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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萧瑟二人回到府衙中便将刚才发生之事告知了李知府。李知府一向爱民如子,对江湖之事或手段相知甚少,听了他们二人一番话,只有悲痛道:“难不成我黎州城真要遭这灭顶之灾?”

堂中寂静,无人说话。雷无桀一身的傲气被削了一半,他见识到了江湖,与自己前十几年在雷门那深宅小院内听到的截然不同,他在雷门当属第一,走出雷门时一腔热血,踏进了向往的江湖,他虽战败于颜战天,但没有过像现在这般认为自己一无是处。

雷无桀显得落魄,萧瑟也静坐着,却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夜晚逐渐笼罩这座局促惶恐的小城,府外院内掌了灯,只李知府来回踱步焦急不堪,这天一黑,恐怕又有几个人要免遭于难了。

李知府问雷无桀:“雷少侠当真拿它不住?”

静坐了半晌的萧瑟此刻终于站起身,对李知府道:“大人莫着急,今夜我与雷兄弟守夜,定不让那人再害城中一人性命!”

话音落下,李知府正欲言,却听到那守在门外庭院的官兵一阵骚动,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邪门,天竟也比往时早了些暗下,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无一不叫嚣着今夜山雨欲来。

那局轻易就被萧瑟识破,幕后之人怕是坐不住了。

庭院外长廊下点的灯笼烛火被尽数吹灭,白天那黑影又出现了,在庭院外来回穿梭,雷无桀大跨步走到外面,站在屋檐下,抬头在浓浓的夜色中捕捉着那黑影。

一阵疾风掠过雷无桀面前,他迅速拔剑刺去,却又扑了空,双眼再追着风的吹向,那黑影此时停在了屋顶上。雷无桀见它作势要走,连忙跃上屋顶跟上去。

萧瑟大叫不妙,雷无桀这小子白天抓不着那东西,心里正憋气,若是这般没头没脑地追上去,恐怕要吃亏。

萧瑟跑出去喊他道:“雷无桀!回来!”

奈何他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追着那黑影消失在了如墨般的夜色中。萧瑟转头交代了李知府几句话,也跃上屋顶踏云寻去。

萧瑟的踏云轻功极快,他分明是同雷无桀一个方向追,却始终看不到雷无桀身影。萧瑟在一处墙头上落了下来,张望四周。

墙头下的胡同内,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萧瑟皱眉,跳下墙头,寻着那声音去。

走进胡同内,那声音越清晰,像是一个女子的哭声,拐了几个墙角,瞧见了一条还要狭窄更深的胡同,几缕亮光从斜上方照进胡同,照得这条胡同有些幽蓝,夜晚地面上腾起来一些雾气,墙根下一个女子蹲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烧着纸/钱,浑然是一副诡/异的景象。

萧瑟停了脚步,离那女子十几步远,静静地看着她,那女子还在烧着纸,知道有人来,说:“我丈夫死了。”

她自顾自说:“你知道我丈夫为什么死吗?他被扒了脸皮,我认不出他,没有领他回家号/丧,就在这里烧点纸给他。”

火光照亮女子的半边脸,她明明在哭,可脸上不见一滴眼泪,她又在说:“我听说,他是因为你才被害死的。”

萧瑟皱眉,只觉事情不对,一只脚往后撤了一步,问:“为什么夜深人静才烧纸?”

那女子忽地站起来,“因为我在等你!”

女子抬手从袖中飞出一根闪着银光的物件,直对准萧瑟而来,萧瑟一个侧身堪堪躲过,几缕发丝被那根银针擦过,断了落在地上,银针实实地扎进了墙面。

女子的声音变了,变成了白日里那东西的声音,只是在这幽暗的胡同里,却更显得瘆人:

“你终于来了,永安王。”

萧瑟问:“是你引开雷家那小子的?”

“是,情报果然没错,那小子是雷无桀吧?想不到雷家还真舍得让那小子来帮你。”女子阴阴地笑着,“只不过,他帮不了你,那只傀,够缠他一时半会儿了。”

“谁说!”

巷口突然传来声音,女子朝巷口一看,脸色骤变,萧瑟也回头看,见雷无桀手握着剑走进胡同里,说着:“你的哭声太难听了,我就先来解决你吧!”

女子速度也快,纵身一跃却突然变换了身衣裳,此时一个男人的魁梧体格,一身黑衣,他朝着萧瑟跃去,想要直取性命。

萧瑟猛退几步,雷无桀手里的剑飞出,亦是对准那魁梧的男人,剑刺中了男人,却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地上又是一堆衣服,剑刺中的只是衣服。

那男人此时坐在墙头之上,看着下面笑道:“小子,空有一身蛮力,奈何不了我!”

雷无桀也跃上墙头,他长这么大,资质在雷门乃属翘楚,从小是被师辈夸着、师弟们追捧着长大,何时被人这般瞧低过?

他忍不了,发狠持着剑出招,招招致命,但那男人身影极快,每招都被他轻松躲过。

萧瑟在底下看,他大抵是知道这人是谁了,暗河慕家的“千面鬼”慕婴。他脸色凝重,白日里他看出来的毒便是千面鬼用的毒,他那时只是不相信暗河会掺一脚,才否决了这一想法,眼下一见,是不得不信。

墙头上二人交战不休,那慕婴不佩刀剑,面对雷无桀的致命招式,只躲不进攻。但这其实也是进攻的一种方式,只要待雷无桀力气耗尽,慕婴便可以一招取胜。

萧瑟对雷无桀喊道:“不要让他近身!当心他用毒!”

千面鬼实力不强,用毒和易容术、善用傀儡,杀人于无形之中,才让他闻名于江湖。

雷无桀出招慢了下来,对着慕婴狠狠道:“净是些阴险小人的邪魔外道!”

慕婴听了只觉好笑,“暗河拿钱办事,杀人还管怎么杀吗?”

雷无桀收起剑,握紧拳头,朝着慕婴使出无方拳,慕婴被击退几步,雷无桀运起火灼之术,瞬间他的瞳孔烧红,却迟迟不见他出招。按理来说,雷无桀这个境界,火灼之术应当炉火纯青了,怎会如此犹豫?

萧瑟见雷无桀满头大汗,神情痛苦,心说不好,急忙跃上墙头,按住雷无桀肩膀,想要将他强行提起的真气压下去。

萧瑟大叫:“雷无桀!停下来!”

前些日子雷无桀与颜战天交战,被颜战天注入了一道真气牵制住了雷无桀的真气,如今雷无桀逍遥天境的真气被压制,若是强行提起,两道逍遥天境的真气在体内相冲,只怕要爆体而亡!

萧瑟替雷无桀治伤,自然知道他体内有这一道真气,只是没想到雷无桀竟不知道体内有另一道真气牵制自己。

一边的慕婴见此状,笑道:“还以为你与颜战天交手当真能毫发无损,原来只剩下自在地境的实力了?”

雷无桀的火灼之术堪堪提到了迦楼罗境,也持着剑,狠道:“我照样取你性命!”

雷无桀双目通红,手中杀怖剑红光流淌,足尖一点便朝慕婴跃去,慕婴也退,伸出双指在这柄剑的剑身上一弹,杀怖剑上流淌的红光瞬间散尽。

慕婴道:“如果是一柄自在地境的剑,杀不了我。”

“那我呢!”萧瑟的袖中滑出一根长棍,他上前一跃抓住雷无桀的肩膀往后一拉,自己冲了上去,长棍直指慕婴。

无极棍。

萧瑟持着无极棍直逼慕婴,身上真气流转,每一棍都实实打到慕婴身上,棍法刁钻,慕婴根本躲不及,被萧瑟一棍顶住喉咙,不敢动弹。

“逍遥天境,你武功没废?”慕婴问。

萧瑟不答他的话,也问他:“这城中无辜的性命,皆是你所为?”

“是啊,我赠你的厚礼,用他们来留住你,不喜欢?”

萧瑟怒火中烧,无极棍又往前几分,只要他一用力,就能将慕婴的头打下来。

墙头之上,三人对峙,萧瑟一手握着长棍,一手背在身后,流转的真气成风掀起他的衣袂与长发,如同仙人般长身而立,然而他怒色凝在眉目之间,极大的力气将无极棍死死抵在慕婴的喉咙,仿佛要将他的喉咙戳穿。

慕婴勾唇一笑,眨眼功夫褪下一副躯壳,翻身便到了萧瑟面前,一掌朝着萧瑟胸口处打下去,萧瑟收回无极棍横在胸前挡住,却被打得往后退去。

慕婴阴险笑着:“你没力气了,我说呢,要真有那么厉害,你早就出手了!”

雷无桀上前抱住被击退的萧瑟,待他稳住身形,便冲上去再次迎战。雷无桀发了狠,通身脉路发红,透着皮肤清晰可见,杀怖剑指着慕婴喉部刺去,被慕婴一掌推开,雷无桀迅速换另一只手一拳实实地打在慕婴的胸前。

成败在此一举,雷无桀用了十成的功力打在慕婴身上,要是不成,他二人今夜就要命丧于此。

慕婴被击中猛退数米,堪堪稳住脚步,便倒地不起,雷无桀趁机上前,想要一剑了结,却发现倒地的又是一副空壳,雷无桀骂道:“又是假的!”

慕婴的声音又在寂静的黑暗的四周响起:“后会有期!”

雷无桀跳下墙头要追去,被萧瑟叫住:“别追了!现在追去也没有胜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黎州城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说罢,无极棍从萧瑟手中掉落,滚下墙头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雷无桀猛地回头,见那萧瑟站在墙头之上身形摇晃,眼看就要摔下来。雷无桀迅速把手里的剑扔了,一跃而上接住要摔下来的萧瑟。

萧瑟的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不断拉扯着,痛苦万分,雷无桀一摸萧瑟的脉象,他不懂医术,却识得出,萧瑟的真气十分紊乱霸道。

雷无桀惊道:“怎么会这样!”

便匆忙拾起地上掉落的棍和剑,背着萧瑟回府衙请大夫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第一缕日光照出,萧瑟躺在榻上闭着双眼,体内真气已经平息,一位大夫坐在榻边,替他把着脉。

思索了许久,那大夫一边把着脉象,皱着眉道:“公子脉象并无异样,只是……只是这隐脉似乎……”

萧瑟突然睁开了眼睛,收回了让大夫把着脉的那只手,不管不顾地起身,坐到榻边穿鞋子。

摸不到脉象,那大夫就没法往下说了。

雷无桀赶紧上前扶住萧瑟,萧瑟穿好鞋,站起来,一阵眩晕感盘旋在脑内,他不管雷无桀的搀扶,走到房门口开门出去。

萧瑟步伐极快,走的方向是他们栓马的地方,雷无桀跟上他。

萧瑟走得极快,说:“我要即刻北上,越快越好,你此时尽快回雷家去,把那道真气逼出,再闯你的江湖,现在还不是时候。至于你要寻的人,我北上要是遇见了,会护着他的。”

这一番话摸不着头脑,他怎的一晚上就变了个模样?雷无桀想着。萧瑟牵来了马,翻身坐上马背,雷无桀又上前去,按住了萧瑟抓着缰绳的手。

李知府也闻声赶来,见萧瑟要走,急忙出口留他,赏银未给,谢还未道,怎能让他二人就这么走了?

萧瑟拒了李知府的赏银,只说给雷无桀拿着就行,想要策马而去,雷无桀却还按着他抓缰绳的手,不让他走。

雷无桀道:“我要寻的人我自然会去寻,让你去寻算什么?你我本就同路同行,如今你又怎的生出一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模样?

再说,北上一路,我便护你一路又如何?”

雷无桀见萧瑟不语,又说:“你莫不是前些日子一直听我吹我很厉害,结果如今就只是自在地境,你嫌弃我不成?”

萧瑟这时低头看他,情绪在眸中流转,他看雷无桀那张脸,还带着稚气,与他同行半月有余,见闻了江湖险恶,眼中依旧天真清澈,但多了几分坚定。萧瑟一时间像是要陷进雷无桀的眼底,他抽出被雷无桀按住的手,下了马。

他不说话,雷无桀就知道他的心思了,转头跟李知府要了辆马车,一切整顿好,雷无桀让萧瑟坐进马车,便要继续启程前往天启了。

他二人拒绝了李知府的千两赏银,李知府还是拿了些盘缠给他二人,也在马车内放了不少的干粮,心中对二人不胜感激,领一队官兵,送他二人出城。

雷无桀驾着马车,再次行驶上了那遥遥天启路。

“那知府是个清官,为人正直,你初入江湖也算遇了良人,你只需记得江湖险恶在人心,也不要忘了走出师门时的初心。”萧瑟在马车内突然说。

雷无桀却道:“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我遇到的第一个良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