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明明刚到这里没有几周，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刘耀文坐在白色的床单上，看着窗外树枝上枯黄的树叶，明明记忆里，这样的树上应该有很多绿叶的。
别人来医院都是为了治病，而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治疗仪器，只有一瓶悬在半空的葡萄糖，还有一台放在床边的心电仪。
他看着那一条一条缓慢跃起的黄色波纹，平缓——跃起——又平缓……屏幕上面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也跟着上下起伏着，虽然不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但是他明白，可能永别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刘耀文侧过头去，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
他的号码除了宋亚轩和孟蝶，基本没人记得。留在医院的这段时间，孟蝶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询问他的近况，他也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话——挺好的。
但孟蝶明明听出了他的羸弱，只有当她提到宋亚轩最近过得很好，睡觉吃饭也很踏实的时候，才能从他口中听出一丝喜悦。
每天接电话汇报情况、接收信息仿佛已经成了编写入他DNA的固定程序了，只是并没有形成条件反射。这样的电话打过来，他甚至想要回避，不知如何回应。
可是，现在屏幕上却是一个让他很想听见的名字，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去摸手机，却发现已经虚弱到差点拿不起来。
手机放在耳朵边，刘耀文微微挤出一个笑：“怎么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呀，跟大家相处的还不错，你呢，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做手术说了吗。”
他听见对面呼了一口气：“暂时还不知道呢，不过孟阿姨说快了。”
“这样啊……”刘耀文笑了出来，“那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我等你来看我呢。”
宋亚轩也笑了笑：“是啊，我还想看看你呢。”
刘耀文揪着身边的被子，抬头看着天花板，白炽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略微有些刺眼：“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四处去玩了，到时候我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买你想要的东西。”
“好啊。”
他又开始跟宋亚轩畅谈未来了，其实刘耀文知道，不应该给他太大的希望，可是除了想他，刘耀文真的找不到任何动力支撑自己了。
“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是特别想做的事。”
宋亚轩捻着窗台上的盆栽叶子。
“特别想做的事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特别想去的地方，就是和喜欢的人去的任何地方。”
刘耀文捂着脸笑了笑，他真就当宋亚轩在开玩笑了，在他身边默默代入了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想象着宋亚轩以后过得很幸福，渐渐的，他心里那个人便不再是他了。
宋亚轩听见对面没了声音，便不再继续调侃他，撑着脑袋撇了撇嘴：“好啦我开玩笑的，等你回来再说咯，我都无所谓的。”
“好。”
“最近天气变冷了，你带了厚衣服去吗。”
“带了的，我都多大的人了，放心吧。”刘耀文低着头看着身上菲薄的病号服，病房里开着三十度的空调，他当然不嫌冷。只是身上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病号服里依旧是那件快要褪色的蓝白相间的校服，他自己把那颗扣子缝了上去，之前没干过这种活，手不如宋亚轩半分巧，缝的歪七扭八，但勉勉强强能扣上。
其实并不是觉得破了的校服不好，只是刘耀文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让青春回忆得完整一点。
“那你忙吧，晚点再联系咯。”
“嗯，拜拜。”
每次说完再见，刘耀文都要等宋亚轩先挂电话，听了几声嘟嘟声，他才肯把手机放下。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跟电视剧里的僵尸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其实曾经很好看，可以打球、可以做饭、可以工作……还牵着喜欢的人跨过了无数个坡坡坎坎，现在，却变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以前牵着宋亚轩的时候，刘耀文总会抱怨他太瘦了，整只手一捏就一把骨头，说要让他多吃点，这样才健康。而如今，他倒再也没有底气去这样抱怨宋亚轩了。
在医院的这些时间，他经历了无数次一个人的病痛，每次都很痛，痛到深夜无法入睡，一熬就是一个通宵。可能是之前的锻炼让他身体素质比较好，这么折磨好一圈下来，却怎么也弄不死他。
多少个夜晚，他多么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这样就再也不用每天承受那么多，可是他还一直想着第二天宋亚轩会在电话里跟他分享什么有趣的事，他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不想就这么草草离开。
每次痛的时候，刘耀文都揪着被子在床上蜷成一团，心电仪上的波峰离得越来越近，他却努力不发出一点动静来，因为他害怕医生知道自己疼得受不了了，又要给他治疗，这样一来，他的死期就又要延长了。
额头上的汗润湿了枕头，透明了背后背负的那片青春，在忍受疼痛的这些时间，他只有不断地想着宋亚轩的模样，点开手机里的聊天语音放在耳边，他才会好受一点。
偏偏那一次，在自己经历痛苦的时候，一个电话又一次打来，他想忍住不去颤抖，可是自己已经虚弱到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揪着衣服，按下了红色的按键。
“他在忙吗。”宋亚轩听着听筒里的机械女音，然后缓缓放下了手。最近好些时间，他打电话给刘耀文，对方要么不接，要么挂掉，要么等了很久才接，聊了几句就挂掉了。
最后，宋亚轩不再给他打电话了，每天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孟蝶说，他马上就可以做手术了。
可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要是好起来了，一定要好好感谢那个人。”
“不用感谢的其实。”
“为什么。”
“你只要永远记住他就好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真正的永别不是死亡，而是遗忘。”刘耀文笑着说，“只要你一辈子记住他，就算是对他最大的回报了。”
其实，刘耀文也不希望宋亚轩一辈子记住他。能得到他的爱，是刘耀文最大的幸运，却也是他最大的不幸。
“嗯，我会记住他的，永远。”
别了，忘了我吧。
丘比特或许射错了箭，无意间把你我串在了一起，但箭只要能射进去，肯定就能拔出来，只不过，该有多疼啊。
而那个伤疤，也永远留在我们心上了。
我们总有一天会从彼此的世界消失的，再等等吧，或许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冲洗掉我在这里留下的所有足迹。以后，你就是一个全新的宋亚轩了，而你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出现一个叫刘耀文的人了。
他脱下了病号服，只穿着那件校服来到了天台上。宋亚轩说得没错，外面真的很冷，可能是这段时间疼得太久，除了疼，他好像感觉不到其它的东西了。
初中的校服穿不上，就用高中的代替一下吧。至少，都是你我二人的青春。
那天也是在这么一个天台上，刘耀文穿着校服，却被宋亚轩牵住了手，然后，坠入了他的漩涡。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啊。”他扶着围墙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如果当初的我死了，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痛了。”
他笑了笑。
“可是，如果让我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去的话，我还是愿意跟着你走，至少我爱过你，也被你爱过了。”
“老天，如果你看见一个叫宋亚轩的人，请对他好点吧，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如果你觉得不够换，等我过去之后，你怎么差遣我都行。”
站得太久，他开始感觉有些冷了，可依旧任意让风吹着自己，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一幢一幢地立在白茫茫的雾里。
“妈妈，我快来了，你再等等我……”
某一刻，他好像感觉自己飘起来了，脚上没了重量，满满的，他好像来到了天上一样，这里有很多和他一模一样的星星。
一转头，他看见了宋亚轩的笑。
宋亚轩牵上了他的手，刘耀文看着风吹起他的头发飘啊飘。
“想听歌吗。”
“想。”
“雨都停了，这片天，灰什么呢……”
我还记得，你说我们要快乐……
给我一个理由忘记，那么爱我的你，给我一个理由放弃，当时做的决定……
那最远的距离，是你不在身边，却在……我的心里……
他笑了出来，这眼里的世界，好像越来越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