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微亮,这二人便是在这林子里凑合了一晚,火堆烧了一夜,只剩微弱的火苗在跳动。到底是九、十月的天,夜里本来就冷,加之临近北方又在深山野林里,那股寒风吹得凉到骨子里,哈出一口气都成了白雾。
萧瑟拢了拢衣领子和衣袖,都快冻了一宿了,厚衣和盘缠全在那马车上,昨日仓惶逃跑,什么也没顾上,眼下真是还没被追杀的人砍,就要先冻死了。
看那雷无桀此时正靠着树底下睡得正香,萧瑟抬脚碰了碰雷无桀的脚,雷无桀一个惊醒,差点就要跳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问萧瑟:“怎么了!”
“没什么,我见你衣衫单薄,就这么睡着,不怕害病?”
雷无桀这下得意地朝萧瑟展示了两下他那没受伤,健壮而有力的胳膊,道:“我从小就练火灼之术,不怕冷。”
本想看下萧瑟会是什么反应,或者期待着他会不会投来崇拜的目光,却只见他淡淡地点了下头,便没了下文。
萧瑟站起来,踢灭了火堆,将身上因逃跑和久坐一夜而弄得皱巴巴的衣裳,扯了扯平,但还是有些脏了。他说:“走吧,先走出这林子再说,出去先买匹马,总不能走着去天启吧?”
雷无桀拍了拍他那更加破烂的衣裳,跟上萧瑟的步伐。他们二人,一个客栈老板不愁吃喝养尊处优,一个在师门吃好喝好穿好,哪里有这么狼狈过?
天刚亮那时,两人就在这林子转,现在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方,两人还在林子里转。抛开两个人没有一个是识得方向不说,这林子实在是大,树木参天高,枝桠厚叶层层叠叠遮盖,只能在树叶缝隙中看得到日头到了哪边,日光照下来,也只细碎地洒在地上。
“都走了半天了,你不会是不认识路吧?”雷无桀问萧瑟。
“你我都是第一次来,我怎么认得路?”萧瑟反问他。
“你找的路到这儿的,你不知道,合着走了半天都是乱走!”雷无桀叫道。
萧瑟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昨日能逃走都已经是幸事,哪还顾得上看路?当然是一通乱走,躲起来再说。
“你逃命还管走哪条路?不想走趁现在回你雷家去!”
雷无桀这会儿不作声了,他是不会回雷家的,出门前师父说的话不能忘,他也不能放着萧瑟这个大活人不管不顾就走掉。
忽地头顶飞过几排受惊的飞鸟,二人立刻噤了声,却听见幽幽林子里,不断重复的几句吟唱传到耳畔,仔细一听,吟的是:黄昏寒鸦几声鸣,一日孤坐愁更寂,不见生人客来,更无死魂对坐——(剧情需要,编的)
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声音越发入耳,字字叫人听了难受,越来越叫人汗毛耸立。雷无桀说道:“这林子里,哪来的声音?”
萧瑟微眯起眼睛,两人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却是见到一桩不小的村子,村口的草长得比人高,干枯的草丛间,立着一块石碑,拨开枯草一看,这块石头上镌着“槐村”二字。
雷无桀嘴里喃喃道:“槐村,这是个什么地界?”
未及细说,又听闻到那几句吟唱,声音浑浊,断断续续,好像只要憋一口气,就要气绝一般。
只见人高的草丛后,走出一位佝偻着背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朝他们走过来,慢吞吞地给他们做了个揖。
雷无桀见有活人,放心了几分,给老者回了个礼,问:“老人家,方才可是您在吟唱?”
老者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他道:“我每日都在此坐着,就吟着那几句话度日。”
雷无桀道:“日日都吟,不怕吗?”
“老朽今年91,说不定明天就醒不过来了,没什么好怕的。”老者又问:“你们二位是在林子里迷了路才到我这来的吧?”
“正是!老人家您怎么知道?”雷无桀高兴道。
“我方才说,我日日在此吟唱,为的就是给在林子迷了路的人,引条路——这不刚好给你们指了条路到这儿来?”老者说得慢吞吞,有意无意看几眼站在雷无桀身后的萧瑟,又道:“天色也晚了,先进村子里吧,明日我再给你们指条路出去。”
老者这就转身向村子里走去,雷无桀高兴地跟上,一直沉默的萧瑟这时抓住雷无桀,示意他先不要跟去,奈何这雷无桀大大咧咧,没看懂萧瑟的示意,反而大声道:“你说什么?”
这又惹得老者回头看他们,让他们快点跟上。萧瑟见老者回头便直勾勾地瞪上他的眼睛,那老者只看了一眼萧瑟,又转回头去。雷无桀嘴上应着老者,反手抓住萧瑟,拉着他进了村子。
萧瑟被拉着走,突然地问老者:这是什么地方,可是还在东洲城地界,偏北了还是偏南了?
那老者答他:不在东洲界内,偏南了。
村子离村口到不算远,只是跟着那老者蹒跚的脚步走,在村口时日头还在西边半空上,走到村子里时日头一大半已经没入了山头。
奇怪的是,这村子不小,家禽遍地走,家畜圈在棚子里,菜园子时蔬茂盛,只是除了这老人,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烟囱也没有炊烟飘出。
那老者带着他们在一排排屋舍间绕来绕去,始终不进门去,萧瑟问他:“老人家,这村子里怎么没有别人了?是都在地里干活没回来吗?”
老者这一听,却仰头长叹一口气,语气长长道:“我们这里叫槐村,你也看见了,家家户户门前都种有一颗槐树,槐字一边鬼,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人也都跑光了,只剩我孤苦无依,守着孤村,在村口吟唱。”(编的,槐树这东西我了解不多,这里结合了一些民间说法,不要当真哦)
雷无桀听了,十分同情这位老者,但萧瑟却搓着下巴,这老人的话,他一分也不信。
那老者继续带着他们兜兜转转,才走到一家颇为破败的茅屋前,搬开篱笆外的栅栏门,领着他们进去,不大的院子里拴着一条狗,见人进来就狂吠,那老者却不理会。
走了一天的路又没有进食,雷无桀见着一张藤椅就一屁股坐下去,老者倒了两碗水给他们喝,说:“我们粗人没有杯盏,二位不要嫌弃。”
这老者给他们递了水,就退出去说去烧饭了,萧瑟目光追着这老者颤颤巍巍的背影,见他房前屋后都绕了一圈,像是不知道烧火房在哪。最后那老者只端来了一锅清粥,和一盘炒菜叶。
进食后,老者回自己的房里去了,不一会儿便挑了灯芯,从外面也看不到他房里的亮光。雷无桀便躺在这窄小又硬的床板上,要睡去,萧瑟却一下子扯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坐起来。
“傻子还睡呢!”萧瑟低声道,“我见这村子不对劲,趁那老人回房去了,赶紧走!”
雷无桀却道:“怎么了?吃了人家一顿饭,总不能招呼都不打就走吧?”
萧瑟这时恨不得把这个夯货敲晕了!不再与他多说,扯着雷无桀就往外走,刚一开门,那院子里的狗就抬起头来,要是狗叫了,那老者肯定会醒,萧瑟又关起门退回去,想到翻窗出去。
走到外面去,家家户户种的槐树还真是邪门,夜里仅凭月光照着,树影张牙舞爪投射在地,两人在这院子里竟一时间不知了方向。
幽蓝的月光伴着深秋夜里的寒霜雾气,飘飘然萦绕,树影交错着被风带起摇晃,如鬼魂在晃荡,乌鸦叫声不时在长空回荡,猫头鹰“咕咕”地叫又像是哭声。这眼前的景象,不知道是在哭人死,还是哭人将死。
雷无桀这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一手握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一棵树上,树叶簌簌落下,惊起几只乌鸦,却听闻到:“这可不好啊,乌鸦叫,今晚要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