过去，血液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你们所有人都想让我死，那我就如了你们的愿！”
顾攸宁拿着那柄带血的刀，指着黎舒然后退，而后转身面向台下蜂拥的媒体和路人。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眼眶黑的吓人，血丝密布的眼眶也预示着他早已崩溃的情绪。顾攸宁这辈子，听过太多否定，自以为已经刀枪不入，可这几天他的整个世界全部垮塌了。
他徒有其名的工作室本就全靠自己一人管理，周边都是傀儡，那少的可怜的粉丝没有几人替他说情。
他如今确实是什么都失去了，他不屑一顾的自尊、他的梦、包括他傀儡似的爱人…
围观群众将别墅区的路堵的水泄不通，警察进不来，对于黎舒然而言，这莫过于最煎熬的时候。那些人围了她家两天两夜，好事者不间断的拿扩音器喊话，顾攸宁捂着耳朵在房间蜷缩着，她也跟着不得安睡。
她实在太累了，好不容易在争抢中得到手机报警，一刀之后，她便再无力挣扎。
“小宁…！” 她痛得跪在地上，“拜托你，别做傻事好不好！”
“…傻事？”
“我才不要坐牢。”他忽然就笑了，最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仅有的一丝温柔就此消逝。而后他毫无留恋的踩上石台，果断的一跃而下，周身单薄的布料在空中猎猎飞舞，
“再见吧，这该死的世界。”
………
“不会出事吧？”
车开不进来，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挤进人群之中。林知许正同杜明庭说着话，忽的感觉余光掉下来什么东西，她转头的瞬间被那人冰凉的手捂住了眼睛。
“别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秒，她听到重物落地的巨响。而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身旁的人开始后退，她被挤得站不稳，有些害怕的靠近他的位置。
“杜明庭…发生什么事了…”
她困惑的问着，那人却不发一言，只将她拉进怀中，缓缓的后退，她只得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被他握紧，感觉他的掌心又湿又冷。
他似乎出了很多汗。
杜明庭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方才在车上，他无意间点开了娱乐版块，才发现原来自己整理的证据不知被谁暴露了出去，如今正铺天盖地的席卷着网络。
他本想问问林知许，可方才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张口就…
远远的看着顾攸宁掉下来的那瞬间，他自背后窜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双腿仿佛站不住似的失去了力气，与此同时剧烈的心悸令他浑身僵直。
他恍然意识到，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这样死去了。
沉甸甸的负罪感令他呼吸困难。
“嗯…”
他试图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比干涩的呜咽，眼泪便失控的落了下来。
“现在可以把手放开了吗？”时间太久，她有些不安的想要挣脱他的手指，“杜明庭？放开我好吗？”
“…你怎么了？”
方才的声音她也猜到了大概，心底有些发毛。
“…嗬”
却在这时，她听见耳边传来那人极力压低的喘息声，“嗬…嗬…”他按着她的肩膀，手一直在抖，很快只能靠着她的力道站稳，林知许感觉到他现在很不对劲。
“嗬…呃…”
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这样愈发沉重的喘着，在他失去力气下滑的瞬间，她忽的挣脱开来，转身扶住了他。
“呃…”
膝盖重重的磕在地面，被她接住的一刹那，杜明庭感觉自己的视野晃了晃。
眼前的画面在飞速扭曲，连带着那人关心的表情，耳边她的声音在渐渐远去。他茫然的转动这眼球，过速的心跳加上无法呼吸的空气，耳朵像被蒙了层真空罩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呃…呃…”
他张着毫无血色的唇瓣，失去焦距的双眼盯着她，冰冷的手顺着她的手臂不断下滑，僵直撑着的脖颈渗出一层汗水。
他在此时陡然生出一种游荡在现实之外的抽离感，浑身无力发软，背后的冷汗如雨而下。
“杜明庭，你振作一点啊！”
他的身体仍在不断下滑，她抱不住，只得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面色惨白的吸着气。记忆里，她似乎从未见过杜明庭露出如此绝望的表情。
他的瞳孔放大，似乎在努力的看她，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他一直在流泪，慌乱的眨着眼睛，失控的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那近乎透明的唇瓣轻轻蠕动着，发出，“呃呃”的吸气声。
“嗬…嗬…”
额前垂下的碎发皆因汗水黏湿成缕，他就这样毫无支点的跪倒下去，而后缓慢的，睁着眼睛彻底倒在了地面。
“嗬…”
视线渐渐被窒息的黑雾所笼罩，无声的世界如同再也掀不开的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