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北离之外东归地
冬雪消融，春意阑珊，冬日里被大雪封住的绿意一点点自白茫茫中探出，挺直了腰杆，伫立于仍带着几分瑟缩的春风之中。
枝条抽嫩芽，花谢又重开，春日阳光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迎面扑来，挤满整个人间，热闹喧嚣。
雪月城也焕发着生机，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风花雪月融入每个人的笑容里。
“萧瑟，大师兄，千落师姐！”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飘进落萧园里。红衣少年火一般紧跟着烧进来，“出大事！是不得了的大事！”
扶风亭中，端坐着几位少年，听见这话也是神态各异。最平静的当属青蓝色衣衫少年，面容清秀俊朗，眉眼间含着化不开的漠然，却斜靠在栏杆之上，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一眼那兴奋地满脸通红的少年，微微蹙眉，“雷无桀，有话就说，别一惊一乍。”
雷无桀瞧着萧瑟不胜其烦的模样，登时咽下那所谓大事，环顾四周，“诶，大师兄，蕊姐姐呢？”
正安然自若的唐莲猛地呛一口茶水，“她，她这几日在忙，我也不知。”
“不知？”千落扬起眉头，“大师兄，我怎么听说蕊姐姐在给你做衣服呢。”
顿时唏嘘不已。唐莲脸皮薄，一下子慌着就要走，被雷无桀一把拽回来，“哎大师兄，我的大事还没说完呢！”说罢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可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除了萧瑟，其余人显出一丝好奇。
“什么？”
雷无桀看见众人都被吊起胃口，反倒不急着说了。慢悠悠喝的端起茶，却被千落一枪挑飞茶杯，“雷无桀，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废话少说！”
少年的呆愣和少女的愠怒落在众人眼中，逗得哄堂大笑。
茶杯在半空翻转了几圈又落进雷无桀手里，没撒出来一滴茶水，又引得一片叫好声。
千落撂回银月枪，眼里也是惊奇之色，“几月未试过你，武功倒是精进不少。”
雷无桀摸着脑袋嘿嘿一笑，倒是一时岔开了那说了半天的大事。
身旁素白衣袍的姑娘轻笑一声，柔声细语道：“雷无桀，莫要闹了，卖关子也该卖够了罢。”
雷无桀一拍脑门，“哦对对，我还要说大事呢。”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金灿灿帖子，精银烫边，在日头下闪花了人眼。“这封帖子自东归送来，说是邀请我们前去参加东归云城里云清公主的婚宴，没有具体署名，却清楚写着我们几人姓名。”
一时之间众人都变了脸色。
自东归之地而来的无名请帖，话里话外透着古怪。
说起来，这天下分为四处，北离，南诀，东归，西虞，其中又以北离为首，但其余三处并不容小觑。
更何况南诀兵力较盛，这些年就已经不安分守己，时不时骚扰进犯北离边城，只是被叶将军挡回去罢了。
而东归西虞两地已多年来以北离附庸自居，但是否真的和表面一样安分尚不可知。
就连百晓堂堂主之徒萧瑟，虽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能十成十说了解东归，只能说略有耳闻。
果然，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询问的目光放在萧瑟身上。
方才慵懒之气已消散，萧瑟端正身姿，略有犹疑地开口：“据我所知，东归是面朝东海之地，常常面临海啸洪涝之灾，东海里也潜伏着凶猛野兽，本是一处荒境，但十年前明德帝派出琅琊王前去救民赈灾，五年时间便治理成如今鱼米之乡，渐渐成了天地灵气最盛之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提起琅琊王，萧瑟眼底一闪而过悔恨之情，不过他掩盖得很好，继续道：“灵气太盛，虽说东归域内的人寿命延长不少，却也滋养了其他生物，据说东归域内已经出现了不少妖……”
“妖？！”众人惊呼出声。
妖这种生物对他们来说简直太过于遥远，毕竟只在话本子听过，什么仙神鬼怪妖，听着倒是津津有味，但若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或者眼前，也太不可思议。
少年人难免有着奇思妙想，听着这些也不甚担心害怕，反倒兴致勃勃。
“既如此，那我们便出发去东归吧！”雷无桀两眼发光，已是迫不及待，遥指雪月城外，“北离之地太小，借着这次机会，我们干脆直接前往北离之外，东归之地！”
被他这么一带动，其余人也是心怀向往。
尤其是千落，五月轮流丧失五感，如今康复终于重见天日，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
是该好好出去走走了，于是她舞了舞银月枪，眼睛亮晶晶的，“雷无桀，虽然你这么急，但我觉得，这次你说的没错，我们就应该踏入更广阔的地方。吾辈岂能做那池中物，当入蛟龙入海，见那北离之外！”
叶若依噗嗤笑了出来，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两人一剑一枪指着天，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到底还是大师兄稳重些，侧头看一眼兀自沉思的萧瑟，心下安定几分。“你们两个，先给我坐下。”
“这件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唐莲摸着下巴，沉声道：“且不说是谁递来的帖子，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方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对东归一概不知，无从下手。”
“没错。”萧瑟缓缓开口，神色凝重，“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去还是不去再做商议，当务之急是查清东归。”他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在雷无桀手上，“雷无桀，帖子交于我，或许能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众人都对萧瑟不疑有他，这件所谓的大事便告一段落。
少年们纷纷散去，各自打听东归的事，扶风亭内顿时只剩下萧瑟和千落。
半响，千落小声问道：“萧瑟，东归之地是不是有个势力名为地府？”
正在想事情的萧瑟闻言愣了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千落撇过头，“是，我从小神医处听得。”
似是察觉到她有些难过，萧瑟暂时放下帖子一事，有意逗她，“这是怎么了，司空姑娘。”
小姑娘仿佛被踩尾巴炸毛的猫，腾地站起身斜睨他，“萧瑟，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非也。”萧瑟瞅了瞅银月枪，“只是千落你蛊毒还未散尽，不要妄用武力的好。”
千落自己也感觉到这些时日身子还有些僵硬，眼下就连嘴也是硬的，犟道：“那又怎样，揍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银月枪身上束着的红缨随风而动，在萧瑟眼里划出一道恣意潇洒的弧度。他弯了弯嘴角，“也是。毕竟司空姑娘手握银月枪，又武艺高强，一个萧瑟自然不敌。”
虽是哄着她的话，听着怎么有些落寞。千落也的确在他的眼神里瞧出一丝怅然。
是了，他从前也是才卓绝伦，惊才艳艳的少年，天之骄子，如今却在这亭中安然歇息，但怎么能甘心。如被折断翅膀的雄鹰，对翱翔于空仍然执着。
千落默不作声，倒引来萧瑟侧目，“你怎么作这样的神情。”
“没什么。”千落在他身旁坐下来，轻声道：“萧瑟，小神医说，补魂之术或许在东归能寻到，届时你就可以恢复武功，重回巅峰。”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萧瑟本不抱期望，却转头看见她眼里的坚定，心神动摇，竟有一丝希望破土而出，让他无法掐断。
恢复武功，重回巅峰。
多么美好的梦，他不忍打破，也不忍看见她眼里的期望被浇灭，于是点头道：“好。”
千落展颜一笑，眼里满怀希望，萧瑟也是一笑，却隐着几分忧愁。
藏书阁。
此时书案不如往日干净整洁，倒是铺满书册，甚至地上也是，直延伸到门口。
叶若依立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面上显出一丝尴尬。
“若依？”被遮住光线，萧瑟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又埋进书卷，“进来吧，小心些莫要踩乱。”
她应着，提起衣摆小心翼翼走进去，好容易找着一个空位坐下来。“萧瑟，东归一事可有眉目？”
忙碌的身影顿了顿，“没有。”他转过身，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有什么见解？”
“我？”叶若依摇摇头，“你都不知道，我又能了解多少。”
想来也是。萧瑟便又翻翻找找，换了一本又一本。
“不过想来此处也没有记载。”她端起茶杯，打量四周。这地方是雪月城藏书阁，虽然收纳众多孤本残卷，也涉猎广泛，但却没有一本提及东归。“或许，还有些书并不在此处。”
叶若依这话倒是提醒了萧瑟，“师父……”
“没错。三城主他们那一辈或许知道些什么。若是北离之外的事太过凶险，不告知后代也无可厚非。”
既然确定了新方向，萧瑟也不必在此地浪费时间，转身就要走。
“萧瑟，那封请帖……”叶若依出声拦住他，“当真无名吗？”
说是无名，但其实还是透露了一个人名。云清公主。
“云清……”他蹙起眉头，“东归云城的公主，为何我有些耳熟？”
“琅琊王十年前曾驻留东归，或许曾和你提前过。”叶若依放下茶杯，施施然踏出门，“或许，从琅琊王这头入手，获得的消息更快些，如果三城主有意隐瞒。”
萧瑟立在原地，身处书海中，过往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入，淹的他喘不过气。
东归，云城，琅琊王，地府，妖……
他仰起头，眼里晦暗不明，遥望四角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