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雷家堡的雷无桀
眨眼间，冬天已经过了一半。萧瑟身体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拿着攒了许久的月钱托人在天启城的毓秀坊定制了一套淡青色裘衣，一圈毛茸茸的领子既防寒保暖又衬得他更加清秀。
——公子人如玉，陌上世无双。
见到穿这身衣服的萧瑟时，他正站在房檐下，眺望这方院墙之外隐隐可见的雪景；朱唇微启，哈出的白气迅速融进片片白雪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露水，晶莹剔透。
此刻千落放缓了呼吸，恐稍不小心就打破了如画般的美景，脑中只剩下那句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突然枝头飞过一只鸟儿，看样子是只喜鹊，只停留了一会儿，便扑棱着翅膀飞走。
唉，画终究是破了。
千落冲喜鹊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小声嘟囔，“都说喜鹊是祥瑞的象征，也不知道你出现有什么好事发生。”
“司空姑娘。”画中之人开口，如泉水激石般泠泠作响，“今日冬至，不宜练武，容易受伤。”
前一秒听着“司空姑娘”的疏远正要难过，后一秒又听见他的关心，顿时心情就好了起来。“好，那就不练武啦！冬至要吃饺子的，我们去包饺子吧？”
“包饺子？”萧瑟有些疑惑。从小在天启城里，几乎没有过过节日，就算要过，父皇也很少和几个皇子一起，毕竟父皇日理万机，没有时间。
看着萧瑟神色落寞，千落也不好受，拉着他的手腕往厨房跑去，“走吧走吧，包饺子去喽！”
一路上千落嘴不停，“萧瑟你会包饺子吗？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就是啦！”
萧瑟却没有回答，抿着嘴一直看着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虽然感受到茧子，但也依然柔软。
在包饺子上，萧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到让先前夸下海口的千落羞愧难当。
看到千落耷拉的脑袋，萧瑟捏破了一个饺子，递到千落面前，“司空姑娘，这饺子破皮了，怎么办？”
千落顿时恢复神采，“那是你装了太多馅料了，少放一点就不会破……”
两个人站在一处，竟然莫名地适合。
被晾在一旁的唐莲有些尴尬，“千落，你看我这……”
千落看了一眼，惊呼“好丑”，狠狠扎心大师兄。“没事，教完萧瑟我就来教大师兄，包教包会！”
萧瑟看着她浑身少年气的样子，眉眼柔和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竟然心生羡慕，羡慕她生在这样一个干净的地方，生得这样潇洒恣意。
雪停了。外面的世界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千落推开木门，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萧瑟，眼里闪闪发光，“走吧，我带你去好好逛逛这雪月城！”
自来到这雪月城，他也从未仔细看过这座凡城。
萧瑟一步踏出，感受到刺骨寒意，拢了拢裘衣，眼里也亮起微光，“好。”
虽是冬至，但街上仍是人来人往，集在一处竟然也不觉得冷。
逛了没一会儿，千落怀里就抱满了吃的玩的。
萧瑟两手空空，倒是好奇地张望着。雪月城虽然不比天启城大，但却比天启城更有江湖气息。
走到人流密集处，两人被撞来撞去，几乎要分开。
“诶诶，我的东西！”两只手占满的千落顾不得萧瑟，急急上去捡，但是捡了这个又掉了那个，几步就和他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萧瑟顿时心一紧，快步跟上，还没来得及喊她，就看见千落正与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站在一处。
那少年穿着凤凰火料子织出的红衣，背着一个大匣子，长得也还不错，眼睛清澈透亮，正和千落交谈。
虽然那少年帮了千落，但他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喜欢看见二人站在一起，于是踏出一步，伸手接过那些杂七杂八的，“千落，别走远了。”
两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千落又惊又喜。他刚才喊她什么，明明是喊了千落对吧？！
红衣少年则是十分好奇，“这位是？”
“萧瑟。”他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比刚才唤千落冷了几分，“刚才谢过这位兄弟帮千落捡东西。”
少年忙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萧兄弟。”随即抱拳朗声道，“我叫雷无桀，来自江南霹雳堂雷家堡。”
萧瑟一愣。
“雷家的雷无桀？”萧瑟下意识道：“没什么名气啊？”
雷无桀毫不在意，摸摸后脑勺，“没事，我此次来雪月城就是想要学习一下。”
怎么看都是个憨憨。萧瑟稍稍放了心，抱着一堆东西转过身，“那就暂时一起吧，欢迎来雪月城，雷无桀。”
于是三个人同行。萧瑟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后悔，怎么好像雪月城主人一样，明明他也是个客人啊，也太不冷静了……
天下酒楼。
今天客人不多，许是大家都在自己家里忙着包饺子过冬至。
即便如此，酒楼中央的台上依然摆着一张矮桌。说书人一手持扇，另一只手握着茶杯，正慷慨激昂地讲故事。
恰恰讲到了雷家堡。
说书人“哗”地展开扇子扇了扇，“……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封刀挂剑，以火器炸药闻名江湖，可偏偏出了个怪胎，用火药打造了一柄杀怖剑，誓要成为剑仙，大家可知为何？”
这一问一下抓住在座各位的好奇心，纷纷让他快说少卖关子。
雷无桀三人所坐位置离那矮桌不远，那“怪胎”二字落进他耳朵里犹如炸雷，“这人说话怎么这般难听！”
萧瑟看他反应，心里有了答案。
幸好被千落按住，不然就冲过去拔剑了，“雷无桀别冲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萧瑟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千落放在雷无桀肩上的手。
抓住了全场人的目光后，说书人“啪”一合扇子，往虚空中一指，“那要成剑仙的人当初前往望城山上要找赵玉真比试，结果走到半路被一个戴面具的女子拦了下来，一剑打退。那人见过那绝美的一剑一人后迷了心窍，不惜打破雷家堡的世代规矩，要成剑仙，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依然没成剑仙。”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看着底下交头接耳的人群没有继续。
那些质疑和唾骂全都传入雷无桀的耳中，越发难听。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竟把那桌子砸了个稀巴烂。
“雷无桀，你冷静一些！”千落欲出手阻止，结果雷无桀比她还快，一脚踏在凳子上，一跃而起，落在说书人矮桌上。
千落无奈地看向萧瑟，“这下麻烦了。”
萧瑟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目光却看向那个说书人，眼里闪过一丝怀疑。
雷无桀一拍匣子，从中飞出一柄不同寻常的剑，剑身由火药打造而成。他双指抹过剑身，顿时一阵火花冒出。
众人大惊失色。
“这，这难道是……”
“杀怖剑！”
他们刚还在背后议论打造杀怖剑的人是个离经叛道背弃祖训的不孝之人，结果杀怖剑就出现了，还真是……
不一会儿，一楼就跑了一大半的人。
千落也不再拦着他，反而在旁边呐喊助威，“雷无桀，揍他！”
萧瑟始终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是在千落站在长凳另一头时伸手按住了这一头，“司空姑娘。”
千落回过头一看，立刻坐了下来，只是满脸写着不高兴，“萧瑟，司空姑娘听着生疏，就叫我千落。”
萧瑟微微一愣，“那好吧，千落。”
她这才满意地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再看那台上，说书人毫不畏惧，笑吟吟地看着那把剑，“果然是杀怖剑，那你肯定就是雷轰了。”
雷无桀脸上的怒气差点被这句“你是雷轰吧”惊散了。他挽了朵火红的剑花，朗声道：“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轰座下弟子，雷无桀！请赐教！”
说书人面色不变，“哦，原来是雷轰弟子。没听过。”
还打不打。雷无桀嘴角一抽，不和他废话，举起杀怖剑前冲，剑身火焰猛增。
说书人一展扇子，寒光突现，飞出无数银针射向雷无桀，他本人一踹矮桌借力极速倒退，拉开距离。
观战的萧瑟见说书人熟悉的身手，不自觉握紧了杯子，眼神也逐渐陌生起来。
雷无桀快速挥舞手中的剑，打落那些银针，一跺脚直飞而起，双手抓剑举过头顶，下斩！
“此剑名为，平地一声雷！”雷无桀整个人腾空而起，浑身缠绕着火光与雷光。
说书人面露惊讶，翻转扇面往轻轻一挥，爆发出一阵狂风，竟然硬生生灭了雷，连带着扇飞了雷无桀，重重落在桌椅上，砸坏了大半。
大战就这么结束了，雷无桀狼狈地从废墟里爬出来，眼见着说书人要走，连忙提剑要追上去。
一人拦在他面前，面沉如水，“雷大侠，请留步。”
此人正是天下酒楼的一楼掌柜，个子不高，但是周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硬生生止住了雷无桀。
千落也赶了过来，“掌柜的，怎么了。”
看见大小姐，掌柜的收敛了气息，微微躬身，“这位雷大侠擅自在天下酒楼打斗，损坏桌子二十五张，椅子五十六把，加上赶跑说书人和客人，导致今日收入全无。”
他边说边噼里啪啦拨着盘的油光发亮的珠子，最终一按算盘，冷声道：“总计八百八十两银子，直接给还是写欠条？”
“八，八……”雷无桀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了，举着大拇指和食指八了半天，“八百八十两？！”
千落也很震惊，她到现在还真没听过这么多钱，难怪他这么震惊了。
也顾不得追人了，呆滞的雷无桀被掌柜的拉去浑浑噩噩地写了欠条，出了天下酒楼看着街上人群还没缓过来。
千落此时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萧瑟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