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刘耀文在车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找到了另外一条路走。开了五个多小时，中途还去加了油，最后终于送到了。
快到这边对接的材料厂之后，刘耀文停下车，将晾在一旁的衣服拿过来。真是见鬼，鸡蛋都能煎熟的天气，居然连件衣服都烘不干。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衣服，叹了口气将就套上，搬动换挡杆开进厂里，一边给老板打了个电话，报备自己已经到目的地了。
“好，工钱那边会给你嘞哈。”
“晓得咯。”刘耀文回应着，挂掉电话之后把车停在卸货的地方，然后开门走下车，给工人们把车厢打开。他的衣服已经湿到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了。
刘耀文看见了墙边的一个水龙头，走过去埋下头将水开到了最大，凉水冲到头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关上水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他看见远处走过来一个年龄约莫和自己一般大的人，因为近视他眯了眯眼睛，可还是没看清对方是谁，直到对方喊出了他的名字。
“刘耀文？”
“咋个是你？”看清了不速之客，刘耀文呼吸急促了起来，对方是初中的时候最爱欺负自己的一个男生吴黥。
吴黥笑了笑：“这是我叔叔嘞厂子，我咋个不能来。”
刘耀文不愿理他，索性转过身看着工人们卸货，吴黥又转到自己面前：“让我看哈头发长出来没得？”
那家伙明明还没有刘耀文高，却偏要拿出一副气焰压人的架子，还用着初中时候的老样子来欺负他，而刘耀文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咋个，你是觉得在我嘞地盘上你能做些撒子？啧啧啧，你是路上掉坑头了啊，脏兮兮嘞……”吴黥捏了捏刘耀文的衣服，然后不屑地嗤笑了一番。
“我已经忍你们三年哦，你还要做撒子嘛！”刘耀文对着他吼到，吴黥笑了笑：“所以嘞，你现在能做撒？”
“一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家头没得钱还不晓得读书，成绩老火得要死，难怪来这里搬砖咯，有妈生没妈养嘞私生子真嘞造孽。”
刘耀文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瞪着他，吴黥却呼吸平和着，满不在乎地回了他一个眼神：“我叔叔叫我来开你工钱，你如果要打我嘞话，我叔叔一不高兴，你嘞钱就没得咯。”
刘耀文的拳头捏得咔咔响，看着对方得意的表情，努力压下怒气，一下子将他甩开，然后伸手过去：“货我已经送到了，钱嘞？”
“真嘞好造孽哦，一个人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那两千块钱。”吴黥抱着手臂一边说一边围着刘耀文绕圈圈。
“那是我给我家头人治病嘞钱！”刘耀文捏着他的肩膀吼到，不曾想对方硬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家头人？你爸和你妈都死完咯，你还有撒子家头人？”
“闭嘴你个杂种！你再敢提我爸妈你试哈！”
刘耀文现在恨不得将吴黥碎尸万段，以现在刘耀文的体格，要是一对一地打起来，吴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这里那么多人，要是真的叫上来一起打，刘耀文可能就小命不保了。
如果换做以前，刘耀文肯定拼了命也要把吴黥的嘴撕烂，哪怕自己今天被活生生打死在这里。可是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吴黥手里有钱，给宋亚轩治病的钱。他不能死，也不能惹祸，宋亚轩还等着他回去。
刘耀文的手激烈地颤抖着，牙都要被他咬碎掉了，呼了几口气之后把吴黥放了，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咯嘛，不是还讲喃子以后要我们好看咯嘛，咋子现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弱。”
“老子现在没得时间跟你扯。”
“怂批。”
刘耀文喘着气伸出手：“钱。”
吴黥从包里拿出来一沓人民币，笑着递给他：“喏。”
刘耀文正要去接，他却一下子把钱扬到了天上，刹那间粉色的人民币满天飞，刘耀文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
“我给你了啊，不会自己去捡吗？”
刘耀文看着他的笑，放下手捏紧了拳头，看着钱全都掉在了地上。
“捡噻！”
刘耀文缓缓蹲下来，捡起了脚边的第一张人民币，他听见了吴黥暗暗的笑声，忍着捡起第二张、第三张……捡到吴黥脚边，他突然踩住了钱，险些踩到自己的手。
“把脚副开。”
对方却毫无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脚，刘耀文正要捡起来，下一秒，那只脚一下子踹在了他的胸口，刘耀文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工人都跑来看热闹，吴黥继续笑着：“刘耀文啊刘耀文，你晓不晓得你现在有好狼狈。”
“我今天不想惹麻烦，我只要钱。”刘耀文又爬起来，忍气吞声捡起那张人民币。吴黥背着手笑着看他狼狈的样子，刘耀文听见了周围的笑声，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你们别扔了！”教室里，好几个男生把刘耀文的试卷从桌箱里抽出来，在班里到处撒，还撒到走廊上，厕所里……然后叫他一张张捡起来。
那时刘耀文太矮小，够不着他们举的很高的卷子，只能在他们扔在地上之后，蹲下去一张一张捡，却还是被人用脚踩住了。
“叫声爸爸，我就给你。”
刘耀文捏着卷子的一角，抬起头来瞪着那个人，下一秒便吃了一腿。
“小兔崽子。”
他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捧着被踩得脏兮兮的卷子，用干净的手擦着上面的脚印。
“走！我们吃饭去！”吴黥挥了挥手，带着工人们走向了食堂，走时还不忘踹地上的钱几脚。
刘耀文将人民币一张张叠好，小心翼翼握在手里，突然一阵风一吹，地上剩余的钱都在往外飘，刘耀文连忙站起来追，追到了好几张，还有一张被吹到了门外。
刘耀文走过去，看见躺在泥水里的钱，轻轻捡起来用衣服擦了擦，然后呼呼地想要吹干，捻起来对着天上的太阳晒了晒。
他最后把所有的钱叠在一起，细细数了好几遍，是两千块没错，然后笑了笑。
折腾了这么久，刘耀文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是自己这样到街上，可能会被认为是疯子。他回到车上打开那个餐盒，里面的水果已经全部坏掉了。
睡一觉吧，可能睡一觉就不饿了，刘耀文回到车上关上了门，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不自主地从眼角挤出来。
已经到了刘耀文之前答应回来的时间，宋亚轩却迟迟等不到他来接自己，坐在窗户边和老奶奶一起掰玉米粒子都心不在焉的。
“这天气凉快起来咯，他马上就能回来咯，莫担心。”奶奶笑着说，宋亚轩也笑着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玉米粒放到碗里。
快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刘耀文终于回到了家，他决定先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接宋亚轩。他回到家里，把钱放在柜子里。换好干净的衣服，想了想，还是拿了另一件脏的衣服换上，他将出门穿的衣服塞在床底，然后走出了门。
下楼梯时，一个不小心，踩空了之后摔在了地上。他咬着牙扶着扶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老奶奶家走去。
深夜了，宋亚轩一直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像是中了邪一样。老奶奶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先去休息吧，说不准明儿就来了。”
“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您不用管我，您先去睡吧，我等他。”他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着，老奶奶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进了房间。
宋亚轩听着夜里墙上的挂钟滴滴答地走着，手攥紧了裤子，他紧紧闭着眼睛，下唇都要被他咬破了，可门外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不容易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正要走去开门，又听见了陌生的声音，原来是晚上喝酒的领居回来了。他又若有所失地坐了回去。
终于，过了十来分钟，响起了敲门声。宋亚轩连忙站起来，顾不上自己看不见就往门边跑，却一下子撞到了柜子，刘耀文听见了里面的摔跤声。
“宋亚轩儿！”
宋亚轩忍着疼痛站起来，扑到门边，手四处寻找着门锁，然后拧开，把门推开。
“我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宋亚轩一下子上前抱住了他，刘耀文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因为自己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有洗过澡，身上脏兮兮的。可宋亚轩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他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刚刚摔了吗，没事吧。”
宋亚轩摇了摇头。
“你可算回来了。”
“奶奶睡了吗。”
“刚睡的，她年纪大就不要她熬了，我等你就好了。”
刘耀文看着胸口的他：“你……一直在等吗。”
“一直在等，一边做手绳一边等。”宋亚轩抱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捏上他的手腕，温热温热的，他开始安心了起来。
“回家吧，我们明天早上再来给奶奶打招呼。”
宋亚轩点了点头，给奶奶关上了客厅的灯，替她把门关好。一如既往地牵着刘耀文的手回家。
虽然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在哪都一样，可是到了家里之后，宋亚轩觉得舒心了许多，特别是刘耀文在身边的时候。
“你一回来就来接我了吗。”
“对啊。”
“那你肯定还没洗澡吧，把衣服脱了给我洗，你去洗个澡吧。”
“怎么能让你……”
“你听不听话。”
扭不过宋亚轩，刘耀文只好把身上明明干净的衣服脱了下来，递到了他手里。
宋亚轩接过衣服，却依旧站在原地：“裤子。”
“这……”
“我又看不见，你慌什么。”
此时此刻，刘耀文甚至半信半疑宋亚轩到底有没有失明，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把裤子脱下来递给他，可还是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地。
“内裤不行的哈，极限了！”
要是宋亚轩眼睛能动，他现在肯定翻个大白眼：“我说，你堵在这厕所门口，我上哪洗去。”
刘耀文连忙让开，靠在墙边，见宋亚轩缓缓走进去，摸到了盆和洗衣粉，打开了水龙头。
“去洗啊。”
“哦。”他贴着墙走到淋浴器旁边，虽然宋亚轩看不见，但是洗澡的时候，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旁边，多少有些膈应。宋亚轩听着旁边的水迟迟没有打开。
他叹了口气，端着盆往外走，还不忘给里面那个人带上门。
宋亚轩走后，刘耀文才把胸口闷的那口气吐出来，他打开淋浴器将自己淋了个遍，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明明已经快没力气了，却还要在宋亚轩面前伪装一番。
洗完之后，刘耀文盖着毛巾走出来，看见宋亚轩坐在沙发上发着呆：“还不睡呢。”
宋亚轩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不回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刘耀文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怎么了。”
“工钱你领到了吗。”
“领到了呀，两千块整整的。”刘耀文拍着胸脯说，从抽屉里把钱拿出来递到宋亚轩手里。
“刘耀文你告诉我，你这一趟下来，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亚轩这么一问，倒是把刘耀文问懵了：“我能经历什么，不就是去了一趟然后回来了吗。”
“你瞒我。”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冷着的表情。
“你肯定回过家是不是，刚才你在奶奶家抱我的时候，你手里没有钱，你脱下来的衣服裤子里面也没有钱，你是不是回过家，你是不是偷偷换了衣服，你别以为你换另一件脏衣服就能糊弄我！”
刘耀文真的是气宋亚轩智商太高，什么都瞒不过他：“我只是怕我太脏了，弄脏你。”
“仅此而已？”
刘耀文看着他本就看不见的眼睛。
“仅此而已。”
“那我就信你这一次。”
其实宋亚轩也在自欺欺人，他从下暴雨打电话给刘耀文的时候就猜到了事情不简单，从那时到刘耀文回来的这段时间，宋亚轩的心没有一刻是放下的。
“刘耀文。”
“怎么了。”
“如果你是为了自己谋生，你可以随便找一个轻松一点的活，照样可以拿工资的，没必要做这个。”宋亚轩揪着他的袖子说到，“如果你是因为我，就不要去那么卖命，如果哪天我真的已经无药可救的时候，你就自己走吧，可以吗……我不想让我成为你的累赘，你也没有义务来照顾我。”
“我是没有义务，可是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抛下你不管，曾经你救了我，我也要想方设法救你，我心甘情愿的。”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低下头从兜里把红绳拿出来，递到刘耀文面前，刘耀文抖了抖眼眸。
“我已经编好了，快戴上吧。”感觉到刘耀文迟迟没有动静，宋亚轩眨了眨眼，“怎么不拿走，是不好看吗，那等我眼睛看得见了，再给你重新编一条。”
宋亚轩正要收回去，刘耀文连忙捏住他的手，把手绳拿出来戴在了手上，笑了笑：“没有，很好看，我很喜欢。”
“还有这个。”
宋亚轩把那条檀木项链拿出来：“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我把它送给你了。”
刘耀文这次是真的拒绝了，将他的手推开：“这个我不能要，你奶奶留下的东西你就收好，我就是个外人而已。”
宋亚轩捧着那条项链：“奶奶告诉我，要把这条项链送给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把它送给你，我希望你永远无病无痛，幸福长久。”
“这……”
宋亚轩坐上前，把项链套上他的脖子，然后扣上，檀木靠在了刘耀文的胸口，宋亚轩摸着它笑了笑：“不许摘下来。”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又一次看到失了神，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离得太近的缘故。
“你又怎么了。”
下过雨之后的天都变得清朗了许多，窗外的星空比之前还要灿烂，刘耀文笑了出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