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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久,天启城开始了密集的搜捕,除了大理寺派出的人之外,赤王萧羽,白王萧崇,永安王萧瑟,琅琊王萧凌尘都派出了人在找寻瑾言。因为他手中还有一封卷轴,上面写着无数权贵的名字,没有这些人,琅琊军并没有办法如此顺利地踏入天启城。

大将军府。叶啸鹰坐在书房之中,面前坐着她最疼爱的女儿叶若依,在这次的风雨中,他们站在了不同的阵营,但最后获胜的却是叶若依。

“父亲。”叶若依轻声道。

叶啸鹰挥手打住了她的话:“不必说什么了,这一次是我输给了这帮小子。其实当时以我的脾气,真是恨不得踏平了宫城,杀他个干干净净。”

叶若依摇头:“父亲虽然骁勇,但不残暴,萧瑟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是啊,我看兵力,他观人心,以至于我二十万大军被几个毛头小子加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己诏就给退了。”叶啸鹰语气中自然带着几分怒意。

“萧瑟说,当时若父亲不愿意退,那么如今天启城飘着的不再是萧氏皇族的神鸟大风旗,而是我们叶字营的军旗了。”叶若依摇头道。

“对啊,当时我握着刀的时候就在想,难不成把这些姓萧的都杀了,然后我来当皇帝?我杀阵杀人还行,哪能做皇帝呢?”叶啸鹰叹了口气,“所以也就罢了。更何况,既然当年王爷是自己让自己去赴死,那么我也就没有仇恨的理由了。”

“父亲……”叶若依感受到了叶啸鹰语气中的黯然。

“没事,我也老了,这座天启城当初一起奋战的兄弟们也都不在了。这些年便凭着那一口气撑着,如今也没了。”叶啸鹰的目光有些暗淡。

叶若依无奈道:“父亲,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我若是走了,谁来照顾你。”叶啸鹰踱步走到门边,望着天空。

“父亲要去哪里?”叶若依皱眉。

“这一番事之后,你以为我还能留在朝中吗?明德帝不降罪于我,是因为不敢。我若不自知罪而辞官,下面的人总以为我还要打一仗,总是睡不安稳。帮我拟一份折子吧,就说告老还乡,也别急着给,等他个一个月,让那些个满是鬼胎的人,这个月都睡不踏实!”叶啸鹰朗声道。

叶若依轻叹一声:“父亲要去凤溪山?”

“对啊,你的母亲葬在那里。”叶啸鹰怅然道,“这么多年,也该去陪陪她了。”

管家从门外走了进来:“将军,他……又来了。”

叶啸鹰一甩衣袖,转过身:“不见。”

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这辆马车已经来了三日。但每一日,都没有得到进入将军府的允许。

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坐在轿中,轻轻挥着手中折扇:“唉,大将军怎么也这么小孩子脾气,说不见就不见了?”

“殿下,大将军还是说,不见。”仿佛是应着他的话一般,传信的侍从走了回来,低声说道。

“也罢。”萧凌尘放下了折扇,沉声道,“去皇宫。”

“我想见的人不见我,我不想见的人天天传召我,还真是有些无奈啊。”

仿佛是那日在平清殿前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明德帝再次病卧在床,并且这一次似乎比以往几次都更为严重。华锦看着针尖处的焦黑色,缓缓地摇了摇头。

华锦望向明德帝:“陛下,身病易治,心病难医。这几日可是触动了什么心事?”

黎长青站在一旁,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算什么心事,只是孤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有些后悔罢了。”明德帝轻声道。

“是上次陛下说过的事吗?”华锦收起银针,问道。

“是的。”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

“神医,还是治病要紧,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黎长青急忙说道。

沐春风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瑾宣大监怎么不在?”

“五大监中此番出了如此大的事情,瑾宣大监这几日需要处理一番,所以今日就不曾来了。”黎长青说道。

沐春风淡淡地“哦”了一声。今日萧瑟来,让他特意留意一下瑾宣大监的反应,可他竟然却不在,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陛下,琅琊王殿下来了。”一个内侍走了进来禀报道。

“你们都出去吧,让凌尘进来。”明德帝轻声道。

“陛下病这么重,还是让华锦小神医陪着吧。”黎长青劝道。

“不必,都出去。”明德帝挥了挥衣袖,“我与凌尘单独谈谈。”

黎长青明白再劝下去也不会有用,只得带着华锦和沐春风退了下去。

萧凌尘一身白衣,挥着折扇,走过了沐春风的身边,两个人曾在离海之上见过一面,顿时就认出了对方。

“呦,这不是青州沐家的公子吗?怎么当起郎中来啦?”萧凌尘笑意盈盈道。

沐春风随手将萧凌尘打开的折扇一把打上:“这不是千里海域之王吗?怎么上岸了?”

“呼吸呼吸陆地上的空气啊。”萧凌尘从沐春风身边走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参见陛下。”

“你来了。”明德帝挣扎地半坐起来,挥了挥手,再过来一些。

萧凌尘于是就又向前走了几步,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明德帝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一次多亏了你。”

“我只是秉持我父帅的意志罢了,若凌尘真的谋乱拿了皇位,那才是真的大逆不道。以后到了下面再见到父帅,他非拿起马鞭抽死我。”萧凌尘摇头,说着看似不正经却句句情真意切的话,“更何况,就我这性格,也当不了皇帝。”

“什么样的性格适合当皇帝呢?”明德帝像在问萧凌尘,却也像在问自己。

“比如陛下这样的,心思比较重,性格比较沉稳,能万事考虑周全。我父帅的性格过于潇洒了,当个将军还行,当皇帝太累,所以当年他放弃了。我也一样,皇帝虽然是这个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却也是最有枷锁的人。那些死太监把宝压在我们父子两个身上,也是小看我们了。”萧凌尘这话可以说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是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很显然,明德帝也不介意。

明德帝叹了口气:“当年我们兄弟一个为君,一个为帅,本以为北离国运在我们手中,可昌隆至盛,却没想到反被人拿来利用。你父帅的事情,这些年孤一直很自责。”

“你的确该自责。”萧凌尘忽然说道。

明德帝一愣,点了点头:“你说下去。”

“当年的确是我父帅甘愿自污于身、甘愿赴死,以定朝纲。但是为什么,陛下你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呢。因为你们两个人都计划好了。这是你们君臣之间的默契,你明白他的打算,他也知道你的意思。他要你能安安稳稳地当这个皇帝。但是当年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种方法。”萧凌尘望向明德帝,目光咄咄,“你可以把那些想要作乱的臣子一个个地杀掉,可以和我父帅一起坚定地告诉天下,没错,龙封卷轴上写的名字就是萧若风。可那又如何?皇帝依然是萧若瑾,琅琊王依然是萧若风,这是你们的选择。谁都没有办法改变,龙封卷轴做不到,天下人也做不到。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明德帝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萧凌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那样有风险。那样可能会让你的皇位不稳,可能会严重影响到天启城的稳定。那些个夺嫡之战中输了的王爷随时能够发兵天启,朝中对你不满的大臣也会借机行事。陛下,凌尘说得可有错?”

“没错。”明德帝点头,“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些年,孤一直很愧疚。孤可以骗自己说这是若风自己的选择,可以对自己说总有一天要为若风平反,在太庙中重新供奉他的牌位,但是直到你们踏入平清殿的那一刻,孤都没有做这件事情。”

“我父帅一直记得年少时和陛下的约定,可陛下后来却忘了。”萧凌尘转过了身,“我不明白陛下找凌尘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凌尘想说的便是这些,而凌尘想听的,也不是一些后悔之类的话。”

明德帝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陛下没有什么要说的,凌尘就先走了。我理解我父帅的打算,但并不代表我能原谅这件事情。我失去了我最亲近的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天下也好,社稷也罢,皇位也不过如此。”萧凌尘语气越来越冷,“我今日来这里,不是来叙旧,也不是来邀功,只是有些话不说心里不痛快,又不能当着天下人说,就只能说给陛下听。希望陛下可以谅解。”

“孤明白。孤还有一句话想问你,这一次,孤该如何选择?”明德帝缓缓问道。

“很简单,你最痛恨哪个皇子,就把位子留给他。”萧凌尘漠然道,“陛下这个位置注定是孤家寡人,活不痛快的。”

————

北离皇宫,剑阁。

剑阁之中供奉着北离皇室历朝历代的名剑。而刚从平清殿出来的琅琊王萧凌尘站在了剑阁的门外。

萧凌尘推开门踏步走了进去。

剑阁内无比幽暗,只闪着几道微弱的烛光,但仔细一看,却能看到森森的寒光,那些名剑就像是牌位一般被供奉起来,放在架子上,威严而阴冷。萧凌尘的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黑暗中,几个身影动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剑奴了?”萧凌尘望着那些在阴影中还未露面的人,“今日我要从这里取走一柄剑,可行?”

“剑需应,我们无妨。”黑暗中,一个喑哑的声音回答他。

“那我问你,这里哪柄剑最好?”萧凌尘问道。

“昊阕。其剑称人间正气第一剑,剑心冢剑谱排行第八。”

“它曾经是谁的剑?”

“北离大都护,琅琊王萧若风。”

萧凌尘点了点头,忽然伸出了手,怒喝一声:“昊阕!”

随着萧凌尘的一声怒喝,剑阁之中供奉着那数十柄名剑忽然震鸣起来,其中在最内侧的那柄终于夺鞘而出,落在了萧凌尘的手中。萧凌尘猛地一挥,只见那剑鞘紧跟着剑身飞落而来,他将剑一甩,剑身重新没入剑鞘之中。他将剑重重地抵在了地上。

剑阁之中的那些长剑终于安静了下来。

萧凌尘抚摸着手中的昊阕剑,笑道:“当年父帅只传我血龙枪,不给我昊阕剑。这些年心中一直留有遗憾,现在好了,走,我们也去闯闯江湖。”

那些剑奴们都没有阻拦的意思,重新退回了黑暗之中。

无双城下。

一身锦衣的萧景瑕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无双城五位长老连同无双都在那里迎接着他。

“据说是兄弟,但没有那个瞎子王爷看上去顺眼啊。”无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五位长老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卢玉翟倒是习惯了,轻轻挠了挠头。

“无双城主好。”萧景瑕恭恭敬敬地说道。

“八皇子殿下好。”无双懒洋洋地回道。

卢玉翟轻轻踹了他一脚:“是九皇子。”

无双急忙改口:“阿,九皇子殿下。”

“不妨,早就听说过无双城主记性不太好。”萧景瑕转头望了五位长老一眼,“我们不妨进去聊一下。”

“没问题,请吧。”无双挥了挥手。

五位长老相视一眼,转身跟了进去。

————

三日后,天启城。

在经历过这些动乱波折后,天启城终于稍稍平静了些许。而闻名北离的天启花灯节也重开了。

碉楼小筑上,萧瑟、无心、司空千落、雷无桀、叶若依、沐春风、萧凌尘在喝酒。他们难得有点赋闲时间,天天闷在屋里快长草了,趁着灯市跑出来喝酒。

雷无桀砸吧砸吧嘴,道:“天天听人传这碉楼小筑秋露白是酒中极品,可是我喝着感觉还不如蓝前辈的琉璃玉好喝。”

无心忍不住摇头:“人家剑仙本意是用那茶给我们做抵御药人用的,你倒好,把那神游之茶当水喝。我要是剑仙,非得一剑劈了你。”

司空千落叹道:“从前在雪月城和风花雪月喝惯了,这酒喝起来真没什么感觉。”

萧凌尘和沐春风对视一眼,内心对这几个人糟蹋秋露白和剑仙之茶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雷无桀突然转了话头:“萧瑟,你和无心什么时候成婚啊?”

萧瑟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我的婚事来了。”

雷无桀摸摸下巴:“这不是那天在千金台,喝了蓝前辈的一盏昆山玉碎吗?那是真的好喝啊!可是我问了剑仙,她说那是只有定亲和大婚才会喝的。”

昆山玉碎,饮下可使人神思清明、心境畅通,是蓝窈雪所制的不可多得的好茶。

萧瑟冷笑:“放心,肯定在你白发苍苍之前。”

叶若依笑笑,见到那不远处的石桥上灯火阑珊,热闹非凡,出声道:“好了。酒也喝了,既然是赶灯市,不去放盏花灯就显得有些煞风景了。”

提到放花灯,司空千落精神了,二话不说立刻提着枪跑了下去。

几人也放下杯盏,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石桥上,只见桥上岸边几乎是人如潮涌,许多天启城的世家小姐也在其中。

河面上荧光点点,那是数不尽的花灯。

叶若依取了一盏花灯,雷无桀也拿着花灯凑过来问道:“叶姑娘,你打算写什么呀?”

叶若依没有答,笑盈盈地看着雷无桀:“你呢,你写什么?”

雷无桀支吾其词,转过身去在花灯上写了“若依”两个字,立刻把花灯稳稳的放了出去。

叶若依看着雷无桀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在花灯上写了一个“雷”字便放了出去。

萧瑟倒是起了兴致,洋洋洒洒地在花灯上写了一串。无心凑上去看,只见最上面写着心字,下面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心笑了:“萧老板这心思还真是坦荡啊。”

萧瑟挑了挑眉,看他:“你写的是什么?”

无心大大方方的给他看,就两个字:萧瑟。

萧瑟指尖略一使劲,将两个花灯轻飘飘的掷了出去,稳稳的落在河面上。

萧瑟看着无心,手一把捞过他的腰,直接吻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饶是无心也不禁脸红了,但仍是把手搭在了萧瑟的肩膀上,迎合着这个吻。

他们的小伙伴都巴不得离他们十万八千里。

萧凌尘盯着沐春风的背影看了许久,才在花灯上写下了两个字。而沐春风不知道写谁的名字,想写姬雪的,又怕被她一棍子打死,随手写了个“一切安好”便放了出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