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苍山之巅。
云雾缭绕，偶有大雁飞过，扎入云层便无迹可寻。
山上有座凉亭，凉亭中间放着一个石桌，正摆着一副棋局，显然棋还没有下完。
桌子两旁分别坐着一个黑衣人和一个白衣人，黑衣人执白棋，正落下一子。
白衣人问道：“唐莲来信了？”
“来了。”黑衣人说道。
“任务成功了？”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虽然唐莲的武功在他那一辈是佼佼者，然而这次来的人有些棘手，白发仙，紫衣侯都来了。”
“天外天的人，倒是不出所料。”白衣人也落下一子，淡淡道，
“所以说，他被天外天的人带走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信上说，有一人掩护，他带着两个人逃走了。”黑衣人笑了笑。
“…有一人掩护，还顺走了两个人？”白衣人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疑惑道。
“替他掩护的是一个年轻女娃，手持一把无剑身的剑，独自一人竟能逼退白发仙和紫衣侯，听说来自海外山…”
黑衣人缓缓道，“被顺走的俩人，一个是雷家弟子，这次是要来雪月城拜师的，一个是客栈的老板，他姓萧。”
白衣人站起身来，把手中棋子随便一丢，走出了凉亭，
“那个女子，来自海外山？莫不是百里东君去过的海外仙山？”
黑衣人看着被砸乱的棋局，暗自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不确定，不过很有可能，年纪轻轻能有那样的修为，想其来历并不简单。”
白衣人没有多言，就要下山，黑衣人急忙叫住了他，“等等，你要去？”
白衣人冷哼一声，“事关中原安危，不可儿戏。”
得，还是这么严肃又急脾气，黑衣人无奈道：“你且放心，我会去的，在这之前，且先交给唐莲吧，百里可是给他传了封信。”
“哦？信上说什么？”
“凭心而动！”
但接到信的唐莲，可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犯起了难，师父这到底是何意啊？
法事进行的也算顺利，王人孙主持的这场法事，无心早早便入了佛堂。我们没有进去，只是看着他。
“是舍利。”只见无心拿出一块长方布条，虔诚地放于佛坛上，缓缓打开，露出一小粒金光璀璨的圆珠。
“传说有的高僧坐化之后，会留下珍珠般的物体，坚不可摧，称为舍利。”我轻声解释道，生怕打扰了无心作法。
无心双手结印，不多久，只见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佛堂之前出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是个老和尚。
“这，这这这…”雷无桀一惊，抓着萧瑟的袖子说不出话。
萧瑟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不要说话。”
“你来了。”老和尚的声音很和蔼，带着无尽的禅意。
“师父。”无心多日的悲伤终于倾泻，跪倒在地，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幕，让听惯了无心喊“老和尚”的三人都忍不住低头，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走到了一颗树下。
说到底，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想得到亲人的陪伴，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其实，我还真有点羡慕无心，至少，在过去十二年里，他还有个老和尚疼他护他。
不过我也是极幸运的，能来到这个世界。
“走了。”一声大喊，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抬眼望去，雷无桀正憨憨地冲我招手，萧瑟嘴角勾着笑容，不知为何，看起来倒比平时帅了不少，无心则是双手合十，表情和萧瑟如出一辙。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红的像火焰，蓝的似苍穹，白的如皎月，
走在哪里，都是叫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此间少年意。”我笑笑，跟了上去。
寺庙外。
我们脚刚踏出去，只见前路被七个和尚堵住了。
“本相罗汉阵。”萧瑟幽幽道，看来大觉实在等不及了。
雷无桀一扬头，拍着胸脯道：“我来破阵！”
萧瑟：“…”
无心沉默良久，叹道：“这可是本相罗汉阵…”
雷无桀听这语气，刚要迈出去的腿卡在半空中，落也不是，缩回更不是。
我凑近雷无桀，认真地对他说：“雷兄弟大可放心去破阵，要实在打不过，喊在下一声，我会帮你。”
“好！”雷无桀的眼神瞬间变得锃亮，赤手空拳就冲了过去。正对上中间的那个和尚，那和尚长得威猛无比，快赶得上庙中那伏虎罗汉了。
两人对上，雷无桀翻了个空身，后退两步，那和尚也没得到好处，暗道小瞧了少年。
“你是谁？”和尚问道。
我突然想起了剧情，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瑟和无心同步看来，满脸的不解，
“有什么好笑的？”萧瑟挑眉咕囔道。
“听好了，我乃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瑟。”平地一声雷，直把萧瑟炸得里外焦透，
这臭小子，萧瑟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像今天这么无语过。
那和尚沉默片刻，显然没想出来雪落山庄是何门何派，于是问道：“不知施主为何拦路？”
雷无桀皱眉，义正言辞道：“这里只有个要回家的人，拦路的是你们。”
此话一出，那群和尚肉眼可见的吃惊，他们竟从这短短一句话，悟出了禅意。
“施主好机锋。”那和尚叹道。
“什么机锋，我听不懂，要打就打。”
说罢雷无桀又冲了上去，这次和尚可不敢轻敌，当下运转内力，与其对上，雷无桀看着处处相压，但他内心正叫苦不迭，这和尚，打上去和棉花一样，着实让人无力。
一番对战，雷无桀面子上还说的过去，倒叫那和尚疑心起来，莫非此人还有后招？
“大怀，入阵。”坐在一旁打坐的和尚开口，他的功力最是纯厚，应当是大觉了。
大怀后退三步，归位。
雷无桀瞬间感觉不一样了，周遭的环境都充斥着压迫。与他对峙的依然是大怀，但威力硬是上了好几个档次，变得刚猛起来。雷无桀只得硬着头皮去接。
“咦，火灼之术？”大觉缓缓开口。“我与雷家雷轰也算有些交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的弟子。”
“什么雷家？”雷无桀被戳破身份，顿时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满道：“都说了，我是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桀！”
萧瑟：“……”
无心：“……”
我转过头，不忍直视，这小子可太有趣了。
大觉一愣，幽幽道：“可是你刚刚还说自己叫萧无瑟。”
雷无桀眨眨眼，硬着头皮道：“不，那是我一不小心说错了。”
“那施主到底叫什么？”
“咳，听好了，我乃雪落山庄副庄主萧无心是也。”雷无桀昂首挺胸，骄傲地说道。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丝毫没有给雷无桀面子。
“这小子，”萧瑟哭笑不得，摇摇头道：“要不和尚，你还是把他弄回来吧。”
无心也笑得见牙不见眼，“依小僧之见，还是让他被打死吧。”
大觉沉默良久，好不容易忍下笑意，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要不施主再好好想一下。”
雷无桀无奈，“不想了，打就打吧，哪里来这么多客套？”
再次上前，却换了个和尚。这次的本相罗汉阵算是全开了，将雷无桀压制得死死的。最后终于撑不住了，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萧瑟上去扶起他，瞪了我和无心一眼，“你俩怎么不去帮他？”
我给雷无桀喂了颗丹药，闻言撇撇嘴，无辜道：“雷兄弟也没叫我啊。”
无心更是一脸委屈，“我以为莫离会动手的。”
“……”雷无桀一阵心塞，幽怨的目光扫过来，我和无心不约而同地望向别处。
最后是无心和大觉的恩怨，无心以一身功力为代价，化去了十多年的仇恨。
我上前扶住倒下的无心，看了眼离去的和尚们，无一人死。
“你太心软了，小和尚。”我淡淡道，一边给他疗伤。
“佛曰，不可杀生。”无心虚弱地笑笑，脸上的妖媚之色褪去了很多，清纯之感隐出，这样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了。
“又来人了？”萧瑟秀眉微皱，可真不让人省心啊。
“大师兄！”雷无桀惊道。
来者正是唐莲和无禅。
无禅看到此刻的无心，紧张道：“师弟，这是怎么了？”
雷无桀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萧瑟上前一步，挡住他们的视线。
冷声问道：“二位来此，是要杀这和尚吗？”
唐莲摇摇头，“本来我以为会来杀他的，然师父给我传信，让我凭心而动。”
“所以呢？”萧瑟问道。
唐莲叹了口气，头发都似乎愁白了些许，“所以，我不想杀他，我想救他。”
雷无桀激动地一个巴掌拍过去，喜道：“不愧是大师兄，有识人之明。”
唐莲轻笑一声，好心将这便宜师弟脑袋上的草拿去，微有些宠溺地摇摇头。
无心的伤并不严重，只是虚耗太多，不可再战，罢了，祝他一臂之力吧。
我双手翻转，将内力聚于指尖，向他的后背连着两大穴道冲去。
“小和尚，你此刻…”可入佛道揣摩。话还没说完，我察觉到无心身上的变化，准确来说，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这是？”萧瑟惊疑不定。
“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这是佛法六神通啊。”唐莲也吃了一惊，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由魔入佛，不破不立。”我收回手，不由感慨，“世间有天赋的人颇多，像无心这样的，实在不多见。”
“咳咳。”无心收敛了身上的佛意，听完我这句话，不禁嘴角一抽，“你莫不是在说你自己？”
方才靠着那股深不可测的内力，他才这么快破了六通，若说这实力，实在让他惊心。本以为是个普通的逍遥天境，看来并非如此。
“呦，这里好生热闹啊。”不远处又来了一波人，为首的是一个拿着长枪的男子，还有个背着剑匣的少年。
“无双城？”唐莲紧缩眉头，喃喃道。
“哎呀，来的正好。”我乐道。
萧瑟奇道：“正好？莫不是你要出手了？”
“非也，有小和尚在，还轮得到我吗？”我笑眯眯道，这一架打完，刚好可以给无心化去一些残余的戾气。
事实证明，我说的不错，确实刚好。不过这两大骄子打得不分上下，看来是个持久战啊。
卢玉翟看着胶着的大战，决定先收拾一下其他人。便长枪一指，直冲着我们前来。
唐莲上前，将我们挡在身后，手中指尖刃飞过，一击过后，卢玉翟捂着胸口后退两步，脸色难看。
“不愧是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唐莲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之前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对方人数众多，恐怕…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止！”
顷刻间，无心和无双的对决被迫分开，一道强劲的枪力随空直下，一杆银月长枪稳稳地插进地里，枪杆之上，则站了一个人。
含光在我的后腰间微微振动，我伸手安抚了一下，总算遇到个像样点的高手，可以一战。不过这是友军，现在可不是时候。
“三师尊！”唐莲惊喜道。
卢玉翟心中惶恐，他手中的长枪也在发抖，这便是枪仙司空长风，他怎会来此？
“这人是谁啊？”雷无桀惊羡道，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萧瑟说道：“枪仙，司空长风。”
“！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枪仙司空长风！”雷无桀张大嘴巴，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
“世间用枪之人第一，天哪，我竟然今天就见到了。”
这傻孩子，我摇摇头，看着司空长风三两句便把无双城怼的哑口无言，不禁纳闷，“现在的高手，嘴巴都这么厉害？”
不过他终究是惜才的，即使立场不同，依然给无双演示了一遍无双剑匣。
事毕，众人早已看呆，只觉得，枪仙这个“仙”字，的确是当之无愧。
无双城去后，司空长风俯视过去，只见自己大弟子正木然地看着自己，
“唐莲，你怎么了？”司空长风不解。
“三师尊，你下来说话，这样有失长者风范！”
“…哦。”司空长风无语，这小子，还是块石头，净说些让我尴尬的话。
无禅行了一礼：“司空城主，贫僧无禅，这位是我师弟无心。”
司空长风点点头，走向无心。
无心失笑：“枪仙也是来杀我的？”
“不，是恭送天外天少宗主叶安世回宗。”司空长风淡漠道，语气中带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话音落下，又飞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白一紫，正是那白发仙和紫衣侯。
无心揉了揉眉心，见俩人面色阴沉，不禁朝他们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两人气结，紫衣重重哼了一声。
“雨寂叔叔，莫叔叔。”无心笑道，一声“阿弥陀佛”成功让二人再度翻白眼。
“臭小子，你还认我们这两个叔叔，见着我们就跑。”紫衣侯不满道。
白发仙回头对司空长风道：“那人，我们就带走了。”
“自然。”司空长风点点头。
紫衣侯上前，还没走到无心面前，就见那红衣少年拿剑阻拦。
“你要干什么？”紫衣侯皱眉。
“你要带无心走，问过他了吗？”雷无桀大声道。
紫衣侯差点被他气笑了，“他是我天外天的少宗主，不回天外天回，难道回那寒水寺吗？”
“不管怎么说，你总得问过无心的意见，若他不想回去，那便不回。”雷无桀没有退步，依然拦着他们。
“少宗主，天外天所有民众，都在等着你执掌大局。”莫棋宣生怕无心真的不回去，不禁痛惜道，“我们等了十二年，还请少主回家！”
场面一度安静，萧瑟见无心的神情一变，便知道他做出了决定，叹了口气，道：“雷无桀，不用拦了。”
“可这…”雷无桀皱眉，却还是让开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个什么天外天，无心是非回不可了。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无心淡然道。
听着无心无意的话语，我的心像是被重重一击。
命中注定，不知对于天道而言，我这一枚棋子，该落在何处。
无心走到萧瑟身边，递给他一个锦囊，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等你想我的时候，便拆开。”
萧瑟呆愣地接过锦囊，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待品味起他的话，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微涨，酸涩的厉害。
好歹是相处了几天，我上前给了无心一瓶丹药。“小和尚，重伤可服，只要不死，皆可保你一命。平时也可服用，助你增长功力。”
我顿了顿，又道：“若遇到麻烦事，可以找我。”
“多谢。”无心没有客气，小心地将药瓶揣到怀里。
无心最后冲雷无桀他们点点头，转身施展轻功，启程上路。白发仙和紫衣侯对视一眼，皆长舒一口气，跟了上去。
“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