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番外（7）急产
胃管送入鼻腔，他攥着你的手，身体在不的断发颤。被反胃激的通红的双眼仍在落泪，塑料管子每被送进一寸，便有更多的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咳…”
他半睁着眼望向天花板，抚着身前耸立的肚腹不安的晃动着，发出沙哑的呛咳，“姐姐…难受…”，声音因为鼻腔的插管而模糊不清，方才他干呕过一阵，好不容易进去的半截管子又被咳了出来，唇角挂着血丝和透明的液体，呼吸的很艰难。
你哪有半点法子，望着他紧蹙的眉头和越发苍白的脸，心疼的直掉眼泪。现在胃里的溃疡再次复发，眼下这状态怕开刀对孩子不好，只能用胃管持续给药。
可这恰巧就是会让他最痛苦的事情，你却什么都做不了。最终也只能帮着医生安抚他，而后眼睁睁的看着他难过的模样。
持续的干呕始终没停止，他却也吐不出来什么了。疲惫的靠在你怀里咬牙忍着，手腕轻轻压着痉挛的胃腹，从塑料管中反出断续的血水。
“我…不想住院…”
他眼眶红红的，摇头时前额湿答答的发丝也在晃荡，声音晦涩又低微，“我想…回家…”
“不会住几天的…”你帮他擦着额上的汗水，柔声道，“我们快点把病治好，很快就能回去了。”
“可是我…答应圆圆…”他蹙起眉头，脸色很白，气息有些不稳，“周末要陪她去游乐场玩的…”
“我陪她去也是一样的。”你对他的逞强实属无奈，又不便发火，只能有些敷衍的柔声安慰，“实在不行，我们就下周一起去。”
“那…说好了…”
他闭上眼，偏头咳了几声，又干呕了一阵。被胃液冲淡的血水从嘴角溢出，胃管的药液反流，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伸手在他背后来回顺着，感觉他在缓慢的调整呼吸，神色厌厌的，显得很是疲惫。
“可是…姐姐…”他忽而抬眼看你，额上的汗液在灯下反着光，按着笨重的孕肚，他轻声嘟囔，“我怎么…忽然肚子疼的厉害…”
“呃——”没等你反应过来，他便瑟缩起身子，眉头紧蹙的揉着肚子，偏头又吐出些透明的液体，“肚子好疼…”
“肚子疼？”你心觉有些不妙，果然触及到他的肚腹在急剧的收缩发硬，皮肤变得滚烫，竟像是先前临产时宫缩的征兆。
可这才七个月啊…
瞥见他绷紧的背脊和颈间倾泻而下的汗水，你赶紧按了急救铃。熟稔的把手覆在他圆滚的孕肚上打圈揉着，越发的断定他这是要生了。
时圆圆出生时接近预产期，除去突如其来的惊慌，你心里还是有底的。可现在他这肚子全然没有足月，如果孩子就这么出生，必然是早产。联想起那些躺在保温箱里的小孩，你顿觉一阵糟心的恐惧。
“没事的…没事的…”把人揽进怀里，你强装镇定的安抚着，下意识的用手护着他沉坠的后腰，“可能是哪里扭到了，医生一会儿就来，姐姐先给揉揉好不好…”
不过半刻钟，肚腹便已沉坠到了腿间，莹白的肚皮从衬衫中挤出来，泛着浅淡的红，滚烫又僵硬。他难受的厉害，额角颈侧全是蜿蜒爆起的青筋，衣服被汗水浸的湿透，缩在你怀里，有些无助的喘着。
“呃嗯…姐姐…宝宝是不是要……啊——”
话音未落，宫缩的疼痛便侵占了他的声线，变为极度凄厉的惨叫，他冷汗淋漓的垂着头，覆上你的手，“怎么办啊…”
赶来的助产士帮忙让他躺平身体，医生拿起他的病历看过后，不由的皱起眉头。
“这个孕夫…”他表情有些不悦，“上回产检我不是说过他身体隐患较大，要小心养着才是。这怎么才几天就被送来了！”
“呃…”
粗糙的手掌在他高耸的腹顶碰了碰，那人便疼的叫出声，身前的巨腹肉眼可见的一颤，抬起通红的眼眶的望向你，表情很是紧张。
“那医生…他…”你抓着衣袖，试探着打算询问。
“早产！”
“能…用保胎药吗？”看他疼的实在难捱，你把自己手伸给他抓着，向医生解释道，“你看这孩子还没足月…又营养不良…有没有什么办法再留上几天？”
“我倒是想用。”医生把你拉到他身前，掀开那人的衣服，露出盆腔以上鼓胀的几乎透明的小腹，随着他的呼吸胎动的越发剧烈，皮肤肉眼可见的抽动着，像是饱含了液体。
“胎儿已经入盆了。”他沉声道，“现在除了生下孩子，没有别的选择。”
“姐姐…”
时夏一听了这话，当即便哭了出来，带着产痛的苦楚，眼泪哗哗的往外涌，“都怪我…都怪我…”
“我应该乖乖听话的…呃…”他掩着面，身体被宫缩带的收紧，泛白的骨节在巨腹之上蜷曲着，转眼间脖颈就憋红了大片，吐出的语调有些艰难，“宝宝…它会不会出事啊…”
“怎么就是你的错了…”你心疼的蹲下擦去他眼角的泪，指尖穿过被汗打湿的发丝轻轻顺着，“不怪你。”
“呜呃——”
情绪的刺激之下，他又侧头呕出一口血沫，难受的蹙起眉轻喘，巨大的肚腹抵在床边，在薄薄的那层衣衫笼罩下，似乎因为反胃而作动的更甚。
医生在他腹上涂了透明的液体，将B超仪器覆在上面移动着，蹙眉看着屏幕上黑白影像的变化。
“脐带绕颈2周……”
他垂下头，手指在那人高耸的腹顶探了几下，看着紧绷的肚皮在下陷之中轻颤。医生似乎找到了位置，将他的下身垫高，而后伸手将腹中凸起异常的地方按下。
“呃———”
时夏一猛然挺起了腰，紧握的骨节发出咔嚓的轻响，脸色白的像纸一般，咬牙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
“不行…”
见他这副反应，医生的表情顿时有些凝重，“他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得尽快准备手术才是。”
“姐姐…”时夏一显得很是惶恐，唤你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满是汗渍的手只堪堪握住你的小指，苍白的唇瓣上下翻动，带了些哭腔问你，“一定…要手术吗？”
“是不是…很严重啊…”
“怎么办…” 他抬头望向手术室敞开的大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雾蒙蒙的双眼泛着充血的红。而已然下坠到极致孕肚也同样痉挛的剧烈，一时间又是哭又是疼的，听起来好不可怜。
你本来不太明白他怎么反应这么大，后来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向医生询问，才总算明白了他情绪崩溃的缘由。
这回事发突然，医生又绷着脸，他以为自己这回凶多吉少，怕上了手术台就回不来，这才死命的忍着痛想要拖延时间。
你觉得好笑，却更觉得心酸，俯身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小一…就当作是一场普通手术，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我…真的…不会死吗…” 他蹙眉忍过一段阵痛，艰难的缓过劲张开嘴，便只直勾勾的看着你。前额的发丝几乎被汗水紧贴在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反着光，顺着鼻尖下落。
“我保证。”
你看着那人煞白的脸，便不由得一阵心疼。即便这种剖腹产手术对医生已经是常态，你依然担心他的安危。可眼下你也只能努力维持着笑容，才能稳定他的情绪，给这场手术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小一答应过我什么来着？”你歪着头轻笑。
“要相信姐姐…”他说着，弯起漂亮的眼睛，从泛红的眼角涌出连绵的泪水渗进枕套，唇瓣不住的颤抖，“我…我相信姐姐…”
“唔…啊…”
他忽而又表情痛苦的勾下头去，凸出的锁骨支起来，发出急促又艰难的喘息，“呃……”那张脸此时是彻底面无人色了，被褥下肚腹的弧度也更为显现，被他的手拢着，仍是活动的厉害。
“都破水了！快点！”
你猝然抬头与时夏一目光相对，浅色的瞳孔里泛着几许怅然的悲光，不约而同的，你们都在尽力露出让对方安心的笑。
医生显得有些着急，产床被推动，你只能为他们让开一条通道。
两人紧握的手也就此分开。
每回手术他总是这样，恐惧又无助，总害怕会是见你最后一面。那些话藏在他心里，却不敢向你说出口，只是一直询问着身边的医护人员，问着问着，反而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先把自己弄的崩溃起来。
门外等候的护士向你解释，他是因为过度呕吐动了胎气，本来身子也虚，这才演化成了急产。何况现在孩子脐带绕颈，情况危急，等不得顺产浪费时间。
那种剧烈的宫缩几乎是他无法忍耐的，医生担心他用力会加重胃溃疡的出血量，这才打算联系内科医生将两台手术同时进行。
这对他们来说…虽然不会有性命之忧，却着实也不是件易事…
你合着手，在心中暗暗的祈祷。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就让你的生日愿望能实现吧。他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的从手术室里出来。
……
麻药劲过的很慢，你甚至连看孩子的心情都没有，便一直坐在他的病床边守着。
那人沉沉的睡着，病号服下的孕肚被束腹带捆的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型。垂在身侧的手背挂着点滴，指尖是近乎透明的白。
手术很成功，胃里的那些出血点也算止住了，你总算能放下心来。小崽子刚从他肚里拿出来就被送进了保温箱，现在状况很稳定，你打算等他醒了再一同去看。
不过，从此他的肚子上就要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疤了…
医生说，时夏一很听话，并没有因为恐惧而胡闹。直到麻醉时看到他眼角落下的泪，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紧张。
当然了，那可是你的小一。
“他只相信你。”
没来由的，你忽然想起梁译那时曾说过的话。
大抵也只是为了你，他才愿意不顾一切的承受这么多苦难吧。
捧着脸，你看向他疲惫又苍白的面孔，浅浅的笑了。
他冰凉的手被你捧在手心暖着，而后抬起在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
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啊…
……
“叫什么名字好呢？”
他靠在床边，脸色是失血的白，浅笑着看向你。身侧的时圆圆抱着芭比娃娃玩的正开心，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出期许的目光。
他近来身体还在恢复阶段，每天的营养餐把你吃的头上都快长草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有什么空去给小屁孩想名字。
“呃……”
时扁扁…
你挠挠头，看着手机相册中瘦猴似的小家伙，心里的潜台词差点要脱口而出。
半晌，你也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名字来。红着脸笑了笑，默默的掏出了时圆圆包里的新华字典。
不然翻到哪页算哪页吧…
“这么敷衍啊…”
他似乎有些失落，偏头咳了咳，手又虚虚的搭在了小腹的伤口上，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是二宝的名字啊…”
“嗯…”你生怕把他气出个什么好歹来，蹙起眉一阵头脑风暴，转头看向时圆圆的小脸，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熟悉的词汇 “ 团圆。”
“团团怎么样？”
你指着不远处的窗花笑道，“团团圆圆！”
“好啊…”
他温和的点点头，弯起的桃花眼笑的像三月的春风，“团团…圆圆…希望我们家能永远团圆…”
时团团小朋友就此诞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