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青年的面容本就清俊冷硬,加上颊上那道疤,更是多了几分狠戾肃杀,只消那双眼盯着,就能让人浑身发凉。
在那犹如实质的幽怨目光下,叶丞相气定神闲的坐上了马车。
叶宸煜其实是给封无越准备了一辆单独的马车的,只是少将军不愿意上,他也无法。
或许是因为什么都忘记了,气势不像从前那般沉稳内敛,神情变化虽然不大,可在叶宸煜看来,封无越的心绪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
做好了心里建设,叶宸煜望着封无越的眼睛,认真的说到:“不能再说那样的话,可记住了。”
封无越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不想应,他还记着这人因为他那句话敲了他的头,其实并不疼,只是对方毫不在意的神色让他心中委屈,便做足了模样,就想让他多看自己几眼。
“今天我与你说的,都得记住。”
朝堂复杂,封无越不像叶宸煜,四面圆滑,多方交好,看的长远,走的深沉。
封无越是一把剑,他锋芒毕露,多少人曾被他强力镇压革职,多少党派被他连根拔起,就有多少人盯着他,盼着他死。
所以他必须安然无恙的回到皇都,再次成为悬在他们头顶的剑,顺便给那些得意忘形的贵族们敲敲警钟。
“回到皇都,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什么都不记得,别人与你寒暄说话,任他说什么都不许搭理,你只需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我若与你说话,也是如此。”
“另外,在皇城里,朝堂上,你是将军我是丞相,我们话不投机,立场不合,相看相厌。”
封无越眉头皱的死紧,闭口不言。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什么话不投机相看相厌,就是面前的人想疏远他的借口。
意识到这人正想方设法的要把他一脚踢开。青年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你骗我。”
“实话。”
“假的。”
“真的。”
“我不信。”
叶宸煜突然笑了“那你信什么,信我们两情相悦,互许终身白头偕老?”
本是开玩笑,可见着青年一副开始认真思考的模样,叶宸煜突然一口气梗住,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把这人放在心里十三年,多少话藏着掖着不敢说,如今这人一脸傻样横冲直撞,他反觉得这几日认真设想的自己,才是真傻。
“我信。”
也许是青年的眼神太过认真。让叶宸煜的心兀的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抚上了对方的脸。
遮住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他觉得外界说他卑鄙小人真是再正确不过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这样也好,最好封无越什么都想不起来,身边只有他,只信他。
青年的睫毛扫在掌心,仿佛挠在了他心上,一寸寸的发痒,又一寸寸的泛着疼。
接下来的路程十分平静,应该说是叶宸煜单方面的故作平静。手中的书页翻了又翻,始终反复那几页,什么都没看进去。
终于在那本书快被反反复复翻成书渣的时候,皇城到了。
以为失了忆的封无越或多或少会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惊人之举,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收拾残局,敷衍朝众。但封无越却意外的,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似乎是察觉到叶宸煜的目光,青年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那双眼平静无波,单单只装着他的身影。
叶宸煜别过头,看着车窗外熙攘来往的人群:“皇城到了。”
人多眼杂,不能现在把人送回将军府,只能先带他去见小皇帝,少将军重伤初愈,这样未免显得太急,但已然是叶宸煜目前能保证的最稳妥的方案,最好能将封无越的心腹召来。
将事情交待清楚安排下去,这之后,便再与他无关。
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直到将心中的涟漪静下来,日后才能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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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身龙袍的小皇帝脸色巨变,总归是个半大少年,在大事发生时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席允意常年云淡风轻的脸也难得的凝重了一瞬。
在场最平静的莫过于封无越,明明是当事人,却表现的仿佛一个旁观者。可能在他眼里他就是旁观者也说不定。
“短期内或许不会出乱子。”席允意敲了敲桌沿“但必须尽快,不能将人治好,也要在短期内稳定朝堂,直到有人接替。”
话是这么说,可要寻到一个不输封无越的人,怕是不可能。
封无越手下还有数十万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长期无人坐镇,就不只是军心散乱的后果那么简单,若随便派下一人接替,有心人只消轻轻煽动,少将军功高震主,被夺兵权软禁皇城,朝廷腐朽迫害忠良。
不怕多想,只怕少思。历朝历代,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谁也不敢想,没了封无越的三军,会成为什么模样。
最低限度的控制了这件事的知情人,唯一唤来的只有将军府的管家,从封老将军在时就忠心耿耿的管家,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将军不仅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把二十多年来的记忆丢了干净,他是既心疼又心忧,差点就在御前落下老泪。
老管家自然是信得过的,有他在,也会管束将军府的下人,御医进出来往也会更加方便。
青年静默的依在叶丞相身侧,不时的观察在场的每个人,最后的视线始终都会落回身侧的人身上。
看他思虑时低垂的眼,看他斟茶时紧抿的唇,哪怕只是斜眼的一瞥,封无越也想记住,他忘记的那些,都想重新刻进心里。
“封将军可以重伤未愈为由,安居将军府,重金广招天下名医。”
商讨了数十个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提前准备好应对措施,那些可能出现的意外叶宸煜自然早就想好了,此时与席允意互相补充,计划也更完善,各方面都要确保没有纰漏。
无事可做的小皇帝挪了挪,又挪了挪,终于挪到了封无越边上,戳了戳他胳膊,小声的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啦。”
青年的视线从那凑到一起谈话的两人方向收回,落在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的少年身上,稚嫩青涩的脸,带着几分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天真矜骄,看着他的目光已然从一开始的慌乱茫然,到现在的担忧中混着的好奇。
封无越对于楚继来说,一直都是值得信赖的,虽然这人嘴很毒,又老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人脸,可也只有他会认真的把自己作为皇帝来尊重。
在楚继看来,比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席监国和见谁都温润带笑的叶丞相,还有整天只想着混水摸鱼没一点主见的部分朝臣,封少将军可好上太多了。
青年垂下眼帘,半晌后才摇头,表示自己确实想不起来,本该是凶神一般的青年此刻竟显得有几分落寞。
“那啥,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小皇帝有些踌躇,他实在是不会安慰人:“我也有好多事经常想不起来,也没什么。”
青年对着少年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到:“我知道的。”
以前的事不记得了没关系,他以后绝对不会再忘记。
“那便有劳管家,封将军拜托您照顾了。”
另一边的事商量的差不多,老管家表示必然会照顾好少将军。
“老奴在封府二十多年,看着少将军长大,如今主人出了这样的意外,尽心竭力都是份内之事,劳烦圣上与两位大人费心,老奴在此替少将军感谢...”
将老泪纵横的老管家扶起,席允意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自顾自凑到封无越身侧的小皇帝,无比熟练的,伸手提拎起那明黄的锦绣衣领
“封将军有伤在身,叶丞相积攒了数日的政务也该及时处理,陛下今日的诗文未背,奏折未改,在下还需监督,二位先回吧。”
叶宸煜理亏,怕席允意向他翻旧账,自然是能走就走,封无越一言不发的跟着,身后小皇帝的哀嚎,都被两人默契的无视。
一路安静的不像话。
“你随管家回去,安心养伤,什么事都不用想。”
叶宸煜始终还是放心不下。他千思万想总觉得不满意,总觉得不安全,生怕他一个不注意,青年就又出了意外。明明已经想好了各方面的部署,这一回去,还是打算再多添些值得信任的人手。
“你去哪。”几乎安静了一路的青年突然伸手,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回府。”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安静的青年此时突然而来的固执,叶宸煜语气温和的解释。可就算解释了,这依旧扯不动自己被拽紧的袖子。
封无越神情认真,那双眼看着某个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此刻的心里眼里除了这个人再无其他:“我也去。”
“当然要去,管家带了接你的马车,很快就能回到将军府了。”
封无越不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那个一边温柔又一边敷衍他的人,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他只是不记得了,可是没有傻,尽管对方那近乎诱哄的声线让他十分受用,他也不打算听。
“将军府的方向正好路过大人府邸,您若不嫌弃,不妨与少将军同乘一辆马车,一路同行?”老管家适当的出声,同时也提醒着叶宸煜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让二人难堪。
最终还是和青年一起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半点放松的迹象,叶宸煜指尖微动,随即还是选择了顺应本心,捏了捏青年固执的手,无奈中夹杂着几分微不可见的宠溺:“我会去看你的。”
也不知道封无越能听懂多少,叶宸煜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圣上年幼,根基不稳,皇室贵族各怀鬼胎,朝臣人心浮动,你如今又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是可以肆无忌惮的人,一切都只能以大局为重。”
光是那几个封了王就被迫离开皇城的王爷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封无越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但此时青年靠近他,拽着衣袖的手改成了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几乎都倚在了他身上,让叶宸煜一时间有些愕然又有些无奈,
“嗯。”将脑袋靠在男人肩上,语气十分的不情不愿。
他其实不记得朝堂具体是什么,大局又是什么,他只是听着男人好听的声音心里舒服,想更靠近些,最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脉搏和心跳。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的轻松愉快。他心里还忧虑,还有放不下的所谓朝堂。
他想让自己做的,刚好是自己能做的,所以尽管不情愿,最终还是选择了听话。
“大人,相府到了。”马车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拍拍青年的头,语气温和:“到了。”
叶宸煜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到皇城时他还想着从这件事彻底脱身,现在反而怎样都放心不下,就如同打算将那份年少的痴念放弃,又被青年突如其来的依赖亲近击打的溃不成军。
他大概是中了毒,却不愿解,甚至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