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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杜明庭没料到治疗会是局部麻醉。

他有点害怕,一直攥着手边的床单,头靠身后冷硬的床板轻微抖着,看见医生拿起装了麻药的针管向他靠近。

“别紧张。”

“嗯…”

他顺从的应着,声音却抖的变了调。

白色的医用手套按在他胸前,“嘣”的一声,他几乎能听见针头刺破皮肉时发出的轻微响动。随后在周围的肌肉中呈放射状的开始刺痛发麻,随着药液的注入,疼的越发尖锐。

“呃…”杜明庭仰起头,喉间溢出低微的轻哼,因为紧张呼吸急促了半晌。他眉头微蹙,很快,便有一滴冰凉的汗珠自他眼角滑落下去。

他掌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不安的闭上了眼睛。覆在眼下的睫羽仍在轻轻颤着,鼻翼翕动,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别害怕,没那么严重,放轻松…”

耳边传来医生温柔的声音,在杜明庭这里,却并没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他在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感觉眼角涌上了一层灼热的泪。即便他死死的闭着眼,眼泪还是快要流下来了。

可他不想在这种场合哭。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

……

治疗时间比林知许预想的要短上许多,他被推出来时,她甚至连气胸的病因都没来得及看完。虽说有些讶异,顾及到那人的状况,她还是很快的站起身,向移动床走了过去。

杜明庭依旧僵硬的躺着,像没从方才的惊恐中缓过神似的,慢吞吞的眨了眨眼。等他总算是看见了她,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氧气面罩上瞬时升起了一层水雾。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回家之后一定要卧床静养,多注意休息,千万不要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好”她抿着嘴,看着满眼泪痕却强装镇定的杜明庭,总觉得有种奇怪的好笑。顿了顿,她把手搭在他床边,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那人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呼吸打着颤,忽然就结巴起来,“没…没事了…”他紧巴巴的捏着被角,下颚绷紧,支支吾吾的补充道,“医…医生护士…都很好…”

说完就瘪着嘴,一声不吭了。

天,这老男人尴尬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笑。

林知许强压下笑意,借撩头发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忍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生怕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要笑的微表情。

毕竟人家是病人,这样不合适。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脑子有病,居然会觉得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性红着眼眶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兔子。

哪有这么壮的兔子?

金刚芭比吗。

她又在心里爆笑了。

护士很快的为杜明庭整理出一张空床,将床铺摇上去些弧度,好让他能舒服的靠着。林知许坐在旁边玩手机,刻意没跟他搭话,想给某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一个冷静的空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善心,或许是,害怕他又会在她面前哭出来吧…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原来杜明庭那些波澜不惊、淡定从容的样子都只是表象,而眼前这个被医生吓哭的倒霉蛋才是真正的他。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的坐着。

半晌,林知许有些口渴。她站起身,正打算出门,却瞧见那人眼巴巴的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你说。”

调整着塞在他腰后的枕头,她问。

“我…耽误你上课了吧…”杜明庭朝后挪了挪,伤口被牵连着一痛。他下意识的蹙起眉头,随后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望着她说道,“我已经没事了。你等等,我叫人去送你…”

麻药劲过了,疼痛开始密密麻麻的泛上来。他本想去摸桌上的手机,手臂却抖的厉害,额角的汗珠哆嗦着顺着紧蹙的浓眉往外渗。

“没关系。”林知许实在看不下去,赶忙拦住他,“我跟导员请假了。” 她把聊天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人眯着眼睛仔细看过,这才带着虚脱的气音轻轻的“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希望没有吓到你…”

他看着被子,小声的叹了口气。

“确实吓到我了。” 林知许最讨厌这种假模假样的官腔,不过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又补充了半句,“好在你没事。”

“我…”杜明庭挺难堪似的,微微蜷起了放在床面的手指,婚戒自她手边蹭过去,带着一阵冰凉,“我那时候说的话…是真心的…知许…”

他抬眼看着她,瞳孔像猫似的变得圆润,病色尚存的脸颊也跟着红了。

林知许皱起了眉头。

“啊,对不起…!”

看到她的反应,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羞怯的惶恐。杜明庭捂着额头,把冰凉的手掌覆在滚烫的眼睛上,缓慢的摇了摇头,“我现在脑子有点乱…”他嗫嚅着,“抱歉。”

浅蓝色的窗帘遮住窗外的阳光,室内灰蒙蒙的,唯有缝隙中的一缕照在杜明庭床上,在他的半边脸变作金色的光晕。

他仰起脸看她,表情很不安,被光映照的面颊上尽是大颗的冷汗。

“你好好休息。”林知许着实不想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听到方才的话,自然会有些不悦。她快步的走到门边,握着把手回头看他,“我出去一会儿。”

说罢,就将他留在了这片安静里。

“唉…”

她离开的时候,太阳也像跟着落了。

杜明庭捂着胸口,觉得心里像缺了什么似的,没来由的着急。他放在被褥上的双手一直在微微的颤抖,那种急切,即便不停的摸着指间的婚戒也没用。

他害怕林知许会走,害怕方才她说的“一会儿”只是借口,就像丢失主人的犬类,在原地焦急的踱步,瞪着一双湿润的黑眼睛,发出“哼哼”的哀鸣声。

“别…”

他不由自主的发出声音,绞着被角,像是在喃喃自语。

“别走…别走啊…”

……

下午四点,林知许提着午饭,健步如飞的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她找主治医师聊了一会儿,意识到时间时,太阳已经降到了远处的山岭后。

杜明庭的问题很复杂,好在周期还长,可以干预。

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她觉得自己理应帮他治愈一些健康问题,也算是履行义务,别人看着也有说头。至于剩下的心理问题,不好意思,那就只能靠顽强的杜理事自己去克服了。

“方案我发给责任人了,后续内容你让公关部快点接上。”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病房里传来声音。

房内不止一个人,杜明庭在和谁说着什么。工作,这显然不是作为病人该做的事。林知许顺着虚掩的房门悄悄溜进去,用背顶上了门,恰巧将他们逮了个正着。

彼时杜明庭已经将西装披在身上了,敞开的衣领露着病号服的边,他坐在床侧,一只脚踩进皮鞋,一只脚还在空中悬着,进退两难的尴尬。

“知许…”

他扶着床头柜,白着一张脸,有些愕然。

“哟,杜总好兴致啊~”她露出“和善的微笑”看着他,声音陡然一沉,“给我躺下。”随后她转过视线,望向一脸懵逼的陈江,“拿着你的电脑包,出去。”

“夫人,股东们都在会议室等着呢!”后者急的一脑门汗,疯狂的朝着杜明庭使眼色,“杜总他必须得…”

“知许,咳…这是公事…”

杜明庭把另一只脚踩进鞋子,拽着西装,笑的很是苍白。

“我不管化工厂怎么样,今天这人,必须给我呆在这。“林知许抱着胳膊,语气平静而冷冽,“我不信杜氏集团那么多人,离了他就不能转了,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趁着陈江语塞,她又转过身,朝那边疯狂输出。

“还有你杜明庭。”她指着他的脑门,“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并不意味着半点妥协。如果你还要继续挑战我的底线…”她用力的戳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那么以后、你也别再指望我会看你一眼。”

杜明庭看着面前愠怒的少女,唇瓣在惊异中微张着,缓慢的咽了口唾沫。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林知许为自己大动干戈,他本该有些喜悦的,可听了方才的话,又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咳呃…”

纠结之中,他正要开口,被条唾液呛进气管,突兀的咳了起来。

“咳咳——”

伤口疼的厉害,他抓着床头柜的边角,俯下身子剧烈的咳着,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像要裂开似的。生理泪水自他眼角挤出来,卡在嗓子里的唾液令他直想发呕,脖颈很快染上了一层绯红。

林知许慌忙在他背上拍了几下,用手慢慢的顺着僵硬的背脊。

“咳…”

那人蹙着眉,面朝地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发红的鼻尖朝地上滴了一滴。本就在生病的人,此时此刻,越发的脆弱了。

“看够了就赶紧出去。没见人都成什么样了。”她阴阳怪气的剜了他一眼,陈江只得打开了门。不过他还不死心,脚已然迈出去了,眼神还在杜明庭身上挂着。

“后续的安排…我…咳…一会儿…发给你…”

感觉到他的视线,杜明庭半倚在林知许肩上,伸出略微发抖的手。伤口疼混着嗓子的难受,他说话时,忍的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等人满意的离去,他两眼昏花的喘着气,五指握紧成拳,郁闷的在桌面砸了一下。

“行了,别说话了。”

林知许皱着眉在他背上慢慢顺着,瞧见那人颈侧的汗水密密的渗出来,大抵是疼的直冒冷汗。

“嗯…”他额角爆着筋,用手撑着膝盖,在咳喘中长泄一气,身子萎顿下去,“呼…”

他父母目前在国外谈生意,知道消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确实该好好想想,这次重大事故到底该如何收场。而他铸下的如此大错,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林知许的手僵硬的悬在他背后,看见那人萎靡的样子,她纠结了半天,一咬牙,还是带着安慰的意图,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不太会安慰人,总算是憋出了半句话。

“你…先别想这么多…”

……

四天后的一个电话,杜明庭果真被人带了回去。他身体恢复的还算好,林知许也就不再二十四小时守着他,只拜托住院部的护士帮忙照顾着。

她到底是没能想到他的父母会有多狠心,至少要卧床静养一星期的人,竟然就这样草草的被保镖带走,强行出院了。

他甚至还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按着手背上的输液贴,跌跌撞撞的爬上了那辆车。

“少爷,时间紧迫,请您原谅我们的鲁莽。”

坐在他对面的管家例行公事的向他告罪,却是皮笑肉不笑,脸上半点歉意也无。杜明庭没有接话,他背靠座椅,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扫视了一圈,而后疲惫的阖上了眼。

缘着身体自愈,昨夜他又开始低烧,整夜都未能安眠,如今当真再找不出半分精力来对付他们。

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家伙,黑西装,黑墨镜,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不想便知他父亲到底发了多大的火,四年前胁迫他订婚的手段,如今竟还要重演一遭。

“……”

他摸着无名指上冰凉的婚戒,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场鸿门宴,他不得不只身赴会。

穿过后花园狭窄的石子路,进了大门,身后的人便自行撤了出去。杜明庭走进客厅,望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装潢,心底的不安也尽数升起。

这一路上他在脑中幻想过了种种可能,可当他真的踏进这里时,却发现,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年前那个懦弱无能的少年。

在他们面前,他永远都抬不起头来。这种压迫感不会随着时间而慢慢消退,反而成了刻在他心底的一道伤,在艰难的斗争中深入骨髓。

“妈,我真的不想去做什么CFO,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女人在沙发边站着,抱着胳膊,似乎是在努力解释着什么。

“从前你做什么妈都不干涉,但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他母亲一脸急切的比划着,手腕上的镯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美珍,林氏集团门槛有多高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找到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杜明庭愣了愣,才缓慢的抬头看过去。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杜美珍,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夜。

小提琴、手上的伤、还有陌生的姐姐…

他们仍旧在纠缠着那件事,没人注意到他。

他静默的看着,在明亮的灯光下,杜美珍站在那里,依然高傲的像个公主。她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好像时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多了些深层次的韵味。

她的头发染回了黑色,齐肩剪短,绑着暗红色的发带。黑色的镂空丝绒裙勾勒出身形,裙子很短,大腿处纹着一朵妖艳的玫瑰,一直蔓延到长靴之中。

“搞音乐能有什么出路!找个稳定的工作才重要,你林伯伯肯定不会亏待你。”杜母苦口婆心的,“听妈的,这两天快点跟你那些个狐朋狗友做个了结,不要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啊。”

“您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杜美珍满脸不耐的退后一步,叉着腰,“况且我们的乐队早就走上正轨了,过几天还有巡演,那才是我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你做的那些事,能挣到钱吗?”杜母忽而提高声调,“你看看你在国外的这些年,砸进去了多少钱,获得的回报连一半都不到!”

“我在做我热爱的事情!这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杜美珍瞪大眼睛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您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呢?”

“我,三十四岁了,是个成年人。”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沉声道,“我能对自己负责。”

“可…”

“好了,不要再说了!这样吵下去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杜母还想说什么,被杜美珍抬手制止。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走了,只冷冷的丢下一句,“我是不会去的。”

高跟鞋在地面踏踏的响着,在他面前停下。

看见他的脸时,杜美珍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意也消散了半分。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搭话似的说道,“他们一直都这么喜欢控制别人吗?天呐…”

她细长的眼睛一挑,只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便感叹的摇着头走远了。

毕竟他们并不算熟悉,杜明庭心里是知晓。她问出的这句话,比起询问他,其实更像是说给身后的父母听的。

随后关门声响起,世界好像骤然漆黑下去,此时屋里又是一番景象。在一片沉寂中,方才爱还女心切的两人,在他面前却收起了慈父慈母的面孔,气氛登时降至冰点。

“咳咳…”

他低着头,弓起肩背,极力想要遏制自己咳嗽的声响。

“看看你干的好事!”

就像被点燃了一般,杜父忽然一声怒喝,报纸被用力砸在他的身上。杜明庭垂眸看过去,顺着摊开的纸张,看见了化工厂爆炸的新闻被印在了头版。

“当年你说的好听,什么高端技术,甚至不惜一切和董事会作对,拼命要留下这个厂子!”那人背着手,气的来回在房间内踱步,“这下好了,直接上了法治日报!头条!!”

杜父的声音骤然放大,“公司的损失,你要怎么赔!”他靠近他身边,用力戳着他的脊梁骨,“你…你知不知道,今天董事会多少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要我撤了你的职!!”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父亲正在气头上,杜明庭自然是不敢惹,他清了清嗓子,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应和他的怒火,“我会尽一切努力进行补救。”

相较母亲而言,父亲对他的严苛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杜明庭对他没有恨,只是发自内心的畏惧。毕竟他从来不会因为心软宽恕他半分,反而是揠苗助长,急迫的逼他成人。

他自然知晓不能同他们硬碰硬,便沉默的听着,一句也没还嘴。

等待片刻,父亲总算是冷静下来,脸上的怒意仍未散去。他背着手行至他身前,沉声道,“这几天到哪去了?公司最需要人的时候,只有你这个执行董事还在外面逍遥。”

“我…”杜明庭自然是不敢坦白一切,只简短的解释道,“囡囡身体不太舒服,陪她在医院住了几天。”

话里话外,完全隐去了他发病的事。他们知道他的旧疾,也张望已久,不停的试探着他的极限到底如何。在这个众人虎视眈眈的位置上,他只身一人,由不得半点差错。

倘若他如实交代,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他父亲的人换下去,真正成为他们口中那个“无能的废物”。永远被雪藏在杜家的一亩三分地,为姐姐而活的笼中鸟。

不、他绝对不能这样…

杜明庭危险的敛起眼角,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将目光悄悄转向沙发上的人。看见了她狐疑的表情,他的心中暗暗开始打鼓。

母亲今天沉默的异常,她绝不是会这样善罢甘休的人。大概因为还在担忧姐姐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很快,他便瞧见她从手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我去采购部看过了,这份文件是经你手的,怎么说?”

杜母拿着一份化学药剂的报批单,审批人的位置,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她昂着头,神色虽未变,眼底的得意却昭然若揭。

杜明庭心中一紧,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下意识的开始防备起来。

“各部门理应各司其职,你个执行总监在质检部门的文件上签字,算是怎么回事?”她细长的手指在其上指了指,“听说成份危险,很容易与别的物质产生反应。不顾质检部的安全决断…”她冷声道,“你的权限是不是太大了点?”

化工厂才发生爆炸,她这样问下去,明显是刻意要把祸水往他身上引。

“这和事故的发生无关。”察觉到父亲审问的目光,杜明庭把手放在唇边,低声咳了咳,转过视线道,“只是实验用的药剂,教授再三向我说明它对新产品的研发进展很有帮助,我才应允。质检部顾及公司,谨慎些当然是最好。不过作为管理者,我更看重效益,仅此而已。”

好在他早有准备。

可即便已经准确无误的摆出证据,缘着延后的恐慌,他还是感觉到了背后的冷汗正在往外渗,垂在身侧的手轻微的抖着。

“事发地,似乎就在研究中心附近…”

她还是不死心。

“事故鉴定报告书已经出来了。”杜明庭顷刻打断她的话,“爆炸发生的原因是由于仓库管理员保管不善,那批药剂是危险物品,但也是在国家允许范围内的,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

他没有看她,言外之意却显而易见,“管理员的背景我也查过,没有问题。二位放心,不会给有心之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你…”

她被这套行云流水般的问答噎住了,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挎着包,剜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这几年没瞧见你做出什么成果,嘴倒是机灵了不少!”

杜明庭笑笑,没有说话。

他总算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一回,若不是…

“咳咳咳…”

衣服遮掩下那未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忽而蹙起眉头,掩着唇转过身去,闷声咳了一阵。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张开手时,才发现掌心里竟全是方才掐出的血迹。

“……”

他唇瓣颤了颤,心脏霎时就像沉入谷底。

“爸…妈…”

独自在客厅里呆了许久,杜明庭终于抬起眼,叫住了正欲离去的父母。他深思熟虑过后,鼓足了勇气,才堪堪向他们说出了这句话。

“这件事结束后,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他像是极度恐惧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故作镇定的扬起唇角。话音落下时,在他苍白的脸上,终究是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

天色暗了下来,杜美珍站在花园的凉亭内,望着淡紫色的天幕,惆怅的抽着烟。指节中细长的女士香烟已燃尽大半,空气中,满是蓝莓甜腻的香味。

方才她本是想一走了之的,可下班高峰期,叫的车偏偏堵在路上,她只好在这里暂作等待。

在这个花园中心的位置,她回过头,恰好能看见别墅的大门。沉郁古朴的设计,梨花木,那墙上的爬山虎也有好些年头了。

杜美珍眯起眼,绕有兴致的打量着。

随后她便瞧见杜明庭自里面走了出来。

她弹了弹烟灰,撑起脸,认真的观察起他。这个弟弟,他们本身没见过几面,在她记忆里古板的异常。她想了想,觉得也是,在这样父母的教育下,耳濡目染的,到底又能找出几个真正有思想的人呢?

车似乎要到了,她正要离去,却听见那边突兀的一声响。杜美珍茫然的抬起头,发现杜明庭不知怎的自阶梯上摔了下去,蜷缩在台下,包里的东西滚落的到处都是。

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不稳,她简直想要嘲笑他一番。于是抱着胳膊远远的站着,瞧见白色的药瓶自他张开的手心滑下,咕噜咕噜的滚到了她的脚边。

他很久都没能站起来,手指像兰花似的蜷曲着,静默在原处。

“喂!”杜美珍这才意识到不对,她蹙起眉,有些担忧的小跑着过去,只见那人脸色煞白的缩成一团,捂着心口,两眼怔怔的瞪着,仅能听见近乎窒息的倒气声。

“呃…呃…”

“你有没有事啊?”她想要扶他起来,将手从他腋下穿过时,觉得温度高的不正常,便随手在他额上试了一下,“操,怎么这么烫…”

猛然碰到这种事情,她还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杜美珍赶忙摸出兜里的手机,急匆匆的向医院报了地址,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呼唤他醒来,“喂…你醒醒…振作一点啊?”

眼前这人却像陷进梦魇似的,满脸虚汗,抖着惨白的唇瓣,来来回回,重复着那一句话,“我…可以做好的…”

杜明庭似乎还有些意识,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只挣扎着挪动了半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着牙,紧紧的攥着那只银色的婚戒,就像在同什么人发誓,涣散的眼神涌出层层泪光,

“我一定能做好的…”

“知许…”

“我一定…”

他喃喃的,

在救护车到来之前,还是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