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月下摘桂
今年的冬日似乎来的格外迟，遥遥无期。
金秋走了许久，却还是磨磨蹭蹭不肯离去，连带着城中桂花香飘十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香弥漫在秋日里。
落萧园里，也不乏桂花树，但树龄最大，三人合抱之木，枝叶茂盛，桂花盛放，甚至不安分地探出头，细细观察墙院外路过的人。甫一吹过秋风，便送去阵阵桂花香，教人忍不住抬起头和它打个招呼，惊叹“好大一棵桂花树”。
此时桂花树下圆桌边坐着少男少女一大群，皆仰着头赞叹这满树黄花，年轻的脸上浮现少年恣意，笑声花香传出，倒教秋日不至寂寥。
“雷无桀，你行不行啊？”树下传来憋着笑意的质疑声，便带出一片哄笑。
树上茂密枝叶间藏着一个人，红黑相间也是显眼。那叫作雷无桀的少年摸一把汗，愠怒道：“怎么不行！”说罢小声嘟囔着“男人不能说不行”诸如此类的话，一时停了手上摘花的动作，好像在琢磨怎么摘才能得那些人的满意。
其实也怪不到他，树下的人不伸手帮忙，七嘴八舌指挥着他打桂花，却又不让折坏了树枝丫，反倒束手束脚，忙活半天了，怀里的兜布才勉强遮住底。
到底还是有个好心眼的姑娘，掩嘴笑道：“雷无桀，要不你下来休息片刻。”
那少年闻言一跃而下，满额汗水却眼神明亮，丝毫不见疲态，“还是叶姑娘会体贴人。”转头瞪着方才笑话自己的落明轩，“不像某些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叶若依只是笑，却不说话。那一身白衫背后绣着大大赌字的少年意外地挑眉，指尖一弹，“呦，雷无桀，长本事了，敢这么和师兄说话？”
雷无桀嘿嘿一笑，闪身躲开那粒骰子，“师兄你对号入座，可怪不得我。”
两人闹在一团，都是赤手空拳，时不时飞出几粒白身红点的骰子，却被一阵拳风打飞，落在地上。
“落明轩，你这手暗器，丢得不是骰子，是我的脸。”那出拳的人一身黑色劲装，额前两缕白发垂在胸前，脸上带着笑意，“出去可别说是我的师弟。”
“大师兄！”
见到来者，众人纷纷迎上去。雷无桀往他身后探了探头，没看见旁的人。
“大师兄，蕊姐姐没来吗？”千落此话一出，便见唐莲脸上笑意凝住，有些不解，“怎么了大师兄，你和蕊姐姐的故事，早都传遍整个雪月城了，今日还以为你会带她一同来呢。”
不等他答复，自有一道妩媚动人的声音传来，“我这不是来了吗，难为有人惦记我。”
“咔嘣”一声，唐莲脸上凝住的笑意彻底裂开，只剩下强装镇定的慌乱。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道，天女蕊便轻松迎面走来，眉梢带笑，但话音里透着委屈，“莲，若不是萧兄告诉我落萧园的位置，恐怕也赶不来此处，也找不到你。”
方才看着天女蕊唐莲的视线闻言齐刷刷对着萧瑟，但见他一脸坦然不作解释的样子，又尴尬地挪回二人身上。
既如此唐莲也不好说什么。前些时日他尚可用任务缠身作理由躲躲，今日这般撞见也只能硬着头皮一同坐下。
到也不是讨厌她，只是美人庄里一别，他到现在都没有捋清自己的心思，实在无法面对她，便只好笨拙地躲着。
眼下真是躲也躲不掉。
这么一闹过，方才打桂花的正事才又重新被人记起。众人起哄，奈何雷无桀头都快摇成拨浪鼓，死活不去了。
院落里一片喜气，和着更浓的花香送到鼻间，沁人心脾。
“真香啊！桂花摘下来做香囊做桂花糕都很不错！”
“就是啊，所以雷无桀你快去吧！”
千落微动鼻翼，却闻不见任何气息，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萧瑟偏偏捕捉到，起身取来一根长长的竹棍，顶部绑着弯刀镰，刀刃锋锐。
“这是什么？”她眼里满是惊奇，没见过，心里便多出几分跃跃欲试。
他举着勾镰，伸入重重叠叠的绿叶黄花间，瞅准那一穗最大最饱满的桂花串，轻轻一拽，锋利的镰子割过，就带着一簇桂花落进怀里，递到她眼前，“勾镰，用来打槐花的，不过也能摘桂花。”
少女眼神一亮，也要用勾镰摘桂花。萧瑟站在一侧时不时指点几句，却不主动帮忙，看着她一扫方才的低落，笑意快溢出异瞳，自己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其余人忙着四处奔走，急急接住掉落下来的桂花穗，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雷无桀呆着，满脸不可置信，“萧瑟，有这么方便的工具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啊！”害的他顶着压力费心费力白忙活。
“是你自告奋勇要去摘花。”萧瑟嗤笑一声，也不再理会他。
雷无桀缓过神，有些尴尬地挠头，好像一开始确实是他自己爬上树要为叶姑娘摘桂花做香囊来着……
千落动作不轻，难免打落桂花，那些星星点点便如雨滴落下，仿佛天上的星星直直坠落人间。
萧瑟仰着头，透过细细花雨望那轮清冷的明月，它闪着冷幽白光，亦在俯视这群少年。
原是星星贪玩坠人间，徒留孤月映墨夜。
不多时，桌上挤满金黄细小的花儿，小巧玲珑又惹人怜爱，此刻经幽白月光这么一照，镀了层银边似的，更加娇小诱人。
千落打得累了，揉着脖子胳膊放松，但眼神熠熠发光，透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太好玩了这勾镰，轻轻一勾便摘了满桌的桂花。而且利索地摘了整穗方便拿取，也不怕桂花树难看，留下嫩芽，来年还能再开一树桂花！”
众人只道千落心思细腻，难怪先前她一直不满雷无桀一点一点“扣”下桂花。
雷无桀倒是早忘了，鞠一捧兜布里的桂花递到叶若依面前，“叶姑娘，你闻闻，是不是很香。”活像炫耀自己宝贝求认可的小孩子。
叶若依低头深吸口气，却好似太过用力将幽香一口气咽进肚子来不及细嗅，倒是不如离远些闻得清楚。
她鬓边的一缕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划过雷无桀的手，较人心里痒痒的。
雷无桀的脸腾一下红了，想要缩回手却又不敢打扰她嗅香，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噗嗤”一声，叶若依抬起头顺手挽起耳边垂髫，巧笑倩兮，落在雷无桀眼里简直撩人心弦，让他的眼神无处安放。
他只好收回那捧桂花，结结巴巴道：“叶，叶姑娘，你若喜欢，我，我为你做一个香囊吧？”
“好啊。”她轻笑，大方坦诚的样子让雷无桀脸更红了，在月光下简直无处可藏。
这边倒是客客气气，另一边简直不忍直视。
天女蕊今日不似从前一袭红裙，反倒内穿白裙，外披貂毛红袍，衬得她这朵玫瑰更出尘。
唐莲侧着头，却还是躲不过天女蕊半个身子压过来。她拈起一块儿糕点递到他唇前，轻轻碰了碰，“莲，今日欢聚，我好不容易与你坐下来，就不能卖个面子吗？”
他皱眉扶起她的身子，正色道：“蕊姑娘，这里这么多人，你还是注意些好。”
天女蕊娇哼一声，背过身恨恨咬了口糕点，眉头一皱，“这个不好吃，待我回去做了桂花糕……也不给你吃了！”
唐莲心一震，却不知作何反应。若说她真生气了，他也从来不会哄女子，这可如何是好。
正忙着收捡桂花的落明轩顿了顿，避开唐莲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
笑话，他还急着给师父做香囊呢，哪儿还顾得上他们二人的是是非非。
唐莲长叹一口气，试探地搭上天女蕊肩膀，却被她轻松躲开。
俨然一副不听解释的样子。
忽然脑中浮现出他与萧瑟一次偶然的谈话。他问如何应对天女蕊热烈坦诚的情感，萧瑟当时只说了四个字：“凭心而动”。
唐莲一脸莫名其妙，“凭心而动？萧瑟，你少故弄玄虚，给我好好说话。”
闻言萧瑟也没有恼，只是吹走打旋儿的茶叶，笑道：“大师兄，有些情是躲不掉的，唯有你沉下心坦然面对。其实不难，你只需静静看着她，在心里问自己，是否记得她的一颦一笑，是否习惯她在你身边，是否真的喜欢，若是喜欢大可放心靠近，若是不喜欢，趁早说清楚一刀两断。”
说了这么一堆，唐莲却更苦恼了，“什么又是喜欢？”
萧瑟顿了顿。一向能言会道的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哑然。
“喜欢，大概是很自由放肆的事。”半响，他笑了笑，脑中闪过那双异瞳，“有那么一个人，会突然闯入你的眼睛，让人猝不及防，却又舍不得放她离开，便将心绑在一起，同喜同悲，并肩而行。”
“喜欢之人，喜你所喜，厌你所厌。得之欣喜若狂，失之怅然迷惘。其实有时候这种喜欢十分飘渺捉摸不定，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萧瑟也停下来，抿着唇。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两个看似喝茶的人却心思各异。
“萧瑟，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唐莲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倒让陷入沉思的萧瑟噎了一噎。
这不是在说他和天女蕊的事，怎么扯到自己身上？
萧瑟叹口气，果真言多必失啊。他说罢拂袖而去，“大师兄，总之你要尽快明确心意，莫要耽误人家姑娘的青葱岁月。”
唐莲回过神，沉着脸认真思索他对天女蕊的感情，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美人庄内她贴上来的红唇。
天女蕊背着身子过了半响还不见动静，以为是他这个木头根本不在乎，一转头却看见他面沉如水。
“莲，你怎么了？”她急忙探出纤纤玉手摸上他的额头，一阵温热，终放下一口气，“看你脸色不好，还以为你生病了。”
她正要缩回，却被唐莲握住，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
抬眼便对上唐莲黝黑的眸子，写满认真，神情却有些别扭，“蕊……”一时又松了手，转头埋进桂花堆里，试图遮盖脸上那抹绯红。
天女蕊忽而笑了，不似之前那般娇媚勾人，而是纯粹率真的少女笑颜，在月色下格外柔美，轻轻拨动唐莲眼底清潭，风吹乍起涟漪。
她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
萧瑟没注意周围暧昧的气氛，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姑娘，正高兴地挑挑拣拣，小心地放进萧瑟手里的檀木盒中。
“差不多了吧。”她拍了拍手，盖上盖子，“这么多，要用来给阿爹做桂花糕，还要给叶姐姐拿去做香囊，剩下的夹在书卷中，来年还是香香的呢。”
萧瑟轻笑，替她收好盒子，却也不见他捡桂花。
“你不要吗？”她一直没看见萧瑟动过那些桂花。
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盒子上，“我在等你送。”
千落一愣，下意识回护那个盛满桂花的盒子，“那怎么行。我帮你挑吧！”
看她又忙碌起来，萧瑟轻声提醒，“我的盒子给了你，没有其他的装桂花了。”
哦也是。千落只好停了动作，却对上他略有些委屈的眼睛，“好歹我也帮忙摘了桂花，原以为会得到千落亲缝的香囊。”
失了武功，他在习武之人眼中本就柔弱，如今清风明月下，脸上一副失落神情，倒教人觉得楚楚可怜。
只是她没看见萧瑟眼底的狡黠。
“可是，我女红并不好……”她有些尴尬。
毕竟去年她给阿爹的生辰礼就是一只香囊，她在面上绣了只黑龙，拿到阿爹手里，他盯了半天，终于抬头问：“这是……蛇？” 气得千落一枪绞了香囊，再也不提做女红的事。
萧瑟察出她脸上为难，便贴心地安慰道：“无妨，我会。”
“当真？”千落垂下去的脑袋唰地抬起，“那你教我好不好？”
他笑了笑，清冽的月光笼下时都柔和了几分，“好。”
月下赏花，花香醉人心，朱亭观星月。清风徐来，微微吹醒众人。
落明轩从桂花中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这样成双成对之景象，一时间无语凝噎，默默想念起自家仙子师父。
待到情浓之处，当局者毫不知情，他这个旁观者可是清清楚楚，再看空中悬挂的孤月，更觉心中一片孤寂。
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落明轩挥袖愤愤离去，却见无一人注意自己，脚下动作更快了几分，背影却是狼狈的。
“师父！”落明轩哀嚎出声，直奔夕照阁而去。“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