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5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晚，到了百日誓师大会的那一天，天空都还飘着冰冷冷的毛毛雨。全体初三的同学聚集在绿茵场上，领头人手里举着雨水打湿的班旗，听着身后班里的同学报数。
“一！”
“二！”
……
“四十一！”
“四十二！”
班主任不耐烦地往后望了望，脸色暗沉了下来，接着朝着教导主任喊了句“齐了！”，主任腆着个啤酒肚走到了下一个班。隔壁班最末尾的少年看着自己对面的空位，毛毛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刘海粘在额头上很是难受。
这是刘耀文第无数次来到天台上了，一开始来的时候，是觉得天台的风很凉爽很舒服，不像教室里无比闷热。后来却发现，原来县城里的中学教学楼也蛮高的。
他的梦里经常出现学校里那几个最坏的家伙拖着他的衣服把他拖到天台，当做扔垃圾一样扔在水泥地上，居高临下指着旁边的边缘。
“不是抑郁症吗，怎么还不去死啊，来来来跳一个让爸爸们看看。”
他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踹到地上，不小心碰倒了宿管晾在这儿的衣服，连人带衣服摔在了地上。坏家伙们捡起旁边掉落的某个阿姨小孙孙的内裤，使坏地摁着刘耀文脑袋套上去。
刘耀文哭喊着挣扎，可他耳朵里充满的永远是对面那帮人的嘲笑，和楼下操场上的欢笑声。
“不是抑郁症吗，去死！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人拳打脚踢地拖拽着，那个时候他挺害怕死亡的，他含着血用最后一点力气摇头，求他们不要把自己扔下去。
也是那次，那群人下手太重，拖不动他，倒把他的头发狠狠地拽了一把下来，最后还捂着肚子嘲笑他秃子。
后来，刘耀文回家索性将自己的头发剃了，顶着个光头出现在学校里，被老师校长批斗，被所有的同学嘲笑，他就一个人蹲在天台的门边看着远处的边缘，再也不爱去上课。
渐渐的，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好像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刘耀文看着远处操场上走动的人群，十几面鲜红的旗帜在雨中沉重地飘扬着，听着不知道哪个优秀学员的演讲声，他轻轻闭了闭眼睛，耳边雨声好像越来越大了，越来越听不见那人的声音。
他们终于要毕业了，真幸福啊。
他抬起头感受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自己脸上，天台的风果然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他轻轻踮起脚来和风亲近，向前倾，又向后倒。
奇怪，怎么没有人来找那个失踪的学生呢。
迷茫中，刘耀文感受到有一只手牵住了自己，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自己印象里那个眉清目秀的三好学生，他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
宋亚轩侧过脸笑了笑：“如果不想害死我的话，就乖乖下去。”
被这么一干预，刘耀文想要反抗，此时此刻的他不允许任何人阻止他去死，他想要挣开宋亚轩。
“别乱动哦，天台风很大的。”
刘耀文愣住了，宋亚轩带着微笑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宋亚轩——好学生果然都有黑眼圈，脸上还有几颗小痘痘和小粉刺，脸颊也瘦瘦的，估计是学瘦了吧，虽然脸上冒出了青春期该有的东西，却没有其他男生的小胡茬，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可最令他入迷的，是他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
宋亚轩就用这双眼睛看着他，他快要溺死在他的温柔里了。刘耀文不知道宋亚轩到底是来救他还是害他，他明明不让自己解脱，可却又温柔得快要了他的命。
刘耀文看了一会儿之后，猛然回过神来，反过去抓紧了他的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怕害死你，反正我也活不了。”
他原本以为宋亚轩会立刻撒手不管，或者是继续用学霸那一套来净化他，可谁知下一秒宋亚轩转过身，将刘耀文抱入怀中。
刘耀文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了一下，他和他的耳朵贴在了一起，感受着他略带冰凉的手心盖在自己的后背。
“那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跳。”
宋亚轩凑在他耳朵边轻轻说到，刘耀文看着他身后破旧不堪的围栏，摇摇欲坠。
“你先着地还是我先？”宋亚轩笑着问了问，刘耀文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你不说话，那我就先咯。”
“三——”
“二——”
刘耀文将脑袋埋在宋亚轩的肩窝，如果能有一个人陪他去死的话，路上可能也不是那么孤独了。他甚至还想象着学校里的人看见高楼下两具尸体的时候，肯定所有人都会指着骂他害死了他们的高材生。
他苦笑了出来，就让所有人都去恨他吧，他也恨透了所有人。
“一……走咯。”
下一秒，宋亚轩抱着刘耀文往后面倒，刘耀文抓紧了他的衣服，可没过一会儿，就着地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掉在了天台上，宋亚轩居然带着自己往反方向跳，他看着身下呵呵笑的人：“你耍我！”
他强忍着泪水，猛地爬起来继续往后面走，宋亚轩连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套上了什么东西。
“这什么？”
“小时候我奶奶防止我走丢用的。”
“解开！”
“不。”
“凭什么？”
“我怕你被弄丢了。”
刘耀文看着宋亚轩，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吹得他的头发轻轻飘动着，他穿着学生代表的白衬衫，被雨水打湿得有点泛灰，刘耀文差点以为他是上天派来感化他的神。
可他没有感受过别人的温柔，哪怕一点怜悯都没有，他看透了人性的残忍与可悲，在所有人都拿他取笑的时候，他就把他们当一群没有心的怪物。
他没有得到过爱，但他也很抗拒别人给他爱，越想得到，反而却越畏惧，他害怕这个人对他好了，可是在自己觉得快要被救赎的时候，突然被一双手推进深渊。
“虽然用不了几秒，但是也会疼。”宋亚轩看着他的眼睛说到。
“可我活着更疼。”
刘耀文颤抖地说着，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宋亚轩看着那颗没有头发的脑袋，咧开嘴笑了笑：“挺可爱的。”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刘耀文愣住了，哪怕是孩童时期，大家也会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他，小小的脸上满是灰尘，没有人替他擦干净然后说一句，你真可爱。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你好好活着。”
宋亚轩突然冷下冷着脸看着他，最初的温柔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好像在给刘耀文下死命令。
“不要寻死，至少下一次别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