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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唔…”

他忽然身体僵直的坐起,捂着心口,面色有点难看。眼尾几乎是生理反应的泛起红,杜明庭吐着气,呼吸的动作变得格外缓慢。

“嗬…嗯…”

林知许当即警觉的站起身,赶忙询问道,“怎么了,心脏又不舒服了是不是?”她用手在他背后轻轻顺着,摸着那凸出的脊骨,心底再次焦灼起来,“…杜明庭?”

心脏所致,这段时间他总是呼吸困难,无法平躺,于是病床被调整成了六十度,方便他歇息,如此一来发病时的异状也会变得格外明显。

“不、不用…”

杜明庭按住她放在急救铃上的手,摇了摇头,左手却依旧将胸前的衣料攥的死紧。此时他的唇瓣透着过度失血的白,额上碎汗密布,愁结的眉宇仿佛从未散开,语气却是意外的坚定,“我没事…”

不知是不是第六感,这次林知许对他的决断有种莫名的放心。

“呼…呼…”

瘦削的脸颊因为吐气不时的鼓起,杜明庭僵直的坐在床面,似乎很烦躁的将手放在胸前摩挲,汗水已然顺着发丝滴下来,“呃…”

怕他这样会弄伤自己,林知许赶忙将他往怀里搂了搂。那人的身体似乎僵硬了片刻,这才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向她靠了过去。

她动作温柔的拍开他的手,安抚着杜明庭那不知为何总是如此躁动的心脏。方才那阵眩晕感让他视线都变暗了,在她的按摩之下,过速的心率似乎也变得平和下来。

“嗯…”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身体放松,轻轻握住她的手,“谢谢…”

久病成医,他大概已经摸清了自己心脏病发的各种套路,哪种疼痛需要求助,而哪种疼痛只是一时的症状,可以自主调节。床头放着他的药,林知许和陈江也二十四小时在身旁待命。

很幸运,这回他再次判断对了情况。

“刚才只是有点心慌…”杜明庭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仿佛又经历过了一劫,“不是什么大问题。”瞧她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他扬起唇角,晃了晃她的手,“囡囡,之前怎么答应过我的?”

她想了想,丧气的别过视线,“…好啦,我相信你。”

他安抚的拍了拍她,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是躺回床面,下意识的还将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抚摸。

林知许注意到了他那些小动作,怕说了他又要不高兴,只好坐在一旁继续小心翼翼的观察着。

其实熬过最严重的那几次发病之后,杜明庭的症状也开始慢慢的有所好转。虽说身体还是不争气,时常小病不断,和以前相比总归是进步许多了。

他不用再待在重症监护室里,只是医生特意叮嘱,还是要时刻关注他的情况。

产后心肌炎这个病很奇怪,现代研究还无法得出产夫们患病的具体原因,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和他们本身的健康状况有很大的联系。

像杜明庭这样的家伙,其实放在哪里都是高危人群。还好他的意志足够坚定,支撑着他一次次的从死亡边界线上回来。

他安静的看着手中的书籍,看封皮似乎又是什么商业大佬的巨著,这家伙分明才好了没多久,那无处安放的事业心就又开始往外窜。

“医生说你现在得多休息。”

她不耐烦的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杜明庭当即委屈的瘪着嘴,似是又红了眼眶,“我就这一点爱好,也不可以吗…?”

“……”

瞧见他威胁似的将手按在胸前,林知许一时语塞,只好又把东西放回原位。

她分明是好心,怎么总像在欺负他似的…

可惜他现在心脏不好受不得气,她也不便同他吵,生怕再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只好憋屈的守在一旁。

想看书就看吧,总比躺在床上动不了好…

若是放到前几天,她哪里能够想到自己还可以这样心平气和的看着他读书。心说真该感谢上天的恩泽,保佑了他们这对苦命的恋人,让那个饱受命运折磨的家伙平安的活了下来。

……

过了晌午,她靠着墙打瞌睡,没拿住手里的包,“咚”的砸了下来。

骤然的巨大声响惊醒了沉睡中的杜明庭,他没来由的心头一紧,随后便感觉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度从心脏迸发而出,“嗯…”他下意识的将手握拳压在胸口处,本想再忍耐一阵,持续的心悸却让他感觉浑身发冷,“囡囡——”

他慌忙拍醒了身边的人,“给我药…”

他这些日子总这样呼吸不畅,两人也逐渐习惯,并没有太过手忙脚乱。

冷汗飞快的布满额头,他就那样被她搂在怀里,慢慢的将苦涩的药片吞入口中,“唔…”而后阖上眼,开始独自应对起心口那令人窒息的绞痛来。

“嗯…”

杜明庭的手在胸前轻轻敲着,似乎在数着时间,面色却愈发苍白。呼吸声不时急促半分,他下意识的攥着身下的被子,恍惚的眨着眼,冷汗还是不住的流下来。

这次药效发挥的有些慢,等他总算缓过一口气,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他有些脱力的倒在她怀里,觉得口干舌燥,肺里像是被火灼烧似的,“咳…囡囡,帮我再倒点水…”

“水…”林知许晃了晃桌面的水瓶,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没有了。”看着那人失望的表情,她垂眸看了看时间,估摸着陈江也快要来了,“我再去给你接点。”

“你…身体没问题吧?”

她说话总是不过脑子,人都站起来了,突然想起杜明庭现今的状况,于是赶忙关切道,“不然我还是等到陈江来——”

“不用。”后者用力的摇了摇头,语气很果断,“真没事。”他干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再多一秒都等不下去,“但是囡囡…我现在真的很渴…”

瞧见他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抿着唇权衡片刻,索性取下急救铃塞进了他手里,“过会儿万一我没来,你自己注意着点。”

“好。”杜明庭扬起苍白的唇角,冲她挥了挥手,笑的格外纯良,“囡囡拜拜~”

……

厕所的热水器刚好坏了,她绕到楼下接完水便马不停蹄的跑回来,结果刚好在电梯间碰上慢慢悠悠的陈江。

“这是什么?”

看见他手里的牛皮纸袋,她回想起那日遗嘱的事,当即警觉起来。

“啊,这个…老大让我拿来的,就是一些文件。”他没有多解释什么,而后便抬起头,很自然的看向电梯显示屏上变动的数字。

“叮——”

“给我看看。” 他说的越少越可疑,趁着出门的功夫,林知许一把将牛皮纸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

“哎,你这也太…”

后面传来陈江没有底气的吐槽。

果真只有表面的文件做掩饰,后面便是遗嘱的纸质版,她再往下翻了翻,居然还看见了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甚至还有一封留给她的手写信。

她现在还没有勇气阅读他那些真情流露的文字,想来便是要骗走不少泪水,于是只率先把那令人不爽的离婚协议书抽出来看。

“……”

林知许停下来,站在病房门口,捏皱了纸张。

杜明庭的字迹赫然出现在当事人的签名处,结合遗嘱的内容,他几乎剥夺了自身的一切权利,又在自以为是的将所有好东西全都留给她。

比起这个,更令她生气的是他立下那份协议的时间,原来那人从生下小宝的那一刻起,就在随时准备着离开她。甚至就连遗嘱也有两份,作废的那份是他初次生产前。

“杜明庭…”

她咬牙切齿的攥紧文件页,“你完蛋了。”

她进门的时候那人还在看书,好半天才从知识的海洋里抬起头瞧她,笑的人畜无害。“我的水来了嘛~”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有些困惑的蹙起眉,“…怎么了?”

“我刚刚在门口碰到了陈江,他说有东西要交给你,我顺便看了一下。”她皮笑肉不笑的翻开牛皮纸袋,闪过陈江妄图抢夺的手,将文件一张一张的扔在床面,“这是什么…遗嘱、离婚协议书…”

她语气冷冷的,“杜明庭,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他似乎并没打算瞒她,只是抱着空荡荡的水杯,平静的回应道,“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只是防患于未然。”

想起他前阵子接连病危时自己心里的恐惧,她咬着下唇,满腹的委屈霎时一涌而上,“好,你最冷静、你最清醒,别人都是笨蛋!”她有些腿软的坐在另一张床边,指甲呲啦呲啦的滑动着纸页,“你随时准备着去死,只留下一份冷冰冰的遗嘱给我,用那些该死的法律条文就想删除掉属于我们的一切联系!你以为我会感动吗?别开玩笑了!”

林知许咬着牙,“我没有感情吗?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缺那些钱吗?你自以为是的想要放我走,可我这颗为你疼痛了七年的心怎么办?!”说着说着,眼泪就不听话的掉下来,“如果你死掉的话,爱着你的我要怎么办!”

说过那么多,她唯独没有说出自己突然情绪崩溃的真正缘由——不想接受他总有一天会死的事实。

“囡囡。”不解她的反应,杜明庭摘下眼镜,尽量温柔的解释道,“至少现在、我没有即刻死去的可能,这些也代表不了什么。”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他白着脸笑了笑,“我不想那样…”

正是因为他表现的足够冷静,却唯独没有哄她的想法,委屈像是滚雪球一般在林知许心中越滚越大,“当初明明是你非要把我留在身边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竟将那份离婚协议书从中间撕毁,“现在你再想赶我走也来不及了!”

“哎——”

杜明庭只是徒劳的伸出手,看见被她抛起的漫天碎屑,表情很是可惜,“我好不容易弄好的…”

而后又见她把手伸向那份遗嘱,他心中一沉,语气不自觉的就重了几分,“够了!”,他很明白林知许如此“以示决心”的做法,却实在对这暴躁的行为无法苟同。

如果他真的会死,撕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看到她被凶后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还是心软下来,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囡囡乖,把东西放下,到这来…”

即便心里很火大,看见他苦恼的模样,林知许还是不争气的乖乖听了话。

“囡囡…”

被拥入他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负面情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即便杜明庭近来清瘦了许多,臂弯却依然有力,她用力的吸了吸鼻子,试图从消毒水中找到自己熟悉的气味。

“我比你大那么多,身体又不好,总得做好完全的准备,这才是对你们负责啊…”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杜明庭拍着她的背,温柔的视线从眸中流露出来,“我们囡囡啊…本身那么活泼开朗,和我结婚之后,却总是担惊受怕的,让你时常生活在恐惧和悲伤之中,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即便她拼命的摇头,还是没能忍住眼泪,遂抱着他“呜呜”的哭了。

看到她哭成这样,那人扎心的话语却一刻也未停止,“你又担不住事,你说万一,我又像这次一样,你不就又要——”

“杜明庭,你是不是就没有心啊…”

她嗫嚅着,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所有人都在为了让你活下去而努力,你就只会说些丧气话,好像对会和我分离这件事一点都不难过…你真的爱我吗?”

“我确实很想时刻把你绑在身边,像以前那样。”他笑着摇了摇头,侧脸被自然光照的分外温和美丽,“但是这些年,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以后。我越发的觉得,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及时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后他很快的将她抱紧,将脸埋在她的颈间撒娇似的蹭了蹭,“不过前提是,我死了…才行…”

“我总不能…让你一直守在悲伤的回忆里,为那些失不复返的东西永远痛苦下去吧?”

这话又戳到了林知许的雷点,她一忍再忍,还是禁不住情绪喊了出来,“杜明庭,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我不想听!”她捧着他神情有些僵硬的脸,乞求道,“…我就想看着你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过,不行么?”

或许是因为过分刺耳的声音让心脏又开始难受,亦或许是接连的劝说让他口干舌燥,杜明庭瞧着她,脸色忽然便阴沉下来,“林知许!”他按着她作乱的肩膀,“你要明白,我比你大十一岁,永远也不可能陪你到老。”

“……”

许久没有被他叫过全名,她惊恐的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对她看过无数个夜晚的漆黑瞳仁变得无比陌生。

失控的泪水慢慢的在眼眶蓄积,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看见她的反应,他怔了怔,因为心脏突然的绞痛下意识的蹙起眉头,“咳咳…”杜明庭很快的别过脸,将手抵在唇边轻声道,“陈江,先带她出去吧。”

随后医生被召唤而来,检查过他的状况,用了一些药剂。

“你最近还是不要招惹他…”

陈江自然也很担心,抱着胳膊坐在门外的等候椅上,表情很是忧愁,“虽然我知道你也很不好受。”

“不要给老大输出太多的负面情绪,不开心的时候就去看看孩子,实在不行…和我聊聊也可以…”见她没回应,他下意识的往隔壁病房看去,“你也希望他可以活的久一点,对吧?”

他们再次被允许进入时,那人已经睡下了。

他盖着被子斜靠在床面,满脸的疲惫。窗外的红枫映上他的脸,在苍白的面颊上晕开半分落寞的晚霞,仿佛就要凋零在这个秋天。

似乎是在这一天,林知许终于清晰的发觉了他在逐渐衰老的事实。她抱着手里皱巴巴的文件袋,心情忽然变得无比落寞。

不可以…再和他吵架了啊…

“…杜明庭,我还是要和你分手五分钟。”

她像是在和自己闹脾气,自说自话的走远了。

……

二胎的名字叫做小贝,是个女娃娃,同他们都不太亲。

小孩子是最单纯的,谁对她好,她也会报以同样的回应,而谁没照顾过她,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这段时间他们因为杜明庭的病情忙忙碌碌,怠慢了她,杜小贝一直放在姐姐那寄养,偶尔也会让陈江帮着带两天。

后来看他实在寂寞,林知许求着她们把孩子送过来瞧瞧,当是给他一点安慰。

杜明庭本想喂奶,可掀开衣料,看见自己那根根分明的肋骨时,他才发觉他最近真的消瘦的厉害。他突兀的回忆起这段时间,似乎也没有发生像从前那样涨奶的情况…

他的身体…依然很不健康…

“算了,吃了那么多药,想来对孩子也不好…”怕林知许担心,他很快的放下衣服,笑着宽慰道,“只是可怜我们小公主,还要再喝上一阵奶粉了…”

小贝看着他,似是感受到了母体的温度,终于咧开小嘴笑了笑。

“她笑了…!”杜明庭惊喜的睁大眼睛,“囡囡你看,她笑了…”

“…杜明庭?”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忽然见他开始小幅度的抽搐,抱着杜小贝的手也下意识的收紧,“快把孩子抱走…!”事情发展的太快,他还来不及反应,只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持到她被转移到安全的位置,身体最终失去了控制。

“呃——”就像癫痫一般,他惶恐的在床面颤抖着,四肢抽搐不已,感觉耳边在嗡嗡作响。即便被林知许紧紧抱住,他还是极为缓慢的失去意识,眼白也翻了起来,“咕…唔…”

不断有白沫从他口中涌出来,她赶忙把手塞进他紧咬的牙关之中,生怕他会因为分泌物窒息,而后慌忙朝身后喊道,“陈江,叫人!快点叫人!”

怀里那人抖的如同风中的落叶,骨头将她硌的生疼。明知他现在已经听不见声音,林知许还是哭着在他耳边喃喃道,“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好不好…”

“杜明庭…你别这样…我好害怕…”

……

这次的意外不过持续了三五分钟,医生及时赶到,并未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后来他被推去检查过CT,排除了颅脑病变的可能,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好在只是缺血性贫血,平时好好补钙,不要让他太累。”

杜明庭在回到病房之后很快的清醒过来,瞧见惊魂未定的她,表情还有些茫然,“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林知许用力的摇了摇头,身体却很诚实的迈出步子上前,她紧紧抱着他,小声道,“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囡囡…”

小人儿在他怀里埋着,这么多人围在身边,杜明庭挺不自在的笑了笑,“你看,我说的防患于未然就是… 啊——”

她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他痛叫出声,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表情有些委屈。直到听林知许的哭声,他遂垂下眼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像在哄小孩一般。

“好啦,我不说就是了…”

之后谁也没再说些什么,两人兀自沉默着。

杜明庭安静的听着她哭,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低声哼着摇篮曲。她则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生怕他会再一声不响的离开。

“杜明庭…”,最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哼哼道,“我干脆现在就弄死你得了…”

“那怎么办呢…”

他忍着笑,“我现在还不太想死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