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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此不再是外人

苍山之间万山素白,天地一色,两点人影点缀其上,缓慢移动着。

其实就算萧瑟不找来,她在苍山闭关五月不出也是不切实际的。

到底是十四岁的小姑娘,想得总是太过天真了些。

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山路确实不好走,但千落死活不让他背着,无奈只好一人牵着银月枪一头。

萧瑟看一眼鼻尖微红的千落,心里暗暗叹气。

不让背,他倒是能勉强理解为怕他累着,但不让他搀扶倒是这么用银月枪可着实没法解释。

银月枪若是有自我意识定要被她这个主人气跑了。

千落皱了皱眉,“萧瑟,你干嘛老是唉声叹气?”

“跟个半老头子似的。”

半老头子?萧瑟脑中却一闪而过共白首观雪落的画面。

千落被他的突然停顿连带着拽了一下,面露疑惑,“干嘛呢萧瑟,该不会是冻傻了?”

“到也不至于。”嘴上说着不至于,手上却是紧了紧貂绒披风,“叹气并非只是心情郁闷,也可以是一吐心中郁气为快。”

千落随便点了点头应付着,“哦,倒是有些道理。”

两人在苍山间走了许久,终于在萧瑟脸都快冻僵前返回雪月城。

晚风吹过,萧瑟猝不及防一个喷嚏,然后一个接一个,听得千落眉头直皱。

银月枪猛地停下,差点戳到他身上,他微微皱眉, “我说司空姑娘,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银月枪它也不是这么用的。”

“怎么?”千落转过身。即便眼神无光,但气势仍在,“你有意见?”

萧瑟欲取过银月枪,递出那只公子之手,“只是觉得我扶着你会更方便些。”

鼻尖的微红顿时蔓延到整张脸,“男,男女授受不亲!”说罢猛一回身,却掩不住耳廓通红。

抱都抱过了,还计较这些。见她梗着脖子不松口的倔强样,萧瑟长叹口气,终究还是用回银月枪。

两人这样一左一右握着银月枪,沿途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但恰恰是雪月城大小姐,弟子们也都只能把好奇憋在心里,权当她玩心大起。

萧瑟半眯着眼试图忽略这些雪月城弟子的怪异目光,只想赶紧把大小姐送回去养病,偏偏难遂人愿——

“千落师姐!”远远传来一声呼唤,不用看都知道是雷无桀。他走近才看见二人这奇怪的行为,颇有些好奇,“师姐,萧瑟,你们二人这是在干嘛呢?”

“没干嘛。”“没干嘛。”一时间二人竟是异口同声。

千落别过头,冷不丁拽一下银月枪,带得他一个踉跄。“快些走吧。”

萧瑟急急迈开脚步跟上千落,撂着雷无桀在原地满腹狐疑。

“慢点我的大小姐。明明是我给你引路,你走那么快显得我很多余……”

雷无桀二丈摸不着头脑,嘴里嘀嘀咕咕,“发生了什么,他们二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夕阳霞光将三人的身影拖的极长,投在地面上欢快地晃动摇曳。

雷无桀左窜右跳,围着二人,离谱的问题数不胜数,简直和苍蝇搓手的兴奋样如出一辙。

“雷无桀闭嘴!”萧瑟实在忍无可忍,一脚飞踢,“吵死了。”

他躲过这飞起一脚,却没躲过千落横扫而出的一枪,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

千落眼神木然,板着脸倒是怪唬人的。“雷无桀,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被两人轮流揍的雷无桀很是委屈,“我又没说错,师姐你不惜用母子蛊为萧瑟解毒成了这样,本就是伉俪情深嘛!再说了,你们不是还要我替你们瞒着三师尊吗……”

“闭嘴!”两道怒喝同时响起。

萧瑟捏了捏眉心,十分后悔自己方才抵不住他的烦扰说了千落失明的真相。

但是以他这个脑子,不说真话又不知要被他想得多离谱。

“傻子,伉俪情深是这样用的吗?!”他被气得两眼一黑,抬起的手又放下,反复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脚飞起。

正闹着,身后响起司空长风的声音,身旁站着唐莲。“要瞒着我什么?”

眼见着银月枪又要当头砸下,雷无桀哇哇叫着跑向唐莲,“三师尊,大师兄!你们可算来了!”

千落听见阿爹声音,连忙收回枪,低垂着脑袋。

唐莲一掌抵住雷无桀的冲势,面露疑惑看向萧瑟二人,“师妹,你不是在苍山之上闭关吗?”

不等千落回话,司空长风冷哼一声,“闭关?躲藏着养伤才对吧。”

众人皆是神色各异,一时语塞看向司空长风。

千落头反而低得更深几分。坏了,这次爹爹是真的生气了。

“走吧,慢慢算账。”司空长风一挥衣袖转身离去,倒是有几分城主之威。

唐莲一脸莫名,怎么看着千落师妹像是犯了错,以往的宠女狂魔三城主竟然生气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萧瑟。似乎遇见他后,一切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一行人穿过一座座楼阁,沿着九曲走廊慢行。

司空长风说要算账便真的一一细数这些时日来众人所犯之事,从屋顶哪片瓦被他们追打敲碎了,到自家厨房的锅碗瓢盆,再到千落擅自出城寻解药。

身后跟着的几位都哑然无声,心思不一。

雷无桀倒是心思简单,权当听着好玩,毕竟能记得这么琐碎的事枪仙还是第一人。

听着他把琐事精确到何时何地,雷无桀忍不住惊叹:“三师尊,你这记性也太好了点吧……”

司空长风张了张嘴,心里暗骂:能不好吗?雪月城就三个城主,一个醉心酿酒,一个沉迷练剑,哦现在也嫁人了,这城不就只有他一人撑着吗?!

“这好记性给你你要不要?”他一时心梗,只能没好气道。

莫名其妙被瞪一眼的雷无桀只好讪讪笑道:“我不需要,无双城的无双才需要。”

“无双?”眼见着冒出别的话头,唐莲立刻接上,“无双城的弟子?”

萧瑟倒是发现端倪,自语,“以无双为名,看来无双城还是放不下被夺走的第一啊。”

“不过能以无双为名,恐怕也不简单。”

“对啊对啊。”雷无桀来了兴致,瞬间打开话匣子,“我是在剑心冢见到他的。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拥有无双剑匣,一手飞剑术神乎其技!”

说着还比划起来,眼里满是惺惺相惜,“不过他是去替他师父求剑的,倒是机缘巧合下与我打了一场,是个厉害人物。”

“飞剑术?”说得千落也好奇起来,加入聊天,“倒是很期待能切磋一番。”

被“晾”在一旁的司空长风沉声道:“你都成这副模样,还切磋什么。”

千落心知理亏,磕磕巴巴道:“可,可是五月后就恢复如常了……”

说话间,司空长风停下脚步,众人抬头一看:言堂。

萧瑟眼皮一跳。

言堂,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训话的地方。倘若雪月城里有弟子顽劣,便送至此堂,由城主亲自教训,而后罚抄雪月城弟子训诫。

但说到底管辖的还是雪月城弟子。

司空长风落座,手边放着那杆乌金色的长枪。“方才路上已然算清了账,你们退下,自行去账房还账吧。”

唐莲和雷无桀面面相觑。好半天唐莲才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拉着雷无桀就溜之大吉。

偌大的言堂眨眼间就只剩下三人。

司空长风看向眼里一片死寂的千落,心里阵阵绞痛。

即便华锦一直不说,他也是半个神医,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母子蛊多少也是听师父说过。

五月内轮流失去五感,听上去比同时失去五感好受很多,但落在司空长风耳里就是遭受着非常人能承受之苦。

气氛逐渐压抑,萧瑟深吸口气,打破僵局,“三城主,千落中蛊一事是我之过,对不起。”他鞠了一躬,比之前更深几分。

“这五月内,我会寸步不离照顾千落。”萧瑟神色坚定,倒是让司空长风缓了缓脸色。

但心里还是窝着火,毕竟是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如今为了他竟心甘情愿中蛊。

“阿爹。”千落撅着嘴,有些不高兴,“你别为难萧瑟了,是我自愿的,和他无关。”

刚缓和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你就这么帮一个外人说话?”

外人……

萧瑟晃了晃神。是啊,说到底自己都不是雪月城的人,身上流着萧氏皇族的血,是那般沉溺权术心计的人,怎能算作这简单凡城的人。

“阿爹!”她听着外人这词也着实刺耳,但自己确实有些不顾阿爹的感受,便也放柔了语气,“对不起嘛,是我没考虑您的感受了,我保证,保证下次一定不瞒着您!”

“还敢有下次?!”

“不敢,不敢。”千落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消了气,便打蛇随棍上,笑嘻嘻道,“那我待会儿给阿爹作桂花糕,恰好金秋开了满树桂花……”

说着便没了声,她现已经失去视觉,如何作桂花糕?

萧瑟拍拍她肩膀,宽慰道:“无妨,我可以帮你。”

说到做饭,司空长风怒从心中起,“萧瑟!厨房的账我还没和你算!”

“三城主,我有一事相求。”不等他发火,萧瑟端起清茶,恭敬地献上,“想请三城主收我为徒。”

整个言堂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司空长风左瞧右瞧都看不透他打的什么算盘,“为何?”

萧瑟抬头,朗声道:“三城主会医能武,小辈愿跟随您学医。”

这话倒是说的不假,可是司空长风父女二人都猜不着萧瑟这么做的缘由。

“华锦不就在城中吗,不跟她跟我做甚?”

萧瑟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诽腹这三城主真是不似表现的那般亲厚好说话。

茶杯递近了几分,他语气谦逊,“华锦小神医医术自然是好,但不能一直留在雪月城。而我身子这般脆弱,懂得医理总是方便些。”

司空长风沉吟。收他为徒没什么不好,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只是那茶水都递到眼皮底下,映出他饱经沧桑的脸。

在千落忍不住出声前,司空长风终于点头同意。

那茶杯便立刻被塞进他手里。萧瑟退后几步恭敬地行了一个拜师礼。

“即已成师父徒弟,便也是雪月城弟子,不是外人。”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按规矩,弟子将抄写三遍训诫。”

“萧瑟!”千落终于忍不住出声。

抄写三遍可不是小事,毕竟训诫内容可不少,习武之人抄完手都酸疼,更别说他这柔弱的身子骨。

萧瑟却不为所动,等着他点头。

司空长风深深看一眼萧瑟,虽心知让他得逞,但不得不承认他此时确实消了大半的气。

有担当,责任感,果断,还能屈能伸。

“那便抄吧。”司空长风留下二人,也离开言堂。

萧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千落,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至少现在他也是雪月城的人了。三城主的徒弟这个身份总是要比财务总管亲切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