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到永安王府后,萧瑟与无心立刻见了蓝窈雪一面。
萧瑟面色不虞:“请问前辈,西楚药人可有破解之法?”
蓝窈雪点点头:“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不错,药人归根结底还是蛊术,既然是蛊,那就能解。只是寻常的破解之法太过繁琐,以如今的情势来看,我并不建议你走寻常路。”
无心问道:“那前辈可能破?”
蓝窈雪点点头:“自然,不过是一盏琉璃玉之茶罢了,不成问题。”
蓝窈雪垂下眼眸:“孤剑仙会来天启,我建议你去见儒剑仙一面。白王如今还在修养,有些事你要去做。”
蓝窈雪再度看向无心:“你父母之事虽是一团乱麻,但也已过去。我不会劝你让你放下,因为这是人之常情,但你也不要让此事扰乱你的心神。但我想,待洛青阳来天启,你应该去找他谈谈。”
无心颔首:“无心记下了。”
萧瑟道:“此次白王复明,他们的计划失败,必然会变本加厉,以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蓝窈雪笑了:“可是你的身边,始终都有人毫无保留地支持你啊。这场博弈,没你想象的那么艰难。”
太安殿。
明德帝终于还是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望见的却是沐春风。
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春风,那……崇儿的眼睛呢?”
“已经治好了,只需要再休息几日,白王殿下就能重见光明。”沐春风答道。
明德帝终于露出了几分喜色:“真是个……好消息啊。”
白王府。
白王眼前蒙着白布,坐在榻上。他的不远处,同样蒙着白布坐在那里的是,凌邵翰。
他们同样眼蒙白布,可是面对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邵翰,你应该告诉我这一切。”萧崇缓缓说道。
凌邵翰笑了笑:“若真告诉了殿下,那么殿下就一定会拒绝,邵翰是个谋士,最擅长攻心之术,殿下莫非忘了?”
“所以当日的情形究竟如何?”萧崇问道。
凌邵翰苦笑:“殿下忘了,当日我也晕了过去。”
“当日,暗河的杀手潜入了白王府,永安王和兰月侯派人前来助你,他们一时无法得手。但是最后你最信赖的弟弟萧景瑕背叛了你,被梦雪剑仙重伤后逃离,但幸好你的眼睛已经治好了。”颜战天抱着剑走了进来。
“老九吗?”萧崇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
“我很好奇,为什么永安王要这样帮你?”颜战天问道。
“他视我为兄弟,虽然我们有夺嫡之争,但他坦荡视之。皇位是皇位,兄弟归兄弟,这一点,我不如他,所有的皇子都不如他。”萧崇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的暖黄色,而不再是那一片漆黑。
大雨忽然倾盆而下。
许多在路上行走的人都被淋了一身,但世界上也终究有一些人,是会随身带着伞吧。
一把油纸伞在街上像是花一般地绽放,一身黑衣,神色淡漠的俊朗男子持着伞缓缓地走着。他的黑衣,他的神情,总让人想起参加葬礼时的人。
苏暮雨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的雨丝落下。
西楚药人……有些事情,终归还是要问清楚的。而人,也是会变的。
一身紫衣的慕雨墨坐在阁楼之上,捧着一个酒杯幽幽地旋转着,脸上神色阴晴变转着。
忽然,苏暮雨垂了下头。慕雨墨手中的酒杯也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同时望向长街的尽头——一身黑衣,带着银制面具的苏昌河出现在了那里,他没有遮伞,那些雨水打在他的黑袍之上。
“雾朦胧,伊人远山中。千山隔,隔不断情思万千。”没来由的,苏暮雨忽然想起了这句在南安城里听到的歌谣,他手轻轻一旋,周围的那些雨水整个的被他吸了过来。
长街之上所有的人都已经跑开避雨去了。
忽然就变得很安静,只听得到雨水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苏暮雨望着手中的那一道愈涨愈大的水剑,上面含着无上剑势,隐隐约若有龙吟咆哮。随即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叹,青龙水剑化成水珠,散落了一地。他转过身,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阁楼之上,酒杯摔落在了桌上。那一袭紫衣也已经消失不见。
————
庭院中的颜战天抬头望着天,仿佛置身之外一般,他望着远处,忽然说道:“狼烟。”烽火狼烟,千里连城。
什么样得狼烟能烧到天启城都能看得到?
“驾!”一身白衣的萧凌尘策马扬鞭,神采奕奕,越靠近天启他就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在燃烧,“天启城,就在我们眼前了!”
身后的千军万马怒吼一声。
这一路上,萧凌尘的军队并没有遭到拦截,那些驻军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琅琊军旧部前来投靠,而叶啸鹰的中军将士也在不断和他们汇合。
千军万马就这样顺利集结,直奔天启而出。
只剩下那些驻军们点起狼烟通报,但狼烟的速度快,他们的速度却更快,就像是追逐着那烽火狼烟直奔天启一般。
天启城的守城校尉望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军队像是乌云一样,直逼天启城飘来。
白王府。
萧崇走到了庭院之中,望着远处的狼烟和清晰可闻的铁蹄声,皱眉道:“是谁?”
来白王府寻萧崇的萧瑟双手拢在袖中,也走了出来:“这样的铁蹄声在北离只此一家。”
“他回来了。”
“各位大监!”黎长青推开了大门,却先看见了萧崇和在萧瑟,愣了一下,“二位皇子也在这里,请速去平清殿汇合!”
萧崇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黎长青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时间多说了,中军叛变了!叶啸鹰带着萧凌尘领着千军万马,现在就在天启城下!”
“萧凌尘?他还活着。”萧崇低声道。
兰月侯府。
老管家站在那里,一脸不安的神情,他挠了挠耳朵:“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这是铁蹄声啊,感觉像回到了战场。”
“是啊,随我入宫吧。”兰月侯笑着挥了挥衣袖。
管家摇了摇头:“不安啊。”
兰月侯抬起头,喃喃道:“萧瑟,你可不要骗我啊。”
天启城两百里外。
军士们以铁甲覆面,举着锃亮的长枪,骑着夜北良马缓缓地前行着。他们是北离装备最精良的军队,马是最快的,枪是最锐的,弩是最狠的,军甲是最坚硬的,就连双刀叶字营也无法和他们相比。唯一的缺点是,他们的战力很一般。
但也有一个优点,他们比任何一个战士都注重荣耀。当年的琅琊王,柱国大将军雷梦杀,金甲将军叶啸鹰,都在这里开启了他们的名将之路。独立于三军之外,只为守卫皇城而存在的——王离天军。
两万铁甲行进的过程中,却有一袭绿衣最为夺目,她策马行在王离天军的最前面,扭头望着天启城的方向:“你们可一定要平安啊。”
赤王府。
萧羽坐在庭院中慢慢地喝着茶,他或许是整个天启城里如今最淡定的人,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二十万大军直逼天启,就算他们的马再快,他们再日夜不歇,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拦下了所有的军报,杀了所有试图传信的人,只为了给他们铺好进入天启的路。他们应该感激我吧。”萧羽笑着放下了茶壶,“走,我们去平清殿。”
琅琊军攻占天启,北离上下二军发兵勤王。在萧羽拟好的剧本里,很多人都将在这场战斗中死去,而今天,至少有一个人必须死——明德帝。
只有他死了,萧羽才能登上这个主场。
萧凌尘骑着马和叶啸鹰缓缓地行在天启城的道路之上,萧凌尘望着宽阔的马路,笑道:“当年父帅每次得胜而归时就会这样行着马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所过之处,路人皆跪拜行礼,目光中竟是崇拜之情。可他们现在望着马,却只有恐惧。”
叶啸鹰叹了口气:“很多人都已经不一样了,这座城也不再是曾经的天启城了。”
萧凌尘长枪一挥:“全军听令,不得滥杀城民,违令者,斩。”
“现在去哪里?”叶啸鹰问道。
萧凌尘牵转马头:“去太庙。”
钦天监。
他们名义上不过是北离的占卜机构,除了在重大的祭祀典礼上露面外,大多数时候不过看看星辰,记录下星象。可谁都知道,这里有着几位境界高深的天师,他们几个人合力,能有通天改地之能。
“国师,你有何打算?”谢宣问道。
国师笑了笑:“顺天命。”
“那天命会站在谁那边呢?”谢宣又问道。
“许多年前,他曾站在琅琊王那边,但他自己放弃了。”齐天尘轻甩拂尘,走了出去。
可就算仙人临世,也拦不住二十万雄师。
平清殿外。
明德帝在黎长青地搀扶下走了出来,大殿之下,所有禁军已经集结,亲兵虎贲郎站在最后,拦在了明德帝的面前。大监瑾宣,掌香监瑾仙,兰月侯,白王萧崇,永安王萧瑟,以及赤王萧羽等人带着他们的侍从们正等在殿外。
“二十万大军,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明德帝沉默许久,只问了这一句话。谁也无法回答他。
“是凌尘带兵吗?”沉默了一会儿,明德帝又问道。
黎长青点头道:“是,但是大将军叶啸鹰陪同其旁。”
“凌尘是个心善的孩子,和他的父亲一样,至少天启城不会有损伤。”明德帝淡淡地说道,“传令下去,不必有无谓的冲突,我们在这里等他。”
“陛下!”黎长青急道,“臣已传信给王离天军和其他两位将军了,只要我们守住宫门,等待他们归来!”
“二十万大军,你拿什么守?”明德帝咳嗽起来,“下面这些都是我北离的良将,你要他们死在这无谓的战争中吗?”
“无谓?”萧崇低声重复了一声。萧羽低低地笑了一下,萧瑟沉默不语。
平清殿前,明德帝轻轻地唤了一声:“老六。”
萧瑟转过身:“父皇。”
“你与凌尘自小一起长大,届时请以大义劝他,萧氏一族不可内斗,孤与若风这一辈恩怨就在这里结束吧。”明德帝说道。
萧瑟摇头:“凌尘是为大统而来,不是为了叛乱而来,父皇放心。”
大统?黎长青心想,这怎么一下子都疯了,萧凌尘叛臣之子,领军占了天启,怎么还成了大统了?他擦了擦汗:“永安王糊涂了,他怎么能是大统?”
萧崇静默不语,他望向萧瑟,却发现他的神情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萧羽则心中一动,望向萧瑟,暗自想道:看萧瑟这话,他莫非也知道了龙封卷轴的事情?莫不是此事也有萧瑟的谋划,那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统啊。”明德帝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声。
宫门之外,萧凌尘已经率着大军赶到。
黎长青高喝一声:“全军戒备。”
明德帝却用高过他一头的声音喊道:“开宫门!”
“陛下!”黎长青急道。
“何须无谓的损伤,我在这里等着他!”明德帝正色道。
言语间,宫门已经打开。
鲜红甲,血龙枪。身穿鲜红色铠甲,手持长枪的年轻男子踏马而入。
那一瞬间,明德帝也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琅琊王踏马入宫的场景。
“真像啊。”明德帝感慨道。
黎长青翻身上马,持刀向萧凌尘怒劈而去。
禁军连同虎贲郎也都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蠢蠢欲动。虽然明德帝下了不敌之令,但他们的统帅却已经单刀赴阵,他们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萧凌尘一跃而起,举起血龙枪,一枪将黎长青的长刀格开,他重新落回马上,却并不恋战,一踢马肚子继续朝前掠去。黎长青正欲追击,却听到身后一声怒吼,转过身,两柄重刀已经劈了下来。
“乱臣贼子,竟意图谋逆之事,叶啸鹰,你可当得起陛下对你的信任?”黎长青喝道。
“胜者王,败者寇。若想斥我,先胜了我再说!”叶啸鹰一刀将黎长青打开。
“支援黎统帅!”忽然有一虎贲郎高喝。
所有的禁军士兵和虎贲郎都拔出了刀,他们的先祖为了明德帝死在了平清殿前,这不是苦痛,而是荣耀!
可是忽然传来如雷的铁蹄声。
紧跟着萧凌尘和叶啸鹰,琅琊军已经踏入了宫城之中。为首的三人,一人持着长枪,一人拿着两柄短枪,还有一人背着一把长弓。王劈川,肖斩江,以及薛断云。
昔日的北离中军三神将。紧随着他们,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士兵们将禁军和虎贲郎像是铁桶一般地围了起来。他们终于明白了明德帝为什么让他们放弃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候精神力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黎长青盔甲破碎,长刀脱手,跪倒在了地上。叶啸鹰收起双刀,骑在马上俯视着他:“在琅琊军面前,你的忠诚,不值一提。”
萧凌尘终于纵马跑到了平清殿下,他翻身下马,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铠甲磨蹭着,发出森森的金属声。叶啸鹰没有跟上去,只有一个铁甲覆面的副官跟在他的身旁。
萧崇向前走出一步,手按在了腰间长剑之上。
“崇儿。”明德帝唤了一声。
萧崇摇了摇头,对着萧凌尘说道:“就走到那儿吧。”
萧凌尘也真的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望向萧崇:“崇皇兄,你已能看到了。”
“只是没想到,目明之后,就看到了你起兵叛乱。”萧崇低声道。
萧凌尘转过身,望着远处:“我没有起兵叛乱,我只是回到我的家。”
远处宫门之中,又有一队人马行了进来。他们骑着白马,穿着白色的铠甲,额间绑着白布。北离只有一支军队会有这样的装扮——守陵王军。
而在守陵王军之前,率领着他们进入的,却是三个久未露面的人。先任五大监的掌印监浊心公公,掌剑监浊森公公,以及掌册监浊洛公公,他们穿着昔日的锦衣蟒袍,策马行到最前,直接穿过了琅琊军和禁军,奔向平清殿而无人阻拦。
萧羽笑了笑,低声喃喃道:“图穷匕见。”
“你们三人。”萧崇按着腰间的长剑,皱眉望向他们,“来此何事?”
“重塑朝纲。”浊心公公勒马而立,朗声道。
“今日还真是不太平啊。”萧瑟叹了口气,拔出腰间无极棍,走到了萧崇身边,“都快入土的人,还这么不安分。”
浊心公公等三人从马上翻身下来,浊心从袖中掏出龙封卷轴,高高举起:“我有龙封卷轴在手,先皇亲笔撰写。”
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可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有如雷击。宫门之前,全军寂静,就连重伤跪倒在地的黎长青都瞪大了眼睛,望着浊心公公手中的龙封卷轴。当年太安殿留下的两份龙封卷轴中,的确有一份下落不明,却没想到竟然是在浊心公公的手中。
浊心公公疾步走上台阶,手中高高举着龙封卷轴:“先皇龙封卷轴在此,还不立刻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