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84

番外(2)时夏一

*适配BGM:窃笑———魏如萱

————————————————————————

“呼…呼…”

脑袋昏昏沉沉的,腹内的绞痛伴随着胃里的痉挛折磨的他几近昏迷。时夏一半睁着眼,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她的面孔,他只能忍着疼朝前探着身子,把那女孩的手又握的紧了些。

指尖攀上她温热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他再也不想放开了。

与温暖的她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在看不见未来的无尽黑暗里,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便是关于妈妈的记忆。鲜红的裙摆,漂亮的黑发,和最后一刻的那抹笑容。

人们说他是个美丽的怪物,冷漠、自私、疯狂,还有偏执。如果没有那张漂亮的脸,大概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在那些布满仇恨与恐惧的辞藻中堆砌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记不清自己在痛苦与煎熬中沉淀了多少时间,在每个没有庇护的夜晚,他学着妈妈的样子躲进柜子里,听着那个男人砸门和怒骂的声音。

时夏一也反抗过,可是那个男人狞笑着说,如果他没本事杀死他,下一次,就要做好被打死的准备。

他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透过那双血红的眼睛,他似乎可以看见自己的惨状。

那个应当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大抵是这样吧…从来就没有分给过他一丝怜悯。

在他生病的时候漠视他也是,当着他的面打妈妈也是。甚至在她死后,他让他跪在遗像前面,抓着他的头发用力的砸下去,脑袋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响声。

血液流淌过眼睛的时候,恍惚间,他仿佛又能看见她的脸了。不是遗像上黑白的冷漠,她温柔的笑着拥他入怀,说不要害怕。

那个女孩也是同样的,被他唤作姐姐的时候,也会露出温暖的笑。

他们第一次见面远不是小区楼下,他没有告诉过她,在路上某次擦肩而过时,那个火红的身影便撞进了他的视线。

他害怕与人对视,长长的帽檐可以遮挡住他脸,可是依旧挡不住她的出现。

他想那大概是命运,那女孩在人群里如此耀眼,像是上天赐给他的神明,只一笑,便永远篆刻在他的记忆里。那时他在想,如果能走在她身边,那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于是在小区楼下那场早有预谋的相遇,他终于看见了她灿烂的笑,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漂亮、温暖、想要拥有。

在日记上他写道,“好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

破碎的酒瓶抵在那个男人的脖颈,只要向下一寸,漂亮的血液大概就会从里面喷出来。他看见动脉清晰的跳动,头痛的像要炸开。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轻声吟唱,捅死他,捅死他你就能得到解脱了。

“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到这来!”

在他即将复仇的瞬间,那个女孩这么说道。

鬼使神差的,他脑中的恨意一下子飘散了。望着那张泪迹未干的脸,他觉得好难过,不想…不想见到她伤心的样子…

她好温暖,被她抱住的时候,他只想永远沉睡在她怀里。

她像是他的药,每次失控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去找她。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到她的脸,被她的爱包裹着,他就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痛苦了。

什么生啊死啊恨啊爱啊,都比不过她。

他的神明。

那时他以为,他真的可以为她放弃一切。

直到那个孩子的出现。

抚着自己略有弧度的孕肚,他时常在想,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最好是个小女孩,有像她的脸,她的眼,她的温度,还有她的笑。如果可以的话,千万不要像他,只能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永远都在等待她的救赎。

她的手抚平了他心中的波澜,糅合了他被过去碾碎的灵魂,用温暖的爱,花费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打造出一个他。就像光明照进了长夜,甘泉涌入了旱地,他学会了爱。

他也想回应给她们,最深沉的爱。

可是跨年那天夜里,他还是退缩了。

在车流交汇的路口,轿车司机疯狂的摁着喇叭,刺目的灯光把她的脸映的惨白,她望着他惊慌失措的大喊,“救救我…”

脑海中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响,光照在母亲漂亮的脸上,松开她手的瞬间,红色的裙子坠入车道,被飞速驶过的列车碾作一团烂肉。

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从他心底狰狞的伤口中涌了出来,扼住了他的心脏。

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捂着小腹圆润的弧度,不断的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可冷汗还是浸透了他的衣衫,如同沉重的双腿,他无法往前迈出那步。

不想死…

不想像那时的妈妈一样…带着孩子…

可是她怎么办。

他得保护她啊…

腹中腾的传来一阵惊痛,以及胸口泛上纠缠的痛意,他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手脚不断的往外冒着汗。

他看见车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眼神越发绝望。

可他无论如何都驱使不了自己的身体。

如同那日看见妈妈的惨状,浑身僵直的杵着,只能拼命的喘气,看着空中渐渐浮现出的白雾。

好疼…

好…害怕…

“嘭”的一声,她远远的飞了出去,砸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血迹。

“呼…呼…”

像是被解开了枷锁,他瘫坐在地上,十指死死的抠着膝盖的衣料,望着脚下的斑马线,发出粗重的喘息。有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在了地面,视线开始模糊起来,脑海中的血色交叠,逐渐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蒙蔽了他的双眼。

“姐姐…姐姐…”

他捂着疼痛连绵的心脏,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小腹传来锥心的坠痛,他无暇顾及,只越过被事故逼停的车流,跑到了她身边。

“对不起…”

他抓着裤边,掌心湿润的汗珠印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浑身颤抖的哭着,脑海中的声音越发的混乱空寂。

她就那样看着他,皮开肉绽,血流遍地,像个破碎的布娃娃。

而后,呕出了一口血,彻底昏死过去。

……

醒来时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指尖夹着心电监测仪,耳边唯余滴滴的轻响。

他一时以为方才是个噩梦,望着对面梁译冷漠的脸,用残破的声音问道,“姐姐呢?”

“在抢救,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生命…危险…”

他呆呆的重复着他的话,只觉得心脏又绞痛起来。身侧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静默的流下眼泪。

怎么会呢…她啊…

他似乎忘记了…他的神明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会老、会死,会因为他那瞬间的犹豫…现在还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心脏像是要撕碎他般痛着,牵连着腹内的翻搅,他觉得自己也要随她一同死去了。

赶来的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检查过他的身体,说胎心不稳,需要赶紧治疗。

他任由他们摆弄着,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只觉得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

很久以后,小助理告诉他,姐姐已经稳定下来的消息。他几乎是飞奔过去的,扯着身侧的输液架,针头在手背留下长长的一串血迹。

可是她没有醒来,只是冰冷的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浑身插满了仪器。

他靠着墙滑落下去,绝望的看着地面从自己手背缓缓流下的血滴。他的世界崩塌了,曾经照耀过他的神明,被他亲手送进了沉睡的长夜。

是他害的,全是他害的…

可是除了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

没有她的每一天,他都像具行尸走肉般孤寂。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再加上严重的孕反,在厕所里吐的昏天黑地。

可是孩子需要营养…他已经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

他强硬的往自己口中塞入大量的食物,机械似的吞咽咀嚼,感觉空荡的胃被一点点填满。看着细瘦的腰身鼓出圆润的一片,他满足的笑了,以为这样就能把它们留在身体里。

而后却是浓重的呕意,食物的残渣从他的捂紧的指缝鼻腔喷涌出来,酸涩的液体呛的他喉管生疼。他一度无法吞咽,只觉得上腹痉挛的厉害,将方才吃下的东西全然推了出去。

他不服输似的再吃,再吐,像个机器人一般重复着这项工作。

直到有一天,他呕出了血。

浓重的血腥布满了他汗涔涔的掌心。

医生说,他的胃溃疡很严重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看着营养不良的检查报告…

还得…再吃一点才行…

……

她醒来了,可是看向他的眼里,全是恨意。

他仓皇的抓住她的手,想让她摸摸腹中已经会动的孩子,为了保全它…真的…很不容易…

可是她让他滚。

他怔怔的看着她惨白的脸,两颊都因为长久的沉睡陷了进去,望着他的眼神冰冷,像是无数把利刃,要把他这个有罪之身穿透上千遍万遍。

他望着身前巨大的肚子,又冷,又绝望。

他自知罪念深重,也明白她对他的恨意。

可是他们的孩子,有什么错呢。跟着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整天担惊受怕,营养不足,可还是坚强的长到了七个月。

她为什么连摸摸它都不愿意呢…

他没有办法向她说清自己心理的问题,只是苍白的解释,那时他是为了孩子。

她不信,也不愿意听。

在他再次吐血昏厥以至于无法站立的一个月里,他蜷缩在床上,每天都在等待她的到来。想要被她关爱、被她拥抱,想再看见她的脸。

可她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冷。

那天他实在胃痛的太厉害了,受不住,托着沉重的身体冲进了她的病房。看见她声嘶力竭的喊叫救命,像是看见什么令人嫌恶的东西一样驱赶他。

他真的难过的要死了。

他恳求她,能不能等他生下这个孩子,再赶他走。语意虽如此,他却还是奢望她能挽留他几分,给他一点点温暖,也好。

可是她说,“生下这个孩子…你就会离开吗?”

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她在害怕他,也厌恶他。

他看着她防备的神情,艰难的说出一句,“会。”而后回想起过往的种种,觉得心口的绞痛越发绵密。

他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他想。

太阳终会落下,而眷顾他的神明,还是把他留在了黑暗无边的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