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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丫头还真同意啦?”
电话那头女人的喜悦毫不掩饰,骤然放大的声音充斥着贪婪和尖利,“她跟老头子关系闹的那么僵,过年都没去看过他,你是怎么把人骗过来的?”
“…妈。”杜明庭扶着方向盘,蹙眉调整着蓝牙耳机,“不是骗,囡囡心里还是很在乎爷爷的。”
“骗”这个字眼,他听来实在有些不舒服。
“而且…”
“管他骗不骗的!反正这回你叫来她,也算立了个大功。老头肯定得高看你一眼!…”
“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他。”
话一出口,杜明庭下意识的将手握紧成拳。他抿着唇,自鼻间溢出浅浅一口气,好半天才敢继续道,“爷爷和囡囡被这件事困扰了许久。我只是觉得…这场寿宴,是他们解开心结的好机会…”
闻言,对面沉默下去,他心里却越发不安,甲片陷入带着潮湿汗意的掌心,收紧又缓慢放开,留下几道红色的浅坑。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忤逆母亲…
杜明庭惶恐极了。
爷爷是个好人,林知许也是。即便他们的婚姻只是一纸合约,他也不愿听到母亲将他期盼已久的爱人,家人和那些权谋利益等同起来。
他是颗棋子,可他的爱不是假的。
作为杜家长子,父母固然花了许多心思培养他,也教会了他许多。从小到大,杜明庭活的像个冰冷的机器,整个世界里满是无休止的命令与服从。
资本、家世…
貌似他获得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可这里面,唯独没有爱。
简单而又平凡的爱。
这样兢兢业业的在商界煎熬十余年,其实他一直渴望着一个温暖的家。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相互利用,对彼此的关心是出于爱护的,这样一个家。
“不过是个商业联姻,谁不是为了利益,你在这真情实感的演什么独角戏?你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把你当什么?”停顿之后,母亲顿时刻薄起来,语气也有些不耐。她说的话虽难听,却是字字珠玑,直指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说实话,他根本就没有把握,林知许会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对他。
至少现在…
他摇摆不定的那颗心啊。
“杜明庭,你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林家上下真正看得起你的人有几个?不和他们玩点手段,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妈…您还是…”他咬着下唇,为难的侧头低声咳着,额角冒出一层虚汗。紧绷在他身上的西装边缘随着动作滑过真皮座椅,发出轻响,“您别生气…咳…是我唐突了。”
胸口压抑的感觉愈发强烈,杜明庭顺手解开抵在喉间的衬衫纽扣,向后靠在座位上,没有安全感的握紧了换挡杆。
他缓慢的调整着呼吸,抬眼看着车内后视镜中自己惨白一片的脸,翕动鼻翼,涌上的生理泪水染红眼角。
“嗬…妈…抱歉…”
比起肺病,有时他觉得这更像是心理问题。因为每回同父母交谈时,他总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紧张、窒息、或是其他什么…随后便止不住的想要咳嗽。
后来工作压力很大的时候,偶尔也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想的我不管,但如果耽误了你爸的计划,你知道后果!”
女人声音恶狠狠的,杜明庭沉默的听着,禁不住在想,自己对她而言到底是亲人,还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傀儡。
“咳咳……”
这时他抬起眼,看见停车场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
杜明庭赶忙直起身,冲着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的女人低声道,“妈,不说了,林叔叔回来了。”
“美珍今天刚回国,晚上寿宴,你帮着我向老头子多替她美言两句。”在他按下挂断键的瞬间,还听到飘渺的半句抱怨,“你这咳嗽的毛病抽空去看看,太耽误事了!”
他哪里有时间去看病啊…
“呼…”
耳朵终于清净了,他闭上眼,睫羽轻轻颤着,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要集中精神好好工作了。
因为那位高傲的、从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姐姐,还要靠他帮忙,来谋取林氏集团的一官一职呢。
他换上笑脸,提前在车旁候着,帮林父林母将买好的礼品放进后备箱里。
“新来的秘书不懂规矩,你爸不放心,非要自己来买。”从购物车中拿出礼盒递给他,林母扶着车门,望着身旁忙活着的林父嗔怪道。
“反正我也挺久没逛商场了,没想到他老人家喜欢的那个牌子,居然已经停产了。改天我得找厂家订一批来。”
“行,就你孝顺!”林母笑着怼了他两句,在那人后背轻拍一掌,随后转头冲杜明庭道,“走吧,咱们先上车~”
“…好…”
这女人生的温婉,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杜明庭瞧着两人琴瑟和鸣的模样,心里当真是无比羡慕。他跟着林母慢慢的向车前走,直到林父那边终于结束,“嘭”的关上了后备箱。
车子发动起来。
……
“今天多亏女婿来接我们。”林母亲昵的搭着他的肩膀,白了一眼林父,细声细气的挖苦道,“这老家伙不着调,竟还能把车钥匙锁进车里。”
“我这不是忙忘了嘛!”
后排传来一句没底气的辩白,“你别老在孩子面前揭我短!”
“你这时候知道害臊啦,走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摸摸裤兜。”
“你…”林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转而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唉…”
杜明庭听着,唇角自然的扬起了笑意。灯柱的阴影在转弯处自他脸颊投过,阳光映着睫毛卷翘的边,高挺的鼻梁,在一片暖光下,温和的像是画中人。
“我们女婿,最近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啊,看你脸色不太好。”
路程过半,林母盯了他许久,纠结着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啊。”杜明庭下意识的抬起眼,看见后视镜中自己略显消瘦的脸颊,而后笑着摇了摇头,“咳…您不用担心…”
暗暗抱怨着自己那不争气的肺,他拿袖口挡在唇侧,低低的咳了两声。
“哎,这里有水。”只听得塑料袋唰唰响,后座的林父不知从哪里摸出瓶矿泉水来,“喝点缓一缓吧。”
“没事…咳…”
杜明庭急忙摇着头婉拒,生怕自己在路上分了心,再生出什么事端。他垂眸瞥了一眼导航,思索着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随后车内响起机械的电子声。
“下面为您调整为最优路线。”
“哎呦…女婿开车呢,你别烦人了!”
瞥见那人颈侧冒出的虚汗,林母神色微变,这才明白了他的不自在。赶忙抬手挡过后座递来的水瓶,制止起过分热心的林父来。
……
“您和爸先上楼坐着,我去接囡囡过来。”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毕恭毕敬的将人送进酒店大厅,杜明庭坐回车内,扣上安全带,盯着镜中的自己莫名的有些失神。
“脸色…很差吗?”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修长的指节抚上脸颊,贴着颧骨紧绷的皮肤慢吞吞的滑落下来,就像触碰一个陌生的人。
他很少这样看过自己。
眼睛、鼻子、他一一看过去,直到察觉到那干裂的唇瓣上死皮浮起了一个微小的角,而后被他随手撕掉。
杜明庭抿着唇,自伤口流淌而来的血腥味缓缓蔓延至口腔,他喉头动了动,笑着叹息道, “应该好一点了吧…”
女孩子化妆的时间好像比他想象的要长些。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他抬起手又放下,踌躇了很久。老式钟表的声响在偌大的别墅内回荡,杜明庭低头看着自己孤独的影子,就好像听见了时间流逝的声音。
“囡囡…”
终于,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我在车里等你。忙好了,就下来吧…”
“别叫我囡囡!…”
听见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他身形一顿,有些慌张似的朝后退了一步。
看来她的心情不是很好,或许…是还在为同爷爷见面的事情烦恼。
又是他考虑不周。
房内传来摔砸东西的轻微声响,那瞬间,杜明庭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揪起来了,不安夹杂着担忧,分明不好的预感。
他应该,做好才是啊…
“抱歉…知许…”
扶着木门,无名指上的婚戒陷入其中的纹理,他喃喃道。
……
“咳…”
伏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手臂,杜明庭闭着眼,感觉车内淡淡的汽油味在往鼻腔里钻。
“咳…咳…”或许是过分紧张,头隐隐的痛着。他这会子咳的厉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得摸索着在操纵台上拨动了空调按键。
凉风吹在面颊上,总算是清醒一些了。
紧蹙的眉头轻轻颤了颤,他睁开眼,缓慢的调整呼吸,弓起的脊背也跟着耸动。手臂的肌肉撑起衬衫衣袖,变作漂亮的弧线,他握紧方向盘,试图平复自己紧绷的气息。
“嗯…”
他低哑的哼了一声。
怎么又开始喘不上气了…
杜明庭有些难挨的睁开眼,细密的汗珠瞬时冒出额角。他将领带向下调整了些,再次解开纽扣,张开苍白的唇瓣慢慢吐气。
从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歇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吧。
在等待的时间,他喝了很多水,将干瘪的塑料瓶握在手里,用力到指节泛白。因为闷热,贴在背后的衬衫越发潮湿,他却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自颈后蹿上一股凉意。
咳的越来越频繁,好像不是错觉。
“咳…嗯…”
喉头动了动,杜明庭转过视线,一滴汗珠自眉梢滑过眼角,映着有些涣散的目光。他挣扎着,抬起发抖的手轻轻拨动了车前的挂饰。
粉色的流苏在眼前小幅度的晃动起来。
这是来自十六岁的林知许,亲手绣的平安符。
……虽说是别人不要的。
他好像又有些力气了,昏沉感在慢慢消退。他撑起身子,将座椅朝后放倒,想要躺的舒服些。
杜明庭仰头望着车顶灰色的绒布,眼珠在微红的眼眶中缓慢转动,蒙着层浅淡的水光。在最后,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不能倒下, 也不敢倒下…
这种时候,是不允许他生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