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是盔甲而非软肋
许久没有人敢这样挑战雪月城的威严了。
“真当我雪月城无人吗！”司空长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桌上的酒壶。
尹落霞清理了桌面，脸色也不好看，“是我们大意了。前几年雪月城声势远超无双城，甚至摘了它天下的牌匾，自然无人敢动雪月城。不过后来百里不常在，寒衣沉迷练剑，这城就只剩下长风你一个人撑着……”
她分析也是没错。不过到底谁给暗河的胆子，竟然妄想趁虚而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不会不懂这个道理。除非暗河背后的买家权势滔天，远超一个雪月城。
司空长风眼里冷光一现，能约束江湖的事，恐怕只有庙堂之上的人，手竟然伸到雪月城里……
“是因为那个萧瑟吗？”尹落霞终于问出自己的想法。
“恐怕他也只是个棋子。”司空长风冷笑，“他们想要插手江湖，也要问过我们老一辈的人。”
尹落霞本以为按照他的性子，会把萧瑟狠狠揍一顿，但没想到，司空长风仅仅晾着萧瑟。“你没打萧瑟一顿倒是稀奇了。”
“哼！”司空长风咽下一口气，“要不是揍了他千落会心疼，我早就扒了他的皮！”
熟悉的偏僻庭院。
萧瑟整个人靠在藤椅上，脸埋进阴影。
“既担心她，为何不去看看呢？”
他没什么反应。
叶若依叹口气，“看来你还是没变太多，还和从前一样倔。”
萧瑟自来找她，便一直靠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若依知道他性子，也不多说，自斟自酌一杯，“出这样的事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你也一样，这的确不是你的本意。”
萧瑟身子微动，声音沙哑，“但事情起于我。”
“或许我答应住在雪月城就是一个错误。”
“萧楚河已死，可他们亦能找到萧瑟，只要我还姓萧，他们就不会罢休。”
叶若依却笑了出来，“那你也把姓换了罢。”
萧瑟抬眸看她一眼，“我没有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叶若依笑吟吟的，怎么看都像是在说笑。
但好歹经过叶若依这么一打趣，气氛轻松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叶若依敛起笑容，“离开雪月城？或者改名换姓归隐？”
叶若依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十七岁的天才，本该闯荡江湖，却被逼至早早归隐田园，怎么想都不可能。更何况萧楚河是个骄傲的人。
果然，萧瑟一口回绝，“不可能。”
“那要不你先去看看千落吧，她都睡了三日。”
听见千落的名字，萧瑟身子一震。
他闭了闭眼，“她阿爹是药王的徒弟，半个神医，我都能救活，更何况他的宝贝女儿。不必去。”
叶若依心下惊讶，“你竟然这么喜欢千落。”
萧瑟垂眸，敛下所有情绪，“朝堂凶险，江湖险恶，若想要独善其身，就要把软肋藏好。”
都是聪明人，叶若依几乎立刻就知道他的心思。
过早暴露软肋，就是把自己脑袋递给别人砍。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软肋要藏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若依差点以为他要睡着了。萧瑟却突然抬起头，“你为何来雪月城？”
“看病啊。”叶若依倒是答的坦荡荡。
“国师若都治不好，还有谁能治你？”萧瑟眯着眼冷笑。
两人对峙数息。
萧瑟眼神冰冷，盯着她的眼睛，“是因为你听说了什么，才赶来雪月城？”
叶若依轻轻一笑，“我的确是来看病的。毕竟多一个大夫，便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萧瑟暂时信了。
“不过天启城里的确有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叶若依坐在长椅上，抚着伸出来的绿藤，“传闻往往是可怕的，因为它们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经过无数人的嘴巴，真能成假，假亦可成真。”
“比如，萧楚河被人废掉武功，躲在雪月城。”
话音刚落，萧瑟手下的藤椅扶手就碎了，“源头是哪里。”
叶若依心疼的看了藤椅一眼，“源头现在对你来说已经不重要。要想破除一个传闻，只需要散播另一个。”
萧瑟顿时会意。
他的师父姬若风是庞大的情报组织百晓堂堂主，大本营就在天启城中，虽不插手江湖事，但只要天启城安宁，江湖中的事便能轻易解决。
“我知道了。”萧瑟站起身，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仿佛她小时候看见的他。“谢谢你。”
叶若依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突然回过神叫住他，“萧瑟。”
他闻言驻足于池子边，池中几尾小鱼在荷叶间穿梭。
“千落她，会成为你的盔甲，而不是软肋。”叶若依犹豫许久，终于说出她想说的话，“莫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推开她，你该问问她的想法。”
说到此处，叶若依声音骤然一冷，“也不要想着推开身边所有人，否则，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萧瑟脚底生根般伫立许久，直到夜色渐黑，他被一阵晚风吹醒，这才迈开步子去往千落休息的屋子。
屋内，司空长风给千落喂下药，坐在床边静静凝视她的眉眼。
和她娘真的像……
“萧瑟这家伙怎么回事？”唐莲坐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千落为了他受这么重的伤，他看都没来看一眼，难道是我看错人了？”
屋顶上萧瑟身侧的手攥成拳头。
司空长风整理千落的头发，面无表情，“他不敢来。”
“啊？”唐莲没反应过来，“为何不敢来？”
被司空长风瞪了一眼，唐莲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自己脑子被夹了才会说刚才的话。
千落可是三城主的独女，平时宠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她为了别人拼命。
唐莲在心里默默为萧瑟点了盏灯。
“不过萧瑟遭人追杀，武功尽失，还被人买命……”唐莲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不对劲，“萧瑟是不是身份不简单啊？”
总算有点大弟子的样儿。司空长风白了他一眼，“的确不简单。”
偷听的萧瑟立刻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
其实他也很好奇，为什么小时候见过的朱雀使认不出自己，还出手相救。
“不过就是天启出逃的不听话公子哥罢了。”司空长风扭头看着千落，有些无奈，“我与他师父有过一个约定，也欠他一个人情。”
“救他也是还个人情。”
司空长风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和姬若风的确有个约定，假的自然是萧瑟的身份，的确是天启，但是皇子。
“走吧，让她再睡会儿。”说着司空长风拉着唐莲离开。
过了许久，萧瑟才从屋檐上跳下，立在窗外，静静地看着熟睡中乖巧无比的千落。
“怎么不进去看。”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转头一看，正是去而复返的司空长风。
“对不起。”萧瑟躬身，不过比前几次都要深几分，“谢谢。”
“进来说罢。”司空长风推开门，迎他进去。
两个人相对而坐，但都看着床上的千落不言不语。
良久，萧瑟开口打破沉默，“三城主，我还是不理解，您为什么……”
“为什么？”司空长风蹙眉，“怎么老喜欢问为什么。方才不是说了，和你师父有个约定，还他人情，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萧瑟也没有惊讶。一个枪仙，若是连一个人的存在都感知不到也不配这个名号。
不过他的确疑惑，既然司空长风都提到他师父了，自然知道他是萧楚河，可是为什么……
“那您也知道我是萧楚河了。”
“自然。”司空长风终于挪开视线，看着萧瑟，“我初见你时的确只是觉得你眼熟，没有认出，但后来姬若风的二弟子出现，我才心生疑惑，问了问。”
萧瑟一惊。司空长风竟然清楚掌握着整个雪月城的一花一草，城中人的一举一动。
“倒是被那个家伙摆了一道，提起什么十几年前的一个人情，让我帮你。”司空长风对此嗤之以鼻，“我既然救下你，自然不会把你赶出雪月城，那岂不是很跌份儿。”
“更何况你都已经失去一切了，他们那些人草木皆兵，还要对你赶尽杀绝。”他啧啧作声，唾弃着天启城里的阴暗。
“的确是我的身份引来许多麻烦。”萧瑟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等批评。
“出身是天注定，未来是人掌握。”司空长风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再说，现在你是萧瑟，不是什么萧楚河，不过就是一个传闻而已，不攻自破。”随即起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要是敢对我女儿不好，我揍死你！”
萧瑟一怔，回过神郑重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