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萧瑟从雪落山庄回到天启后,日子过的十分规律。每日清晨,萧瑟便起身梳洗,而后于院中练一个时辰的功,再于府中荷花亭内用完早膳,便乘着雅致的车辇前往皇宫太和殿上朝。每日下朝后,萧瑟便与萧崇萧凌尘还有几位朝中武将在御书房商议边境的兵力部署。
自那日萧瑟根据无心的密信直言出南诀与西楚的意图和动作后,萧崇调拨的援军便即刻从天启皇城直达临城和平城。如今,萧瑟同萧凌尘一起留在天启城中,协助萧崇商议军情以及兵力变更诸事。
随着北离皇室众人以及百官武将的运筹帷幄,远在千里之外的临城平城护城兵以及援军倒是有条不紊的守护着北离边境。
天启城 皇宫 御书房
虽说边境危机暂时解除,萧崇依然脸色凝重的看着地图。
“陛下,虽然说目前的边塞危机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但是也算是稳定。我军在兵力实力和战略部署上都占据优势。从长远来看,北离胜算极大。陛下为何还是如此愁眉不展?”兰月侯看着萧崇依然紧皱的眉头,语气温和地问到。
“皇叔,您有所不知。”萧崇有些疲倦地回答。“前往平城的援军几日前于燕岭关遭遇突袭。突袭北离援军的只有数十人。但这数十人却十分熟悉燕岭关的地形。区区几十人,利用燕岭关险要的地形,却是将北离援军的进程拖延了近乎一天之久。皇叔,您知道的,一天虽听起来不长,但对于军情来说,却可能是救援至关重要的时间。”萧崇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后怕和不安。
“而这几十人,据说均是身着黑衣,斗笠遮面,看不清面容。但身法极快,行踪诡异,行动有条不紊。一看便是早有准备。”萧崇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黑衣蒙面,行动极有秩序。”萧凌尘小声琢磨。“这听起来颇像是江湖上大型杀手组织或者刺客之类。”萧凌尘眉头也皱了起来。“若是江湖人也参与其中。。。”萧凌尘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都听懂了。
习武讲究内息,注重人气相和。而气带动内息,运转气海,催发招式。故此,每一位习武之人皆有自己独特的内力气海与招式风格。而若想于偌大的江湖有一席落脚之地,习武之人皆注重自修,取长补短。简言之,江湖虽大,却无限包容,习武之人各门各派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而练兵讲究布阵。无论每个士兵如何,整体阵仗亦是御敌的屏障。阵的稳定,直觉关系到整个军的气和势。阵若乱,气则散。故此,在军中,人可逝,但阵不可破。换言之,相较于江湖人的随性,军士更注重整体,而非自身。
因此,若有武艺高强的江湖中人看破了军中阵势,想要拖延整个军队,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
“江湖中的杀手刺客,多半都会随身携带蒙汗药或者其他令人失去神智的药物。若有江湖人插手,先不论那江湖人的武功境界,单是这迷药。。。大军很难避免无人中招。”萧瑟有些担忧的说到。
“是啊。”萧凌尘叹了一口气,却随即想到了什么。看向萧崇问道:“陛下,您说这是几日之前的事?那援军是如何脱险的?”
“据将士来报,说是有位白衣侠士,声称是路过此地,看不惯那些江湖人的作为,便出手制服了一部分黑衣人。而剩余的黑衣人看出那白衣侠士武功深不可测,便离开了。”萧崇脸色却不见好转。
“可知道那位侠士是何门何派?”兰月侯亦是觉得有些蹊跷。这位白衣大侠虽然看起来似乎没有敌意,但这出现的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哎,不知。那白衣人亦是带着纱帽,看不清面容。不过据将士所述,那人声音清亮,身型修长,似乎颇为年轻。”萧崇亦是对那白衣人的身份摸不着头脑,毕竟江湖上白衣的年轻侠士多了去了。
萧瑟的眼神却微微一动,突然想起最近一次他给无心寄出的信。在往日,雪鸮就算一路顺风而行,飞地再快,无心的回信也至少要四到五日才能抵达萧瑟的手中。而最近一次,萧瑟收到无心的回复却只用了三日。看来无心目前并没有在天外天。
“白衣纱帽……”萧瑟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却突然亮了一下。难道。。。是无心?可是无心为何从来没有与他提过他来了北离?
想到这里,萧瑟的神情竟然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这臭和尚,我几乎具事相告,他倒好,来了北离竟然不透露半个字。等回来见了他,连带两年前那天启不告而别的账,一起和他算一算。”萧瑟想着想着,神情不由得有些怨念,脸上的表情也不受控制的有些狠狠的。
“楚河,可是想到了什么?对于这白衣人,你有线索?”萧崇看着萧瑟变幻莫测的脸色,不由奇怪的问道。
“哦,还没有。萧瑟微微低下头,掩饰了自己的神情,不再说话。无心若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的身份,以纱帽遮面确实是一个简单快捷的方法。而萧瑟此时也并不能完全确定那白衣人就是无心。就算完全确定,在无心没有明确表示出愿意展示身份之前,萧瑟也不愿与他人多说。从见到无心的第一面,到后来的并肩作战,惺惺相惜。萧瑟深知魔教的这顶帽子给无心带来了多少的身不由己和暗藏杀机。虽说这两年北离与天外天关系平和,但是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怀不轨,想要无风起浪,欲煽动大众不分青红皂白的将矛头指向天外天。萧瑟欣赏无心的潇洒恣意,重情重义,却也心疼无心的重情重义。虽然萧瑟贵为皇子,从小天赋异禀,但是萧瑟却希望用尽自己的天赋,尽力守护住无心在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丝丝的少年明媚。
萧凌尘看着神游天外的萧瑟,不禁无语。萧瑟这是把他们当傻子吗?谁都看出来萧瑟神情的转变,这可不像啥都不知道的样子。
萧崇看着萧瑟,也是微微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各位回去好好休息,毕竟除夕也不远了。”
几人拜别萧崇,萧瑟和萧凌尘走在皇宫的回廊上。“楚河,你真不知道那白衣人是谁?”萧凌尘一副你最好说实话的表情。
“不知道。”萧瑟果断的回答。
“哎,这可难办了。我们之中,你最了解江湖事。如果连你都不知道,那。。。”萧凌尘顿了顿。“那。。那你问问你的叶宗主?”萧凌尘语气极其不怀好意。
萧瑟却突然像被点着了一样,气哼哼地说:“谁要问他,他爱说不说。哼!”萧瑟气呼呼地踏步向前走去,不理会萧凌尘。
“嚯,这是,,吵架了?”萧凌尘看着萧瑟大步流星,丝毫不理人的往前走。“哎,楚河这脾气,也不知道那位叶宗主是何等高人,居然能降得住。真想见一见啊。呵呵。”
日子转瞬即逝。除夕这天早晨,萧瑟早早起床,看见府内装点着的灯笼窗花,红艳艳的,一片喜气洋洋。按照惯例,每年的除夕,皇帝都会于宫中设宴,携家眷宴请百官,寓意君臣和谐。萧瑟看着这一片新气象,却不知为何仍觉得王府清冷。午时,萧瑟接过下人递上来的亲王华服,微微叹了口气。
宫宴于傍晚开始,萧崇携皇后说完贺词,便示意众人不必拘束。悠扬的宫乐,纷飞的妙舞,大家推杯换盏,一时宾主尽欢。
萧瑟喝着杯中的秋露白,神思却微微飘远。
萧崇注意到了萧瑟的魂不守舍,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携皇后离去。宫中规定,只有皇帝离席后,众人才可返回家中。见萧崇离开,萧瑟微微低头,却也心中感激。遂也理了理自己的长袍,离开了晚宴。
萧瑟步行与长街之上。看着小店喧嚣,门庭若市。孩童新衣在身,追逐嬉闹。四处皆是浓浓的元日气息。萧瑟看着这人间繁华,太平盛世,心底也渐渐涌出一股暖流。随着喧闹的人流慢慢向前走、停下脚步时,萧瑟突然发现面前有一颗巨大的,挂满了各种许愿符的许愿树。也许是被这浓浓的节日气息所感染,亦或是看着这缕缕红尘烟火煞是迷人,萧瑟竟心中也起了许愿之心。
落得红尘中,需尽红尘事。许一个愿吧,就当是应了这盛世繁华。
萧瑟遵从本心,凭心而动,微微合眼,心中默念:愿新年无灾无难,来年五谷丰登。
睁开双眼,萧瑟望着天上繁星点点,众人言笑晏晏,一时竟不想回自己的永安王府。
“呵。”萧瑟不禁苦笑一声,想他之前是何等的年少轻狂。即便武功被废,也依然傲雪凌霜。后来隐脉修复重返天启,更是力挽狂澜,少年风光。可如今,置身于这团圆佳节,竟会如此多愁善感,担心自己面对清冷的王府,孤影成伤。萧瑟自嘲的笑了笑,却也没有继续向王府走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这喧闹的长街上走走停停。
不知不觉间,周围更加人声鼎沸,萧瑟被一个手持糖葫芦的虎头娃娃撞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向那娃娃。
“大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娃娃无措的举着糖葫芦,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动着歉意,眼泪似乎都要掉下来了。
萧瑟摸摸他的头,摇头笑笑示意没关系。却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疾步走来,女子抱住那娃娃,轻声呵斥娃娃乱跑的行为,却不难听到言语间的担心与呵护。男子却对萧瑟躬身行礼:“小儿顽劣,冲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无妨,二位言重了。”
“大哥哥,除夕快乐呦。”那虎头娃娃看着萧瑟容貌俊美,微微一笑更是温润如玉,不禁大着胆子说着。
“哈哈。看来小儿很是喜欢公子啊。除夕佳节,也望公子阖家团圆,除夕快乐。”那对夫妇说完便领着孩子离开了。
萧瑟看着那对夫妇的背影,还有那虎头娃娃,不禁对这寻常人家的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生活心生向往。待回过神来,萧瑟看着周围,却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天溪阁的门前。
看着这异域风情的酒楼亦是装点着红红火火的灯笼,萧瑟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他突然萌生了想不顾一切,去看一看那西域雪景,天涯尽头的想法。
“不见天涯,人不回。”萧瑟不禁想起无心那月下传功,豪情吟诗的画面。看着眼前的天溪阁,脑海中闪过过往的种种片段,萧瑟却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闷的。一丝丝委屈的情绪居然把眼眶都催红了。
突然,一个破空之声直逼萧瑟而来。听风声,应是不到巴掌大小的暗器之类。那暗器非常有指向性,直逼萧瑟门面而来。待萧瑟屏息凝神,欲伸手接住时,那暗器却蓦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一只盛满清酒的玉盏。杯中清酒摇曳,却不见洒出半点。冷冽的梅香伴随着点点冰雪消融的味道,随着酒液涟漪扑鼻而来。
萧瑟愣愣地接过那玉盏,大脑还没转过来,嗅觉却先一步告知了萧瑟此酒来源于哪里。如此冷冽特别的梅香,是那极寒之地的梅所独有。而冰雪消融的暖意,亦是那极寒之地一隅世外桃源。
这是画雪山庄的梅,和廊月福地的雪。
萧瑟突然觉得心脏猛的跳了一下,之前那丝丝委屈的情绪突然消散不见,可眼眶却微微热了起来。
“这位俊俏的公子,为何站在楼前止步不前,望着玉盏欲说还休啊?”一个清亮的,带着丝丝笑意的声音传入萧瑟的耳朵。这声音与萧瑟脑海中正回忆的声音渐渐重合。它仿佛有一种魔力,将萧瑟积压了许久的疲惫以及看到这佳节重逢的怅然,尽数抚去。
萧瑟慢慢地,带着期待惊喜,又有忐忑不安的心情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白衣俊美的少年手持一盏花灯站在萧瑟几步之外。眉间红纹衬的那人似仙似魔,遗世独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头戴纱帽,遮住了笑意盈盈的双唇,却遮不住那顾盼生辉,风华绝代的眉眼。
萧瑟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迷糊不清。这华灯初上的美景,霎时暗淡了光华。天地间,仿佛只留了那一双满含笑意的双眼。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萧瑟愣愣地看着无心走近。直到无心伸手握住了萧瑟没有拿酒盏的那只手,萧瑟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好像眼眶又热了些。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死死盯着无心。手也不自觉的反扣住无心的手,慢慢收紧。
无心似乎是感受到了萧瑟的起伏情绪,神情更加柔和。往前又走了两步。二人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萧老板。”无心清亮的声音萦绕在萧瑟耳边。萧瑟却觉得似真似幻。
无心俯首于萧瑟耳边,呼出的热气似乎要将萧瑟灼伤。
“萧瑟,除夕喜乐,新春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