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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天启城的一处无名客栈中。一身白衣的宣妃娘娘正在给洛青阳疗伤,洛青阳的脸色几番变化之后,呼吸才变得平缓起来。

门外,一身紫衣蟒袍半点血污都没有沾染上的瑾宣公公转过身,望向宣妃娘娘:“娘娘,瑾宣已经在这里守了一个时辰了,怕是只有陛下才有这个待遇。你的伤可疗好了?”

宣妃娘娘挥了挥手:“快了快了。”

瑾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娘娘,何必呢?你不过是想借这些药蛊人的手来耗费我的气力,方便你们一会儿逃走罢了。”

“你还真是个老狐狸。”宣妃娘娘秀眉一挑。

“我是不是老狐狸我不知道,我跟随陛下多年,朝堂之上见过太多风云诡谲,娘娘这些不过是小把戏,瑾宣都懒得拆穿。”瑾宣公公说道。

宣妃娘娘站了起来,将洛青阳放在了一边,走到了窗边:“大监来,无非是看住我们,不让我们离开天启城?”

“是。”瑾宣答得干脆。

宣妃娘娘也问得直接:“为什么?”

瑾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一个皇帝的妃子,一个王爷的母妃,跟一个江湖剑客走了,这说出来,皇帝的面子放哪里,萧氏皇族的面子放哪里?赤王萧羽既然想当皇帝,自然不会愿意当上了皇帝还因为这个被天下人耻笑。

“羽儿都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当皇帝了,还会在意这些名誉上的事情嘛?”宣妃娘娘仿佛看穿了瑾宣的内心,直接问道。

瑾宣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殿下怎么想的,我也不能胡乱揣测,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宣妃娘娘冷笑了一下,“若是真的奉命行事,那么此刻你应该待在平清殿里守护着陛下,那才是你的使命。”

瑾宣笑了笑,没有回答。

“你的确是最得浊大监真传的弟子,连性子都一模一样。能忍,心也够狠,相比而言,瑾威真是愚昧。”宣妃娘娘合上了窗户,转身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瑾宣一愣。

“我有两个儿子都在这座城里,一个好像快要死了,另一个不是龙袍加身,就是血染天启,我怎么可能离开这座城呢?带我去永安王府吧。”宣妃娘娘盈盈一笑,“我知道羽儿一定去了那里。”

瑾宣轻叹一声:“娘娘久居深宫,消息倒是挺灵通。”

一旁的洛青阳忽然睁开了眼睛,从榻上走了下来,沉声道:“带我们去。”

瑾宣看着洛青阳笑了笑:“洛先生伤好了吗?”

洛青阳脸色苍白:“没有。”

“那是自然,三日来洛先生连续对决了颜战天、无双、雷无桀、萧瑟,之后又和梦雪剑仙对了一剑,又被禁军围攻。就算是剑仙之身怕是也撑不住,可惜我对剑道并不精通,不然也想与这世间仅有的绝世剑仙打上一场。”瑾宣幽幽地说道。

洛青阳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瑾宣,沉声道:“天启城卧虎藏龙,若与大监对决,我不敢言必胜。”

瑾宣收起了那刻意透露出来的气息,淡淡地一笑:“洛先生自谦了。”

宣妃娘娘俏眉微皱,不满道:“瑾宣,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瑾宣一愣:“娘娘误会瑾宣了。”

“那就带我们走。”宣妃娘娘不满地说道。

洛青阳轻轻摇了摇头,师妹还是当年的师妹,无论是与当时的江湖第一叶鼎之,北离之主明德帝,以及现在的绝世剑仙洛青阳,还是面前这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内监之首,她似乎完全不放在眼里,说话的语气总是这么颐指气使,仿佛听从她的命令都是理所应当的一般。

瑾宣大监久居深宫,也习惯了这些,点了点头:“娘娘,请。只是瑾宣好奇,到了以后,娘娘打算怎么做?”

“还能打算怎么做?我要把我的两个孩子都救下来。”宣妃娘娘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着瑾宣,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瑾宣则忽然朗声长笑起来,仿佛在笑一个白痴。

洛青阳则走到了门边,看到站在门外黑着张脸的蓝窈雪,三个人都微微一愣,洛青阳转头看了一眼宣妃娘娘,若有所思。

“我和你们去。”蓝窈雪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永安王府。

萧瑟缓缓走过了无心的身边,站在雷无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的身前,他看着那一地尸体,摇头道:“老七,这一回,你做得太过分了。”

萧羽耸了耸肩:“过分吗?可你还活着啊。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可以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萧瑟抬头道:“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因为你的存在,我的武学、才赋在皇子中从小到大都只能排第二。稷下学宫里,你入学便是祭酒门下弟子,我却要和那群废物在外学宫待着,整整两年才拜入祭酒门下。我勤修武学,想在武学之上有所成就。可你却十七岁就入了逍遥天境,当时我就知道,我的天份虽然高,却永远高不过你。后来你离开了天启城,那些人的目光才终于投到了我的身上。可我偏不想和你一样,我就要摆出纨绔的样子给那些人看,我就是让那些人知道,我和你萧瑟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也能成为天子!”萧羽望向萧瑟,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可偏偏这个时候你又回来了!千金台之宴,你把所有人都逼了过去,就连父皇都亲自到场!琅琊王兵变,眼看着已经打进了内宫,你偏偏也能三言两语,就把那十万大军赶走。你上了天下第一楼,拔出了天斩剑。孤剑仙问剑天启,你竟然还用出了裂国剑法!”

“我承认,你的确是真正的天选之子!我永远都不能胜过你!”到最后,萧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雷无桀和无心对视了一眼,发现无心眼神中满是欣慰和崇拜,他心里默默地感到了一阵悲哀,如果萧羽知道,他一番发自内心的话反而加深了别人对萧瑟的好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想了。

但萧羽却忽然笑了,看着萧瑟朗声长笑起来。

萧瑟摇头道:“今天的你很奇怪,和平常太不一样了。你一向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小时候便是这样。虽然看上去爱说话,一般说得都是废话,可今天,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说明你,此刻并不冷静。”

“是,我做梦就在想着这一天,而这一天真的已经到来了。我的确无法再按捺现在的兴奋。”萧羽收起了剑,瞪大了眼睛,“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萧瑟拿起了腰间的无极棍,指向萧羽:“就凭你吗?”

无心与萧瑟并肩而立,萧羽怒笑:“好,好啊!我的哥哥要杀我,我母妃的另一个儿子也要杀我!好,你们来啊!杀了我!”

无心叹了口气:“你想当皇帝,这本来没有错。可是你为了当皇帝,你看看你都把这天启城弄成什么样子了?”

萧羽笑得张狂:“区区蝼蚁,他们的命算什么。别说一个天启城,我要整个北离都臣服在我脚下!”

“痴人说梦。”

萧羽被一道掌气拍飞了出去,他的一身武功尽数被化。抬起头,蓝窈雪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宣妃踏进来要去看萧羽,被洛青阳拦住了。

蓝窈雪看着萧瑟等人,道:“你们把他给绑了,晚点送到兰月侯那里去。”又看向叶若依,“若依,去取一盏琉璃玉给我。”

司空千落和雷无桀立刻用绳子把萧羽五花大绑了起来,然后把他押到王府后院去了。叶若依取来一盏蓝窈雪之前留在府里的琉璃玉,递给蓝窈雪。

蓝窈雪面向宣妃道:“你那个好儿子,把母蛊下到了你身上,想要解决这件事,就是解了你身上的蛊。”

蓝窈雪把琉璃玉递给宣妃:“喝了它,就能解蛊。”

宣妃看向无心,无心摇摇头道:“母亲,你也看到了,事到如今,就算我真的想救萧羽也无能为力了。”

宣妃眸色悲伤,将茶一饮而尽以后转过身,她没有回头:“世儿,我对不起你……”

无心摇摇头道:“母亲没有对不起我,归根到底,要是当年您没有遇到我爹,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洛青阳终究还是带着宣妃离开了,他们再也不会回这座天启城了。

雷无桀几人想上前和蓝窈雪说话,蓝窈雪突然想到什么,抬起手制止住他们,然后一句话没说就掠了出去,和刚赶过来的谢宣三人擦肩而过。

谢宣愣了一下:“窈雪仙子这是去哪?”

蓝窈雪悠远的声音传来:“救人——”

长街之上,苏暮雨正坐在一旁调理真气,飞轩和李凡松联手已经在苏昌河手下走了近百个回合,渐落下风,那柄青霄剑之上的虹光已经愈来愈黯淡,飞轩毕竟年幼,大龙象之力已经近乎枯竭。苏昌河冷笑:“你们想要为你们师父报仇,可你们和你们师父相比,却是远远不如啊。”

李凡松暴喝一声,转身飞旋而下,无量剑在瞬间运到极致。“无量剑,无量劫,入此劫之人,生生世世,万劫不复!无量破万法,一剑破万剑!”

“来得好!”苏昌河伸手,一把抓下。无量剑影瞬间归于虚无,苏昌河右手一把握住了无量剑,身形往前一顿,竟把李凡松撞飞了出去,他右手一挥,无量剑腾飞出手,插在了一旁的楼阁之上。

无双望了苏暮雨一眼,苏暮雨点了点头:“去吧。”

无双一把打开了无双剑匣,十二柄飞剑夺鞘而出,他聚了许久的气息,才能勉强运起这十二柄飞剑,机会转瞬即逝!

李凡松在原地微微一顿,再度握住醉歌拔剑而起!“飞轩!”李凡松高呼道。

飞轩运起最后的大龙象力,一把将李凡松推了出去,李凡松剑势蓬勃,配着那十二柄飞剑瞬间撕开了苏昌河的防御,苏昌河右手阎魔掌一把拦下了十二柄飞剑,左手阎魔掌压住了李凡松的绝杀一剑。空门大开,浑身皆是破绽。

可是李凡松和飞轩都没有再战之力了,就连无双也一口鲜血出来,匣中大明朱雀震鸣不断,可他却摇了摇头,终究放开了手。

忽见那一袭红衣少出,三刀乍现,冲着苏昌河的空门刺去。“暗河苏昌河,为唐莲殉葬吧!”天女蕊怒喝一声。

“来得正好!”飞轩拍手高呼。

苏暮雨却眉头紧皱:“不好!”

苏昌河冷冷一笑,他是何等精明的人,虽然方才天女蕊离得不近,但他又何尝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他就有最后一步杀招等着她。

苏昌河张开了嘴,舌下一根银针轻轻吐出,冲着天女蕊咽喉而去。他冷笑一声,所有的人都将死在这里了,暗河苏家家主、无双城城主、青城山掌教弟子、以及这个女人,联手也并不是自己的对手。

却忽然有一个黑影出现,那人伸手轻轻一弹,将那根银针弹飞出去,随后左手拉着李凡松,右手抓住天女蕊,将他们一把向后掷去。可他自己却朝前贴着苏昌河而去,苏昌河一掌打在了他的胸膛上。

于是,他就像一朵花一样地绽放了。衣衫碎裂,朱颜小箭、红颜泪、阎王帖、龙须针,无数的暗器从他的身上炸裂而出。

苏昌河身形再快,反应再敏捷,内力再强,却也防不住那么多的暗器同时射出,他猛地后撤,双掌狂舞,试图把所有的暗器拦下来!

唐泽连吐三口鲜血,跪倒在地,却依然抬着头,惨笑着:“苏昌河,该为老爷子偿命了。”

苏昌河也退了三步,止住了身,双袖一挥,散落了一地暗器。

李凡松上前把重伤倒地的唐泽拉了回去,忧道:“这么多暗器,没有一个打中?”

“唐门的万树飞花还能这样用?大开眼界啊。”无双感慨道。

苏昌河往前又走了三步,忽然脸色变得煞白,低头望着右手指尖,那里慢慢显现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随即蔓延开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血珠。他猛地抬头,望向唐泽的右手。

唐泽冷笑一声,轻轻甩了下右手,那里握着一个小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暴雨梨花针!

“这是怜月首座临行前特地交给我的,死在暴雨梨花针下,也算是轮回报应了。”唐泽勉强站了起来,他的经脉在那一掌之下至少被震断了十几处,就算及时医治,怕是一年之内都无法运功了,但能换苏昌河一条命。值了!

苏昌河运起浑身真气,试图寻找那一根被刺入体内的梨花针,但刚一运气,就感觉浑身似乎有千千万万根针在同时扎它,一身真气立刻卸去,再也不敢妄动。当初他联合唐门三老,以暴雨梨花针暗算赵玉真和李寒衣,最后逼得赵玉真为救李寒衣而身亡,如今自己也被梨花针所伤,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你死定了。”唐泽缓缓道,“没有人中了梨花针还能活下来,即便你是暗河大家长。”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既然都是死,那么你们就陪着我一起去地狱吧!

他再猛地睁开眼,强行去玄游。只是瞬间,一身黑衣飘到了苏昌河的面前,一把断刃瞬间刺穿了苏昌河的胸膛。

“你!”苏昌河瞪大了眼睛。

苏暮雨微微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他身后,是以掌借了他一力的蓝窈雪。

苏昌河缓缓举起了掌,掌心黑气澎涌。

“不好!”李凡松惊呼一声,正欲出手相助,却被唐泽伸手拉住:“不能去,去了死的就是你。”

“师兄。”苏暮雨忽然轻声唤了一句。

苏昌河愣了一下,竟缓缓将手放了下来,他低下头,退了三步,望着胸膛之处的血不停地往外流着,喃喃道:“暮雨,今日,就由你为我送葬吧。”

苏暮雨手轻轻地按在了苏昌河的头顶,他就再也没有半点气息了。

飞轩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师父的仇报了。”

李凡松纵身跃起取下了插下楼阁之上的青霄剑,怒道:“太便宜他了,我要斩去他的首级。”

苏暮雨忽然转过身,对着李凡松伸出一掌。

李凡松愣了一下,说道:“你虽然最后弃暗投明,帮忙杀了苏昌河,但你也是杀死我师父的人中的一个,你若敢拦我,我不介意把你也杀了。”

“弃暗投明?我只是为了救暗河。”苏暮雨轻轻摇头。

无双走上前,拦在了两人之中:“都乱成这样了,如果我们在这时候又打起来,怕是都得死在这里了。”

唐泽点头道:“我们现在需要离开这里。苏昌河已经死了,唐门和青城山的仇都已经报了,不必节外生枝。”

无双对苏暮雨说道:“苏大叔,我们这一段的缘分怕是要在这里尽了。”

苏暮雨先是对蓝窈雪行了一礼,随后俯下身将苏昌河抱了起来,他背对着无双,没有转头:“你是个很好的剑客。”

无双笑道:“大叔也是。”

苏暮雨笑了笑,不置可否,抱着苏昌河的尸体纵身一跃,朝着天启城门的方向奔去。

蓝窈雪拍拍无双的肩膀:“小无双,你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你们二人的缘分可不止于此。”

唐泽皱眉道:“前辈,萧羽带着其他人去永安王府了?”

蓝窈雪点点头:“不过那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没看到那些药人都已经没有动静好一会了吗?”

李凡松背起了唐泽:“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飞轩,你去找紫瞳,调理一下气息。无双,你同我们一起走吗?”

无双背起剑匣,挠了挠头:“说起来其实我是白王那一伙的,跟你们还算不上同道中人,我得回府看看情况再说。”

李凡松转过身:“再见。”

“希望再见时不用刀剑相向。”无双诚恳地说道。

“我们永远不会刀剑相向的,因为我们都是用剑的啊。”李凡松离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

“真是好烂的笑话。”飞轩叹了口气,望着另一条街的方向跑去。

无双背起剑匣,望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真是好长的一个夜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