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没有什么比醒来还能看见他更好的事情。
林知许坐在床边,抱着哭肿了脸的小宝,安静的看着仍旧在沉睡中的爱人。事实上她也才醒没多久,此刻头脑还是有些发晕,记忆停滞在签下病危通知书的那一刻,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她的手轻抚着他的发丝,有几缕碎发垂下遮住他的眼帘。那人温和的眉眼在惨白的脸色映衬下变得少了些光彩,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血液。
呼吸机上不时的起着雾,他的胸膛缓慢的上下起伏着,虚弱到似乎唯有这些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实在太累了,需要多睡上一会儿。
“很痛吧…”她把手指覆上他成结的眉心,自言自语,“快点醒来,让我好好抱抱你。”
“爸爸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杜小宝叹了口气,把肉乎乎的脸埋在她的胸前,“我好想他。”
“就快了。”她拍着他的背,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快了…”
他们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事后连她都昏睡了一整天,更别提身心都遭受了巨大折磨的杜明庭。那时他在她怀里哭成那样,疼的一度昏厥也没想过放弃,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念头才辛苦生下这个孩子。
她不断的责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能再果断一些,如果从开始就坚持让他剖腹产,他一定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的眼睛干涸到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只是趴在他的床边,用脸贴着他的手,万分难过的闭上眼睛,睫羽在轻轻颤抖。
还记得她从昏沉中惊醒的时候,看见躺在隔壁床上的他,才发觉这场噩梦仍旧没有醒来。
他昨晚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先前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陈江也没有向她提及。只是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如果这次醒不过来,后续可能就会变得很难干预…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
“拜托你…一定要醒来啊…”
……
“囡囡…”
到了下午,迷迷糊糊的,她听见顶上有些动静。
杜明庭的手正放在她的发顶,轻轻的动了动,声音似乎有些焦急,“囡囡…”
“你醒了?!”
她这才明白那原来不是梦,赶忙坐直身子,表情很是惊喜。那人的眉头却紧紧蹙着,看着她,眼眶晕开一圈微红,“好疼啊…”
他喉头上下动了动,呼吸声带着颤音,难捱的侧过头,“呃…”
“哪、哪里疼?”林知许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赶忙按了急救铃,而后低声的安慰起他,“医生马上就来了,别怕。”她摸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前额,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没事的啊…”
他颤抖的手捂着下腹的位置,医生查看时,才发现伤口有些发炎。
这人分明才清醒没多久, 换药时又遭了老罪,只咬着唇瓣,缩在她怀无声的掉着眼泪,身上的病号服再度湿透。
“唉…”
打过镇定剂杜明庭才好受一点,他忍着痛轻叹了一声,疲惫的拉住她的手,“醒来还能看见你,真好。”被她抚摸着发顶,他安然的把头靠在她怀里,像只温顺的小动物,“囡囡…”
和她如出一辙的感叹。
“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了。”他的手微微收紧,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要不是疼的实在没力气,我真想抱着你痛哭一场…”
听见这句话,她有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
“你别笑我…”杜明庭半睁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张嘴都费劲…你要再笑,我真的会哭出来哦…”
“好啦好啦,我不笑。”她搂着他的腰,想帮助他改变姿势,“那你乖乖躺回去,不然一会儿伤口又要裂开了。”
“嗯~”那人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微微蹙起眉,算是撒娇,“我不,我就要赖在你怀里。”
谁能想到三十八岁高龄的杜老师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病弱不堪的身子要夫人抱抱,以至于现在累的连做表情都没力气。
“我现在是在撒娇哦…”他闭着眼,病恹恹的哼道,“你脑补一下我在笑…”
她无声的勾起唇角,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将他的碎发别在耳后。
“疼…”
他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
杜明庭再度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已经黑透。陈江十分有眼色的替他们买了晚饭,才打开饭盒盖子,便瞧见那人仿佛肌无力的眼睛瞬间睁开来。
“好饿…”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他肚子的咕噜声。
胃疼加上产痛,两天两夜没吃什么东西,一根能量棒支撑了他最后的时间,昏迷中又只打了葡萄糖和营养液。
按常理讲,他也确实饿了。
“囡囡…”杜明庭靠在支起的床面,懒洋洋的张开嘴,“啊~”
林知许好笑的替他打开了小米粥,用勺子盛起吹凉,小心的喂进他嘴里去。或许是因为鬼门关走过一遭心中再无大事,他现在心情出奇的好,也出奇的有食欲…
“想吃肉。”
他巴巴的看着她,一双明亮的黑眼仁闪烁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
林知许义正言辞的拒绝。
“一口。”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湿漉漉的额头蹭她,“嗯~”饥肠辘辘的肚子再度疯狂的打起了鼓。
瞧他的样子,她到底还是心软了,挑了一块极小的肉片,又在粥里沥尽了油,这才送到他嘴边,“啊~”
“啊~”
后者乖巧的张开嘴,闭着眼嚼完,又喝了一碗粥,亲了亲她的手以示感谢。
“对了。”沉浸在甜蜜中的两人忽然意识到少了些什么,“孩子呢?”
让杜明庭辛辛苦苦生了两天两夜的那位小祖宗。
“隔壁病房呢,大小姐照顾着。”陈江撇了撇嘴,“二位的记性可真够好。”
“她也来了?”
林知许有些惊奇。
“嗯。”看见两人现在恢复如常,陈江终于敢倒出心里的苦水,“不来怎么办呢。”他将家居用品拿出手提袋,“当时你们二位一个在手术室生死未卜,一个悲伤过度昏迷不醒,医院又下了病危通知,我不得找个直系亲属签字啊?”
他简直都不想回忆那时的状况,他心惊胆战的拉着杜小宝回来没看见林知许,问过护士才知道那家伙居然哭晕了过去。他一面哄着嗷嗷大哭的杜小宝,一面又忧心着手术室里的杜明庭,还得应付连续不断的病危通知,吓得两腿直发抖。
“老大特殊原因吃不下饭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不吃…”他絮絮叨叨,“我还头一次看见把自己饿成低血糖的。”又碰上情绪激动,林知许差点把自己送走,杜小宝险些一夜之间痛失双亲。
“中途他心脏停跳过一次…还好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交代了…”
说到这里,陈江眼眶有些红,林知许也沉默了下来。她看着杜明庭在暖光下苍白且温柔的脸,心里又有些难受,她抬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着那跳动的节奏,这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原来她在昏迷中错过了那么多…
还好还好,他活下来了。
“好啦。”杜明庭赶忙将人搂入怀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握紧她放在自己心口的手,“没事的,我现在不是好着呢,囡囡不哭…”
他低头轻吻她,“没事啊…”
“对了,还有…”陈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
林知许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损伤过于严重,老大的…子宫,被摘除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我没敢多想,大小姐给签的字…”
“…嗨,我当什么呢。”
沉默片刻,俩人的反应却像是松了口气,陈江不免得有些奇怪。
“啊,那个没关系。”杜明庭摆了摆手,委屈的嘟囔起来,“我可受够那东西,不生了,下辈子都不想再生了…!”他终于结束了作为母体的自我感动,源于生产过程太过惊现,吐槽连带着真心话一起脱口而出。
“就是,我们不要了…”林知许替他掖着被角,看他那样子,最后也笑出了声,“难得见你这样。”
“晦气晦气…”杜明庭一本正经的蹙起眉,又开始耍宝,“白送我都不要,谁爱生谁生去。”
于是两人就带着这种陈江无法理解的笑点在他面前笑成一团,嘻嘻哈哈的,最后以杜明庭被口水呛到结束。
“我,咳…咳——”他乐到一半,赶忙掩着唇,“呕…”咳到他反胃俯身呕了出来,又因着牵动伤口,额上疼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天哪…咳——”伤口炸裂似的传来阵阵抽痛,杜明庭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隔着被子捂着下腹,只得抿唇忍着那连串的呛咳。
胸腔一颤一颤的,他捂着伤口的手越收越紧,林知许也变得无比慌乱,“你慢点,深呼吸——”
“咳…”
他好半天才平复下来,身体僵硬了半晌,这才露出英勇就义的表情,慢慢的把手探入被子。果然,又是满手血腥。
“伤口裂开了…”
杜明庭委屈的哼了一声,垂头丧气的,又因为腹痛难忍不敢多说话。林知许赶快帮他按了急救铃,结果又是好一通换药缝针,疼的泪流满面。
再被推进来时,他已经是死猫一条了。
“唉…”
他沉重的叹了口气。
……
好容易将他安顿下来,林知许放松了一点,决定去看看二宝的情况。
她走到门前时,杜美珍正抱着小家伙在房里转来转去,她欣慰的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
看见角落里那老两口的瞬间,林知许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她退回去,又揉了揉眼睛,发现他们依旧坐在那里。
那保养的面容姣好的妇人和总是板着脸的老头,除了杜明庭的父母还有谁…?
杜母看了一眼她,眼眶竟有些微红,而后起身对杜美珍轻声道,“我们走了。”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打招呼,两人便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怎么来了?”
半晌,她才响起来问她。
杜美珍撇了撇嘴,似乎在冷笑,而后摇了摇头,“良心不安呗。”她颠了颠怀里的小崽子,继续道,“那天阿庭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我觉得这事他们必须得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林知许不知该如何回应,反倒是那人先问道,“他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现在状态还好。”
杜美珍高兴的挑了挑眉,“那好,我去看看。”
才出房门,对面等候椅上突然站起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林知许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结果被拦住了去路,“姐。”男人笑的很谄媚,将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这是爸妈的心意,你收好。”
“…蛤?”她盯了他半天,“你是?”
“给你就拿着。”
杜美珍抱着孩子没什么耐心,转头对男人道,“办完事就赶紧滚。”
那人点头哈腰的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不是、那谁啊?”林知许一脸懵逼,“还有他看起来明明比我大好不好,为什么管我叫姐啊!”
瞧见周围人一脸听八卦的表情,杜美珍蹙起眉,冲她眼神示意,“咱们进去说。”
“怎么了?”
隔着门就听见她的声音,杜明庭有些好奇,“谁惹你生气了…”他话才问出口,看见姐姐怀里白白软软的小团子,目光顿时变得无比慈爱,“这是二宝吗?让我看看。”
“…哎呦,我的乖乖。”他瞧着襁褓里小孩可人的模样,抬头冲林知许笑道,“囡囡,她长的像你。”
后者心里正乱着,只是敷衍的勾起唇角揉了揉他毛茸茸的乱发,“像你多一些。”
“……”
看见两人总算结束了话题,杜美珍抱着胳膊叹了口气,向她解释起了前因后果,“不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好好养孩子,现在失了势没人理,又觉得孤独。”她翻了个白眼,“居然收了个义子,前天刚知道这事我也觉得离谱。”
“哎…那家伙油嘴滑舌的,看见他就烦。”她苦恼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分遗产。”
“爸妈…来了?”
总算听懂了她的意思,杜明庭有些惊讶,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我…呃——”他正想说着什么,却忽然掐着伤口弓下身子,“嗯…”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林知许即刻紧张起来,“你别碰!”
他一时疼的脸有些发僵,把头靠在她怀里,后背轻微的发着抖。她知道他现在的反应不只是因为伤口疼,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轻轻的抱着他,耐心的哄着,“不生气…乖…”
“呜…囡囡…”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仍在颤抖,林知许却清晰的感觉到肩头湿了一片。杜明庭紧紧的扯着她的衣角,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们…真可笑啊…不是吗?”
他又哭又笑的,林知许生怕他此时情绪不稳定再出什么事。那人却只是安静的靠着她,用极轻的声音低声啜泣着。
“其实,这是…他们第一次关心我…”
“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
末了,他轻轻的吐出这句话。
两人分开时,杜明庭抬起头,红着眼冲她笑了,“囡囡,别担心,我没事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唇角轻微颤抖着,林知许遂替他擦了擦眼泪。
“让人心疼的家伙…”
这么说着,她忽然舔过他的眼泪,低头吻了下去。 “囡囡…”杜明庭愣了愣,被她捧着脸,后背靠在了床头,“唔…”
她的吻热切且疯狂,他有些喘不上气,任由她霸道的侵占着自己的领地。苦涩的泪水融进了这个吻,在甜与涩的交织下,他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要总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啊。”
她笑着叹道,
“杜明庭,你这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