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叶宸煜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扔下了朝堂中的所有事务,顶着一个监军的职位在边城军营住了七天。
这几天他虽不在朝堂,却可以猜到他走之后的情形,不外乎小皇帝大发雷霆,群臣鸦雀无声,最后席允意出面收拾残局。
只要一想到席允意黑如锅底的脸色叶丞相就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戳了戳尚在昏睡中的青年:“我给席允意扔了个大麻烦,只怕回去后,他会给我找麻烦。”
“你倒是睡的舒服了。”叶宸煜叹了口气:“我如今却是既盼着你醒来,又想着你干脆不醒。”
醒着的时候脾气又冷又硬,又怪又摸不着想法,连多听他说几句话都不愿意。睡着时倒是安静乖巧,任叶宸煜如何絮叨都不会与他抬杠,更不会对他恶言相向。
“若是你永远都醒不过来,我便对外说你死了,再把你扛回相府去,谁都找不到。”
又过了三日,叶宸煜正走在前往少将军营帐的路上,迎面匆匆跑来的随侍小厮差点与他撞了个狠着。
“大,大人,封将军,封少将军,醒了!”
悬在心上许久的石头压的他的胸腔又疼又麻,又酸又涩,如今终于落了地,却空空落落,没了依托,他想去看看,又怕醒着的封无越说他闲事多管,虚伪伪善。
对着封无越这个人,叶宸煜永远拿不出算计人心运筹帷幄的那一套。
最终还是想见他的念头压过了对其他事的担忧。
面无表情的青年左颊上留下了长长的疤,深沉漆黑的双眸透着审视又疏离的冷漠,静静的看着周围一圈对着他激动无比又自说自话的将士。
“少将军您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可急死我们了。边贼已经打退,兄弟们狠狠的挫了他们的锐气,十足十的为您出了口恶气。”
青年抬眸看他,不发一言。
“您大可回去养伤,兄弟们定然能得胜回朝。”
“你是谁。”
冷硬而又平坦的问话仿佛一桶冷水将一腔热血激动无比的副将浇了个透彻,澎湃激动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
“少将军..您...您说什么?”
叶宸煜走进营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在场的人都形色各异,唯独塌上的青年面无表情。
感觉到青年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似是询问,叶宸煜柔和一笑,随即低眉颔首,躬身作揖,做足了该有的礼数。
“我们是不是见过。”
叶宸煜也是一愣,反应过来青年是在问自己,便以为是封无越对他嘲讽,丞相好端端的不在朝堂,怎么会莫名出现在边城,他故意装做不认识,为的就是想说他目无法纪,玩忽职守。
像是习惯了一般,叶宸煜扬唇一笑:“自然是见过,我与少将军之间的情谊,无人能比。”
这一番话,叶宸煜说的是单方面的真心,听在别人耳里却是反话。落在什么都忘记了的封无越这里又有了另一番理解。
“你....”青年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犹疑。
温润俊朗的男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广袖长袍,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望向他的那双眸子温润而柔和。眼尾上挑,有着如水般的温柔,和灿若繁星的流光。封无越不记得这个人,却总觉得那双好看的眼睛曾经在哪里出现过。
按理说,封少将军昏迷多日终于醒来,该是三军同庆的大事,可是,可是这封少将军不知怎么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仅不记得追随他多年的手下与副将,还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忘了干净。
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可如何是好。
封少将军失忆的事暂且只有当日的几个人知道,若都是值得信任的亲信倒无妨。偏偏掺进来了一个叶宸煜。
都知道叶丞相与封少将军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嘴上是彬彬有礼答应了绝不多言声张,谁知他有没有笑里藏刀心中谋划,总归是个祸患。
可是少将军如今宛若一片白纸,做不成决断,当朝丞相又不是他们想动就动得了的,当时便急坏了一干人等。
叶宸煜自然不会关注别人万转千回的想法和怀疑,他正对着如今的封少将军重新认识。
青年的眼睛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像是打量,又像是思考。
“我们从前认识是吗。”
听到封无越的问话,叶宸煜想了想,认真的回答:“自然。”
“关系很好?”
“自然。”
“有多好?”
叶宸煜没有回答,站在青年面前反问道:“你真的忘了我是谁?”
封无越点头。虽然感觉很熟悉,但他始终想不起来,确实是忘记了。
叶宸煜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封无越把他忘记了,担忧有,失落也有,可又正是因为忘记了,他此时与他反倒能认认真真安安稳稳的说话。
封无越这个人,家族三代为军,他亦是天生的武将,习惯了提刀上马,烈酒狂沙,能动手绝不动口。不近人情,更不通情达理。他看不惯叶宸煜的弯弯绕绕玩弄人心,也看不惯他的结党营私追求权势荣华,更看不惯他见谁都是一副和善温柔的虚伪笑脸。
嘲讽是轻,作对是经常,不舒服了还曾想动过拳头。
这样安安静静的,黑眸中映着他的身影,平静的与他说话的场景,就像在梦里。
“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青年想了想,并不十分确定的回答:“他们说,我叫封无越。”
叶宸煜的指尖动了动,他突然想揉揉青年的脑袋,想将他的犹疑和不安都揉进自己怀里,他的少将军该是肆无忌惮,无所顾忌的,不该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确定的。
他记得很多年前的某个初春,曾有个俊朗的少年跳进了寒气刺骨的华亭湖中,捡回了那时还被叫做沈钰的少年的玉佩,被冻的嘴唇发紫,却依旧意气风发,他告诉他,他叫封无越。
有着那个年纪的少年都有的些许冲动和幼稚,有着他没有的,被宠爱着长大,活在阳光底下的正直和纯良,更有着他的向往和憧憬。
从一开始的放在眼里,到后来放进了心里,以至于揉进了骨血,融入了他此后的一生。
“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封无越摇头。在这之前,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又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
叶宸煜伸出手,青年疑惑,却没有躲开,带着凉意的指尖抚上了青年颊上的疤痕,微微颤抖。
想告诉他,他曾如何的记着他的一切,他又曾如何的念着他的姓名。
他的忧思,他的欢喜,他的魂牵梦萦,通通都给了这个人。
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封无越,不会再对他露出冷漠嫌恶,他会一字一句的听他将话讲完。
“那,你可知道...”几个字如鲠在喉,想说,说不出去,不说又刺的自己生疼。
“我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