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马上就可以了，现在室内是弱光，刚刚恢复好不宜见强光，出门的话一定要戴上墨镜。”护士一边给宋亚轩解着纱布，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那天醒过来之后，被告知已经做完手术了，再过两个月的恢复期，就可以拆下眼睛上的纱布，重见光明了。
在黑暗里待得久了，多这么两个月倒也不碍事，整天在医院里也有护士和孟蝶照顾自己，比起以前的确方便了许多。可经常听到护士姐姐说自己很快就能看见的时候，他却又想一直待在黑暗里面。
“好啦，可以睁得慢一点哦。”护士将纱布放在推车里，收拾好一切之后离开了病房。
眼睛被遮住太久，周围微微有些痕迹，但也不妨碍他闭上眼睛都那么好看。孟蝶看着病床上的宋亚轩，对着他笑了笑：“亚轩，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可他依旧紧紧地闭着双眼。
“你不是很想再次看见这个世界吗，你现在恢复了呀，快睁开眼看看，看看恢复得好不好？”
宋亚轩放在病床上的手揪着被子，眼角不住地颤抖着。
过了几分钟，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却依旧一直盯着原来的地方，好像过了这段时间之后，他的眼睛便不会转动了。
是的，他又可以看见了。虽然和正常人相比，他的世界要昏暗一点，模糊一点，但是比起黑暗，这样的世界好得太多了。
孟蝶看着床上纹丝不动的他，一句话也不说。刘耀文走的那一晚，她想尽了一切办法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来骗宋亚轩，可是却没想到，醒来之后，宋亚轩根本没有问起刘耀文在哪里。
“你看你，这段时间不好好吃饭，都瘦了好多了，待会儿想吃什么呢，阿姨给你带过来。”
宋亚轩看着白花花的被子：“孟阿姨，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外面太阳很大，你还不能出去，等你恢复得更好了我们再出去，可以嘛？”
宋亚轩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厚厚的窗帘里透出来的一小丝阳光，那么一小缕影子，却让他感到无比刺眼。
他一个人待得太久了，病房里只有他，除了偶尔有医生护士进来，还有孟蝶过来看他之外，再也没了别人。渐渐的，厚窗帘外面的太阳也透不进来了。
出院之后，宋亚轩回到了高中的学校。那里的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安静地伫立着。
“现在是上课时间，外人不得进入。”
宋亚轩朝小窗口递进了一个小本本：“叔叔，我是上一届的毕业生，回来看看母校。”
门卫大叔接过学生证看了看，目光一亮，身边的同事们争先来看：“哟，这不是去年高考的全校第一吗。”
宋亚轩插着兜抿了抿嘴：“我……可以进去吗。”
“来来来进进进。”门卫笑嘻嘻地把门打开，宋亚轩说了句谢谢，然后走进了校园。踏进的第一步，踩碎了一片树叶，抬头看着半空中那一大块重到快要坠下来的树枝。
“鸟儿好像都很喜欢在这棵树上筑巢。”宋亚轩抬头看着树杈上好几个鸟巢，接住了从高空飞下来的鸟儿和几片落叶。
望着望着，感觉到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刘耀文站在了自己身后，把校服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刚刚下体育课，运动得有些热了，脱下了外套忘了穿。
“气温都下降了，还乱脱衣服。”
宋亚轩笑了笑，拉过外套穿上，继续抬头看着树上，两人肩并肩看着风起风停，鸟飞鸟落。
“刘耀文，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地方才叫家。”
“有家人的地方。”刘耀文转头看着他，“或者是……有喜欢的人的地方。”
远处的下课铃响起，楼里冲下来一群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片欢笑声中手拉着手往食堂的方向跑去。宋亚轩笑了笑，想着当时，他也是和那个人一起上课，下课，欢声笑语，无话不谈。
“在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称得上是我家人的人，所以，只要是我喜欢的人跟我在一块，到哪都是家的模样。”
那时刘耀文的双眸里，满眼星光。
转头望去，楼梯间，仿佛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的影子。
宋亚轩来到了原来的教室，无人的房间里，还是整齐中带有一丝杂乱，堆的高高的书本挡住了阳光。宋亚轩轻轻走进去，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是《草样年华》，书里还有一片枫叶做成的书签。
翻了几下之后，他缓缓放回原处，看见了桌上的便签——高考加油。
“亚轩？”
宋亚轩回头，看见原来的班主任端着水杯站在了门口：“果然是你，我就说我没认错。”
“陈老师。”
“怎么了，突然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宋亚轩把手从书上放下，笑了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真怀念。”
走廊路过一群学生，班主任兴致勃勃地将他们拉过来，指着教室里的男孩：“这个学长就是上一届我们学校的高考第一名，你们要好好向他学习！”
宋亚轩走到了门边，门外，一群还未褪去青涩的少年和少女们朝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哇塞，学长好棒啊。”
“他长得也好帅哦，真优秀。”
“学长，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学习的吗，或者是你的动力是什么呀？”
宋亚轩笑了笑：“动力啊，就是梦想和家人，还有……喜欢的人吧。”
他自动屏蔽了接下来的一片起哄声，在人群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位少年背着书包朝他招手，看见他的时候满眼都是光。
“走啊，一起吃午饭去。”回过神来的时候，陈老师拍了拍自己，宋亚轩摇了摇头。
“不用了老师，我就随便逛逛，待会儿就走，不麻烦您了。”
班主任带着学生们走之后，宋亚轩缓缓转身走上了讲台，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青春易逝，切莫辜负
其实，他的青春也还在，只不过经历了那么多下来，他好像一瞬间成长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教学楼下的高考喜报上，第一个就是宋亚轩，那时的他笑靥如花，和现在相比，简直就是个小孩子。他看遍了全部的面孔，好几个板一个个看过去，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却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以后你别走得太远了，我怕我找不到你了。”
宋亚轩笑着给刘耀文理了理他跑乱的衣服和头发：“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不会走远的，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刘耀文也朝他笑着：“我也是，我一直都在。”
他最后离开了学校，坐上了那班他们一直以来坐回家的车，下车走过他曾经走的路，来到了那片熟悉的红砖房。
虽然半年多了都在外面，可家里的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来到家门口轻轻拧开家门，眼前的一切却还是那么熟悉。
宋亚轩回到重庆是想收拾东西的，他将来就要去北京那边了，想临走之前回来看看。
窗前彩色的小风车已经落了一些灰尘，却还是悠悠地转着。家里的东西依旧像之前奶奶还在的时候一样，整齐划一，干干净净。
他来到了自己的卧室，看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一个反着光的玻璃罐子，这些时间冲淡了他的一点记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糖罐子是怎么来的。
他踏着一片灰尘走到床边坐下，捧起了那个罐子，用手轻轻拧开，一些纸条静静地躺在里面。
打开第一张，熟悉的字迹映入了他的双眼，之后每拆开一张，他的手也会跟着颤抖起来。
［当时你来阻止我跳楼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
［其实好几次我没有弄懂一些题目，但是我不好意思问。］
［你真的太温柔了，以后教书的时候要学会凶一点。］
［其实我也挺喜欢小兔子的，将来我们养一只？］
宋亚轩笑着一张一张打开，然后一张一张放在旁边的柜子上，阳光照进来，照亮了黑色的墨迹，风吹着纸张摇摇晃晃。
“傻瓜，你早点说的话，当然可以啊，我们养一只胖胖的，这样饿了也不会心疼。”
纸条不多，他却拆得很慢，每一张都要一个字一个字看好久。
［那次去拉货的时候，其实遇到了一点小事故，但没关系啦。］
［我也怕疼的，可是如果保护的人是你，我就一点都不怕了。］
［其实我以前做饭并不好吃，但是这段时间好像有所长进！］
过了不知道多久，罐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纸条，宋亚轩缩了缩鼻子，把那张纸条倒出来捧在手心上。它折得很小，比其他的纸条都要小，好像是故意不让他发现的。
宋亚轩小心翼翼地把它拆开。
［我喜欢你。］
他笑了，捏着那张纸条笑了。
可过一会儿，脸上痒痒的，他尝到了咸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哭的滋味了。
他笑得说不出话来，而是一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好久，腿也不自觉地跪到了地上，把纸条塞进了心窝，眼泪一滴一滴打碎了地上的灰尘。
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就像我不善表达，连简简单单的古诗词和公式都记不住，却能永远记住你的名字。
你再也不用向我保证什么了，你最大的谎言就是，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却又走得那么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