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相府的清晨总是清净的,洒扫的仆人低着头,专心自己手中的事。
叶宸煜天还未亮早早的就去了早朝,原本封无越从边城回来后,按理也是该去早朝的,只是考虑到他目前情况特殊,叶宸煜说什么也不许他跟去。
叶宸煜不准,席监国无所谓,小皇帝默许,一个多月的早朝就这么在各种心思交错的猜测中上了下来。
叶宸煜的小院里唯一不寒酸的就是他命人种的那些树,说是种的其实也算不上,就是从别处移了过来,夏日的时候可以遮遮太阳,雨天还能听到雨点打落在树叶上的响声。
不过也因为这些任性随意移栽的树,使得这小院如何布置都华美精致不起来,树都是珍贵罕见的品种,可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是杂乱无章,相府管事命下人修了一年多,才勉强的成为了今天这样不那么杂乱荒芜的清净模样。
今天这清净幽寂又偏僻的小院显得十分有人气,或者说是十分的有江湖气息。
神色冷冽的青年穿着一身简练整洁的衣服,脊背挺直,眼神专注。
尽管没了记忆,可印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习惯让封无越知道该如何活动拳脚,挥出的拳,抬起的脚,扬起的发,带起猎猎风声,紧绷肃穆,一丝不苟。
一阵恍惚,让站在院外的叶宸煜觉得封无越还是原来的那个封无越,一如既往的离他远远的,无法靠近。
青年一个转身迅速挥出的拳在对上不远处那双仿佛时时都带着笑意的眉眼时兀的停住,随即迅速收起了浑身的紧绷肃穆,向对方走去。
黑色的双眸熠熠生辉,就这么撞碎了叶宸煜的思绪。
“抱歉,打扰你了。”反应过来自己在这边站了许久,叶宸煜有些尴尬的轻咳几声。
青年在叶宸煜跟前站定,听见他的话后摇了摇头:“没有打扰”
“我正在想你,就看见你了。”
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也无法掩抑青年的光彩
清俊硬朗的眉眼此时柔和得不可思议,眼神中的喜悦与深情是真实存在的,毫不掩饰的话语更是令叶宸煜心尖发烫。
叶宸煜低低一笑。顺从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揉了揉青年的头。
封无越伸手抱住男人的腰,将头靠在对方肩窝,眯起眼睛。
封无越住在这里的一段时间以来,叶宸煜每一天叹气的次数总比头一天的次数多。
记忆一片空白的青年完全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叶宸煜无论去哪里他都要跟着,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盯着叶宸煜身边靠近的人,甚至还会时不时在人前做些出格的事,几次三番勒令不许任意妄为,语气一重,那双漆黑的眼睛带上几分落寞的神情,叶宸煜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表面上看起来安静听话的青年,实际上却固执又难缠,让叶宸煜又是好气又好笑,想他叶宸煜在朝堂翻手为云,却搞不定一个如今半傻的封将军。
只怪这是个没心没肺又不管不顾的东西。
“半月过后就是秋猎了。”
“秋猎?”
“嗯。”
叶宸煜的脸色有些不好,那双时常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低垂着,无端的透出一股子深沉。
他总是在想很多封无越不知道的事。
“万鸿的大皇子受邀参加本国秋猎,皇上希望你也能去。”
“为何?”
“万鸿大皇子武艺超群,为人心高气傲,若是秋猎中他胜了,怕是会大肆嘲讽本国无人。”
叶宸煜怕封无越不清楚,十分耐心的解释。
“上次万鸿大皇子在比试中输给过你。”
万鸿无所不能武艺超群的大皇子在一次做客中原本是想给邺琅一个脸色和下马威,结果却在比试中惨败给封无越,这次秋猎,估计是想把面子赢回来。
“...我不记得”
什么秋猎什么万鸿什么大皇子,封无越都不记得了,不过有一点他看出来了,叶宸煜现在不开心,全都是因为这个大皇子。
“你不想我去?”
叶宸煜不说话,视线中青年微微偏着头思考的模样乖得不成样子,似乎只要他说一句不去,封无越就会立马点头答应。
这要换在以前,叶宸煜说不许,封无越便打死都要去,很多时候很多事,叶宸煜都要反过来说,也是操碎了心。
“....去一次,也不会怎样”
像是纠结了很久,叶宸煜才咬着牙说到。
回到皇都这么久以来,封无越除了夜闯丞相府,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叶宸煜上朝时,他便在小院里活动拳脚,叶宸煜处理政务时,他便窝在一边看话本,有时闲了坐不住就会去找相府的护卫长练手。
好几天的时间,护卫长都是一副被恶人欺凌无处申冤的凄惨模样,配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直到叶宸煜看不下去,无奈的摇头,让青年莫要再欺负护卫长了。
护卫长感激零涕。
可后面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护卫长主动找封少将军锻炼身法了。
封无越应当是喜欢与人切磋的。这段时间的平静安稳与青年不同与以前的乖顺让叶宸煜险些忘记了,封无越原本就是个从无数战场上的厮杀中活下来的封将军。
战斗之于他,是生活,更是本能。
小皇帝今天说的一番话让他第一次无言以对。
他说封无越原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该让他去怎样,这么一直让他呆在相府无所作为,他怕是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封无越想起来。
他不想让封无越想起来吗。叶宸煜审视自己,他发现,或许是的。
他有私心,他的私心并不想让封无越想起来。他希望封无越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一辈子都是这种模样,一辈子,都是,依赖着他的,眼里只有他的,会把他的玩笑当真的,认真地说想他,想与他在一起的青年。
叶宸煜可以养着他一辈子。
他怕封无越在想起一切后,那双认真的黑眸中会染上对他的厌恶与憎恨。
明明那样才是一切恢复正常,可叶宸煜就是不想。
这段时间,每一天叶宸煜都过的又酸又涩又甜,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段时间都是偷来的,就只是一场梦,趁着封无越忘记了一切,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他趁人之危偷来的一场梦。
梦迟早是会醒的,与其过的小心翼翼,生怕某一日这一切都碎掉,不如自己慢慢的,让他们都走回正轨。
秋猎或许可以成为一场契机,让封无越开始接触从前的自己,慢慢恢复到他原本的生活。
“你原本便擅长骑射,皇上举办的各大狩猎活动,向来都是你的猎物最多。”
叶宸煜想起了青年从前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却向他扬起了下巴挑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长时间以来的抑郁心情一扫而空。
“你现在大概把怎么骑马射箭也给忘了,明日我们去城外,练习一下。你本就擅长这些,应该很快就能再掌握好。”
看着男人嘴角仿佛想起什么的笑,封无越不说话,只是顺着点头,漆黑的双眸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