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杜明庭确确乎乎是生病了。
坐在餐桌前,林知许看见他一粒一粒拨弄着掌中五颜六色的药片,金融日报还未看完半页就因咳嗽中断了数次。
纸张刷啦刷啦的响,他咳嗽时,脸也会变得通红。
杜明庭倔强的不行,看起来他本是想坚持把报纸读完的,最终还是惆怅的将它放下了。摆在他手边的水杯,正袅袅的向上蒸腾着热气。
“我…去车里等你。”
早饭也没吃几口,他便放下碗筷,拿着外套从桌边站起来,声音嘶哑的吓人。
“嗯…”林知许嘴里正含着口牛奶,看着他,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好。”
“咳咳…”
他将手握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就会咳上两声,脸侧的薄红越发明艳。饭桌上的林知许撑着脸看他,觉得这人平日里高大挺拔的背影此时显得分外萧瑟。
都这样了还要去上班…?
她皱眉。
他可真是个劳模。
……
温度从昨晚就一直没降下来。
38度4。
好在不算高烧。
陷进办公桌后的座椅里,杜明庭眯着眼,看着手中“瑟瑟发抖”的温度计,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流下去。颈侧痒痒的,他难受的动了动脖子。
发烧的症状在每个人身上的体现都不同,在他这里,就是浑身酸软无力。
早上担心自己开车会出事,又要送林知许,他早早的就叫司机在外面候着。小姑娘怕热,开窗前还特地喊他把衣服裹紧些,于是这一路又免不了受风。
也不知道是该说她懂事…还是…
头好像更痛了。
“陈江…咳…帮我倒杯热水…”放下文件,他疲惫的招手叫人来,慢吞吞的从抽屉里掏出药瓶倒向手心,“我要吃药。”
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即将破音的嘶哑,其中还夹杂着几许来自胸腔的鸣音。即便语调严肃的没有一丝个人感情,不过听起来,还是可怜极了…
陈江眨眨眼,赶忙倒了杯热水给他,始终难以从那人发白干裂的唇瓣上移开视线。
“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等待水变凉的时候,那人捧着药片向他搭了话。
“十点和股东有个日常会议,接下来是签约合作,下午还有学生组织的活动要出席…”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笔记本快速的读着,正说到一半,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下来,“您的身体…能行吗?”
他望向杜明庭苍白的脸,眼神狐疑。
“嗯。”
后者揉着眉心,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抬起手,指缝间还夹着根钢笔,“哎。”他睁开半只眼,目光像利剑似的射过来,“发言稿帮我打印好,用红色的文件夹。不要像上次那样拿错…”
陈江哑然。
不得不说,杜明庭总有种奇妙的能力——他能把精神和肉体分的很开。似乎只要大脑能动,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影响到他工作。
譬如大年夜那天晚上,陈江瞧着他汗流的像瀑布似的,还强撑着坐在椅子上指点江山,结果会议刚结束就因为急性阑尾炎被抬进了医院。
陈江是他的助理,从杜氏跟到学校来,在杜明庭身边整好第八年。和公司上上下下数百名员工不同,他是杜明庭亲自选中的,也是最奇葩的那个。
他很活泛,有人气儿,是那些被资本操控的傀儡永远无法拥有的。
面试那天,一排镀金归来的海归博士,满眼腐朽的高傲,口中吐出的也是近乎先前设置好的刻板之语。而陈江拿着国内大学的毕业证,愣头青,如同鸡立鹤群似的坐在其中。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中,凭着感觉乱答一通便收拾行装要走。临走前,还特意提醒端坐考官席的杜明庭“注意休息。”
当时的他确实有些日子没有睡过好觉了。
在那群父母精心培养出的高级监视者之中,艰难的为自己挑选一个信得过的心腹。
陈江是个顶干净的人,本是炮灰的命运,他却想用他来赌一把。
好在他成功了。
陈江这人,话多、活不精、还爱偷懒,不到下班时间脚底抹油就跑了。可就是这么个家伙,嘴却出奇的严。没人能从他这里套得任何有关杜明庭的事,即便用他最爱的钱也不行。
讲兄弟义气这点,他特踏实,也单纯的奇怪。
可惜就是嘴碎了点,光是每天吐槽顶头上司玩命工作的话听得他耳朵里都要长茧子了…
杜明庭本就喜欢清静,也不爱麻烦别人,所以不到必要的时候,一定不会请他来帮忙,从来都是让他外出跑些简单的活计。
“给您。”
陈江把文件夹拿给他的时候,上面还放着块未开封的小面包。
杜明庭抬起眼看他,表示疑问。
“我猜您早上又没吃饭吧…”那人收拾着沙发,嘟囔着,“好歹垫一垫。”
“谢谢。”
这段时间,终于听了一句难得的暖心话。杜明庭下意识的勾起唇角,慢慢撕开包装袋,将面包塞进嘴里。
绵绵密密的豆沙馅。
“其实您真的没必要这么拼的…我说…”
眼见他还算听话,陈江趁机而上,“签约也不急这一时,咱们就先去医院…”
“好了。”
那人声音一沉,收拢手指覆在文件夹上,“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陈江瞬间收敛起来。
直到他晃着手指上的车钥匙出了门,杜明庭还能隐约听见他在电梯口前面嘟囔,“真不明白…怎么现在资本家比我们还像受压迫的打工人…”
闻言,杜明庭悄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翻动起手下的稿件来。
如果身后没有虎视眈眈的爸妈,和那些时刻想要推他进悬崖的家伙,他也不愿活成这样的…
……
每周一节的微机课,是林知许少有的放飞自我时间。何况周一的课安排在下午,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她几乎是冲进教室抢了个得天独厚的好位置,而后…打开了网页游戏。
“呀~森林冰火人!我也玩——”
室友从旁边探出头。
“我字母,你是上下键。”
“来来来。”
台上老师对着投屏比划着,台下却并没有几人听。两人傻兮兮的对着有些年代的电脑屏幕,看着里面上蹿下跳的小人们直笑。
倒也不是当真图它好玩…
毕竟,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隔着会议室透明的玻璃门,股东们正和校长在其中商谈。杜明庭站在门外,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看着四下无人的长廊,自觉的一阵好笑。
方才,他竟因为总是咳嗽被“请”了出来。即便人家把话说的很含蓄,嘱咐他“别太勉强自己”之类的话,杜明庭还是知趣的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你已经耽误会议进程了。
眼见着股东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赶忙打电话叫来了校长顶上自己的位置,才让这次乌龙的解决方案不算太糟。不过如此一来,晚上学生活动的事,他恐怕也就不便参加了。
“咳咳…”
正想着,杜明庭偏过头,瞧见帮忙拿外套的陈江从电梯里走来。他忽然在想,天时地利人和,如此…或许意味着他当真得去医院瞧一瞧。
“专家号帮您挂好了,您看是…”
那人自觉的把缴费单塞进他手里,仰头看他,笑出四颗大白牙,“办事回来我顺路…您会帮我报销的吧?”
杜明庭哑然失笑。
这孩子,总能比他想的提前一步。
不过在此之前…
“走,我们先去下面的楼层转转。”他接过陈江手中的外套,披在身上,“这周开会才说过…咳…要抓紧…学风建设…”
胸腔像是要自内烧着了一般,炙烤的杜明庭口中发涩。作为理事长的职业病,他想,耽误了这么多事情,他至少得把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做好。
“咳…咳咳…”
走到楼梯拐角,他愈发剧烈的呛咳声便在空洞的长廊里回荡起来。两人行至课程进行中的两间教室前,他背着手,自后门拐了进去。
“嘶…”
正沉迷游戏的林知许忽然被谁打了一下。
“你干嘛!”她挺不悦的捂着脑袋,抬头瞧见自己的室友正紧张兮兮的看着她。那人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按熄了她的屏幕,眼神示意,“还玩呢?你看后门!”
她莫名其妙的转过头。
男人穿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立在后门口。形制衬得肩很宽,衬衫塞进西服裤,勾勒出紧致的腰,两腿格外的修长。
分明穿着和其余校领导统一的套装,他远远的站在那里,却像橱窗中走出的模特,有种说不出的贵气,这身衣服简直像是为他而生的一样。
与她对上眼神时,杜明庭显得有些意外,不过当即触电似的躲开了。他很快就将视线移向了别处,观察起周遭的学生来。
他紧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的眨眼,又被林知许发现了。
“怕他做什么。”
她不屑的嘟囔一声,打开屏幕,泄愤似的刻意用力敲打起键盘,把身旁的室友吓个不住。
“哎,你疯啦?!”
林知许轻轻甩开她的手,撑着脸朝后门看去,眼神多少带着些挑衅。
出乎意料的,杜明庭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有些诧异的左右看了看,发现他和代课老师站在门外不远处,似乎在交谈着什么。那人表情一惯严肃,口罩之下隐隐能看见嘴在动,不用猜便知,肯定还是那些装13的屁话。
真没劲。
结果在他咳嗽的空隙,浓眉一挑,忽然就朝她看了过来。他看着她身后的电脑屏幕,微微蹙起了眉。
她在玩游戏,杜明庭不知道名字,但很费解。
他以为这是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东西。
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向他挑衅?
小姑娘此时扭过大半个身子趴在座椅上,枕着手臂,满脸自傲的看着他。她只剩下一只脚撑在地上,半条腿蜷在椅面,前后摇摇晃晃的,他总担心她要摔跤。
他不自觉的多盯了一会儿。
“杜理事?杜理事?!”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代课老师有些奇怪,也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您在看什么呢…”
那边林知许“腾”的缩回脖子,险些跌了一跤。
“哎…王老师!”杜明庭赶忙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慢半拍的还在那人身上挂着,满眼的担忧。直到确信她安稳的趴回座位上,才在心里松了口气,“你…”他呼吸一滞,“咳咳…”
情绪刺激之下,他掩着唇,忽而又难受起来。
“您没事吧?”
“没…咳…”他咳的眼角直冒泪光,慌忙摆摆手,嗓音涩的离谱,“我跟您说的话…咳…您再…好好想想…”
帮他拍背的空隙,陈江识相的递上了一瓶水。
“……”
贱男人!
林知许蜷缩在座位上,愤怒的用手在桌面画圈圈。
都怪他,害得自己摸鱼差点被老师发现!
“还好我机灵…!”她骂骂咧咧的说着,回想起方才失重的感觉,简直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身旁室友是个八卦精,侧过来冲她小声道,“哎,刚才那个,是不是就是新来的理事长啊?好帅啊…”
“…帅?”
林知许皱眉,转头看向门外不知怎么又咳起来那家伙满脸窘迫的样子,无奈道,“我没觉得。”
“这还不帅?”室友夸张道,“看他也才三十一二的样子,就能坐上这个位置,能力肯定不一般!”
“…说不定是因为背景呢。”
林知许白了她一眼。
“我发现你好像特别懂啊?”室友表情一变,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小眼冒着精光,“莫非咱们林美女,知道点什么内情?”
“呸。”
她心虚的挡着脸,“我知道个屁。”
“行啦别八卦了,老师来了!”余光一瞥,她顺手把身旁的椅子一拉归位,“赶紧练你的excel吧!”
“切…”
已经坐在车里的杜明庭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蜷缩在角落里睡了。
……
“肺里的炎症需要重视起来了。”
医生掀开水杯的盖子,轻轻吹了一下,而后看向手中的CT片。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杜明庭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上次做检查,还是两年前了吧?”
“嗯。”杜明庭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模糊不清的脸,感觉视线在一阵阵的发昏,他嗫嚅道,“这段时间工作忙,所以…”
“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医生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不爱护身体可不行…”他翻阅着手中的病历,“你看你这次的发烧,还有之前的症状,都跟这些脱不了干系。”
“先住院几天,观察一下。”
住院…
他心里忽然一动,脑中不知怎的闪过了林知许失落的表情。她自小就怕黑,不敢独自呆太久,佣人们离开后,在这偌大的房子里肯定更加难挨。
杜明庭始终记得她被父母送过来的那天,他因为工作,很晚才回到家。随后便看见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身边散乱着一堆行李。 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妆容有些花了,显然是等了很久。
看向他的眼神里,一半是憎恨一半是恐惧。
可听见他电话再度响起的瞬间,她又忽然非常惶恐似的,红着眼眶抓紧了他的衣角,一字一句的问他,
“你还要把我丢在这里吗?这种可怕的地方…”
她抬头朝楼上看去,眼底泛着水光,把他的衣服抓的更紧了些,“钟表的声音好吵。”
杜明庭沉默的看着她小兽似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底像被什么触动了。
其实他也一直不喜欢这座钟表,每每听见刻针摆动的声音,就像被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心里,压抑到喘不气来。
可他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度过的童年时光…
因为那是父亲花高价收购来的藏品,他没资格表示抗拒。
杜明庭看着那座精美的老式钟表,敛起眼角,心底愁绪与怜悯纠缠,复杂万分。糟糕的过去和阴郁的生活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从前折磨他的东西,到了现在,却要让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再度承受。
他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可笑的是,他依旧无能为力。
“抱歉…”最后,他只能满身疲惫的牵起了少女的手,心如刀割,“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
所以即便如今的林如许对他仍是抗拒,他始终没有忘记心底的那个约定。默默的陪伴着她,保护着她,直到她能接纳自己的那天。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眼前的医生,目光似乎坚定了几许,“我…可以不住院吗?”
“不住院?”老头子胡子一竖,冷哼一声,“那你这病,就别想好了。你的发烧可是病理性的…”他苦口婆心的敲着桌板,“温度要是降不下来,早晚要变成肺炎!”
“医生您别生气!”身后的陈江有眼力见的冒出来,扶着他的肩膀插话,“我大哥确实工作忙…您知道,做生意的,天天不着家。”
“他要是住一天院,耽误的时间得少赚多少钱不是?”
……
在陈江三寸不烂之舌的洗脑之下,医生总算是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只让他先挂几天水,剩下的,就等后续反应。闻着消毒水味,杜明庭疲惫至极,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醒时天已经半黑了,他坐起身,顶着模糊的视线左右看了看,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披着件衣服。他抬起被自己被压的发麻的手,缓慢的点开手机屏幕,看见陈江发来的一条微信。
【哥,我先去吃个饭,很快回来~】
杜明庭迷茫的眨了眨眼,重新启动的大脑好半天才理解了那人的意思。他陷入真皮座椅里,觉得后腰酸困难当,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抓着扶手慢慢的爬起来。
还有半瓶药,他握着摇晃的输液架,慢吞吞的,想要活动活动身体。头晕的感觉已经减轻许多了,他动了动脖子,听见自己的骨节咔咔直响。
周围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值班护士趴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讨论着什么东西。
他经过时,只听见几句,“男主好帅啊”“流量演员颜值就是能打之类的话”,下意识的就停下脚步,侧目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相当熟悉的脸。
杜明庭歪过头,仔细的想了想。
这人他是见过的,在林知许房间的墙上。那里贴着不少关于他的海报,那时他还未及细看,就被她匆匆赶了出来。不过她的爱情并不都算长久,后来,她的手机挂件,锁屏,也总是更换成不同年轻男演员的模样。
不过都是些漂亮的人,年轻且英俊,有着不谙世事的纯净。
现在的女孩子大概都喜欢这样的吧…
看着花痴中的几个小护士,他想。
杜明庭垂下眼眸,看见写在自己病历上那硕大的【31岁】,脚下锃亮的皮鞋、西服裤,忽然就有些丧气。他们的年龄差的那么多,始终被她讨厌的他,带着一身病,到底该拿什么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少年比呢?
这十一年的距离就像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或许他站在这错误的轮盘上,本就不该渴望能从这儿戏似的婚约中得到真正的爱情。不该向这个不属于黑暗世界的女孩伸出双手,她也不会回应他的祈求。
她爱的少年如骄阳似火,能给她夏日般热烈的爱情。而他愚笨、木讷、又无趣,在感情上是个永远的怯懦者,所以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他总是在痴心妄想,总盼着哪一天,她忽然回心转意了,愿意将她甘霖似的爱意播撒在他早已干涸的心田,生出些希望的小苗来。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杜明庭不知道。
他摸着自己脸侧新生的胡茬,只是在想,如果他也能变得同他们一样年轻,就好了。
“陈江。”
临走前,杜明庭看起来分外落寞。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角落里,望向路灯下的陈江。抬起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说话磕磕绊绊的,语气却严肃的像是命令,“明天帮我预约…市里最好的美容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