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重庆的夏风又吹起了，无声无形，悄悄然漫步在每一个角落里。校园里的柳树飘啊飘，荡到了教室的窗户上，玻璃那侧，少年撑着脑袋望着对面的绿光。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一个沉默的哈欠打完，书本轻轻落在了脑袋上，文华一回头就看见了旁边的语文老师。老师走路果然都没声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了。
“又打瞌睡了？”
“嗯。”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对不起，宋老师。”
“站会儿。”宋亚轩轻轻敲了敲桌子，“哦对了，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文华听话地乖乖站起，看着宋亚轩捏着卷成一卷的书走上讲台，然后绕过去又走到了下一排的过道里，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同学。
他和以前一样，虽然过去十多年了，但脸还是文华记忆里的样貌，除了眼睛上架了一副镜框，其他的都原封不动地被固定在他的身上。
从前宋亚轩不辞而别，他回家找不到了悉心照顾他的大哥哥。后来过了不知道多久，等到自己上了高中的时候，新来的语文老师竟是这样的面熟。
最后一排坐满了听课的其他老师，宋亚轩讲的课每次都会被评上最佳课堂。学校里的老师都很敬佩他，就算不是上面下发任务，平时也会有一些老师来后排学习。
文华站起来之后，埋着脑袋假装巴拉拉动着小嘴蒙混过关，目光却透过柳絮飘到了对面的教室里去，看见了熟悉的人，嘴角也有了微笑。
“眼前风光依稀如旧，而人事已改。为思君消瘦憔悴，终日以泪洗面。任花开花落，已无意兴再临池阁之胜……”宋亚轩捧着书站在讲桌边，“当年山盟海誓都成空愿，虽欲托……”
啪的一声，隔壁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台上的人目光颤抖了一下。下一秒，下课铃从头顶传来，宋亚轩笑着将书合好放在桌上，他从不拖堂，哪怕自己的内容没讲完：“这节课就到这儿了，大家休息。”
后排的老师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走出教室，宋亚轩先大家一步走了出来，走得太急了东西都忘了拿，却也顾不上回去了。
大步转进隔壁办公室一看，一位女同学满脸惆怅地打扫着地上的碎玻璃片，宋亚轩连忙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女孩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宋老师，我刚刚不小心把您的水杯打碎了。”
宋亚轩低头看着撮箕里面的碎片，是去年教师节学校发的礼物，好像学校里每个老师都有，他笑着摇了摇头：“一个杯子而已，没事。”
女同学还是有些愧疚，看着宋亚轩没有再说话，捏着衣服埋着脑袋跑出了办公室。
听着门外没了动静，宋亚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个玻璃相框上。
相框里有两位少年，他们穿着校服，带着微笑，是毕业那天两个人一起拍的。当时光线不太好，宋亚轩做了几次修复，才让照片变得清晰一点。
他放下了扫帚，轻轻端起相框，抽了一张纸仔细擦了擦，在那个人的脸上擦了又擦，微微笑了笑。
来过宋亚轩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但也没人仔细看过，只有平时爱问问题的几个学生来的时候看过几眼，说是宋老师学生时代的照片。
照片上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他的同学，但两个人的感情看起来又不止停留在同学关系上，而且这个人，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听宋老师提起过。
宋亚轩总是把那个相框保存的很好，每天都在清理，每一个角落都很细心地擦拭，然后把它摆在窗台前面，盆栽旁边，抬头就能看见，阳光照进来无比美好。
那年宋亚轩再一次高中毕业的时候，回到家发现桌子上摆了一个牛皮信封，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条红手绳，和一串有裂痕的檀木项链。
还有一盒火柴，里面有两根是划过的，火柴旁边，放着两根烟花。
他将手绳和项链放在了枕头底下的那一晚，得到了自己被北师大录取的消息。
他又捧着那个相框看了好久好久，没注意旁边来了一个人。
“宋老师。”文华轻轻叫了一声，“你……还在想他吗。”
宋亚轩抿了抿嘴，把相框放回了原处，把手里的玻璃碎片倒掉之后坐回了座位上。他从来都对于照片上的人表示回避，不管是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回忆，他都不愿再去提起。
“老师，我以后上课再也不睡觉了。”文华背着手道歉，宋亚轩抬头看着个头蹦老高的他，欣慰地笑了笑。
化疗让文华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头发，他一年四季都戴着帽子，宋亚轩让他把帽子摘下。
文华对身边的人都带着戒备，在宋亚轩面前却愿意给予百分百的信任。他缓缓取下了帽子，不适应地用手挠了挠脑袋。
宋亚轩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再也不是胖胖的了，倒是结实起来了。”
突然被叫到办公室，文华还有些不适应，明明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打瞌睡了，怎么偏偏今天被请到办公室了。
“不是因为你睡觉的事情。”
“啊。”
之前有一些人总看不惯文华，故意跑到宋亚轩这里，告他早恋，还是和高二的一个男孩子。宋亚轩也经常看见文华跟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倒也没有多亲密，手没见牵过，却经常看见他们互相等在对方的教室门口。
“是真的吗。”
“我……”文华低着脑袋，“是的，是真的，不过您要罚就罚我吧，是我追的他。”
宋亚轩看着他埋着头，无奈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彩色的小风车递到他面前：“我不是要罚你们，而是想告诉你，既然喜欢，就好好在一起吧。”
文华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宋亚轩。自己谈恋爱这件事，他都不敢告诉自己最亲近的母亲，宋亚轩知道之后他都有些害怕，可是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态度。
“你高考想考多少？”
“600。”
“要加油啊。”
“知道了宋老师。”
“带着他一起加油。”
文华笑了笑：“嗯！”
宋亚轩拉着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又一次落到了相框上，一缕阳光打进来，照亮了那人的笑容。
“你不应该害怕，也不应该担心，至少你们在该相遇的年龄相遇了，说出来了，也爱过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后悔。”
文华看着他失了神的眼睛：“那您呢，您爱过吗。”
宋亚轩笑了出来，却依旧没有说一句话，但即便不说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他有多重要。
十年了，宋亚轩身边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可以跟他传绯闻的对象，不论男生还是女生，他对朋友都待之以真心，却又不是百分百的真心。
每次七夕或者情人节，他都可以看见学生偷偷摸摸地传情书，买礼物，往小树林跑，他都会低着头笑一笑。身边也有女同事会收到老公送的花，她们比宋亚轩年轻几岁，花却收了不少了。
经常有人问宋亚轩，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明明都三十多了，却没见过他谈一次恋爱。
“我有对象啊。”
“是吗，我们怎么没见过。”
宋亚轩笑着指指天上的星星：“他在那呢。”
每次宋亚轩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总有那么一颗星星是最耀眼的，走到哪都是那一颗，而且它总是最早出现，在万千星星中却也是最亮的。
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所谓的爱人是谁，只知道宋亚轩爱着一颗星星。
想着想着，他的眼里冒出了泪花，明明都那么久了，想起过去的时候，却又无法免疫。
文华看着失了神的宋亚轩，蹲下来在他脚边。
“轩哥哥。”
“星星最亮的时候，就代表那里的人很想念地上的人。将来我也会一直想着你的……他也是。”
他的眼眶泛红了，其实说爱到底有多伟大，他也不怎么会相信，可自从那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之后，他却揣着那份年少时期的悸动走了十多年。
等到年纪不再称得上是青春的时候他才发现，只有在那个时候的喜欢才是最刻骨铭心的。
上课铃惊醒了宋亚轩，他转眼看着地上蹲着的文华，挤出了一个微笑：“快回去上课吧。”
可对方依旧静静地蹲在那里。
“怎么了？”
文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宋老师的眼睛很漂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