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萧瑟知道明德帝有多少无可奈何,知道他与琅琊王兄弟二人的感情有多要好。可惜,世事无常,一切早已是覆水难收。
从百晓堂回来以后,萧瑟当夜便带着无心悄然入宫了。他们要去寻一个人,无心的生母——宣妃。
两个人见四下无人,借着暮色掩映几个纵身就钻进了景态宫中。
宣妃娘娘是整个宫中最得明德帝宠爱的妃子,可景态宫却出奇的安静。据说是因为宣妃娘娘喜好一个人独处,所以侍奉的宫人不得传唤都不会入内宫,所以这才给了萧瑟和无心机会。
只见宫纱遮覆下,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正在梳头,萧瑟和无心尚未踏进房中,却见里面传出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没有叫你们,怎么自己进来了。”
萧瑟和无心立刻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走去。
宫纱被拨开,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绝色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紫衫,长发披散而下,似乎刚刚午憩而醒,浑身上下透露着慵懒之气,她望向无心和萧瑟,一下子怔住了。
无心望着那女子,那女子肤白如玉,与无心有七分相像,一双眸子生得像是玉石般清澈明亮,真的堪称人间倾城绝色,他们见过的人里,唯有那剑仙蓝窈雪在其之上。无论是叶若依、司空千落这样清纯脱俗的,还是尹落霞、天女蕊这般妩媚成熟的,在这女子面前,都仍要逊色几分。
无心上前一步:“母亲。”
“世儿。”宣妃的语气都在颤抖。
无心神色没有太大波动:“母亲可安好?”
宣妃眼角含泪:“一切安好。世儿,多年不见了,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无心面无表情:“你离开的时候我两岁,如今我已经快二十了。”
宣妃不禁动容:“我听说,你与楚河定亲了。怎么没告诉我呢。”
无心冷笑:“告诉你?只怕我的消息还没过这宫墙,就被你的另一个儿子给拦下了。”
“你见过羽儿了?”
“当然,他还想要我杀了我夫君。”
萧瑟挑了挑眉,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满意。
宣妃默然不语,无心越说越气:“你身为萧羽的母亲,任由他胡作非为。看他要杀他的兄弟你也坐视不理,是不是有一天如果他要害我你也不管?”
宣妃大惊,没料到无心会这么与她说话:“不!你和羽儿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让你们有事!”
无心怒道:“你有两个儿子,却对我这个儿子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这么多年,别说来看我,我在哪里?我过得好不好?你一次也没问过。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吗?”
宣妃慌了:“世儿……不……不是的。”
无心是气极了:“我父亲多喜欢你啊,当年为了你还亲自东征。结果呢?他死了,就死在你面前。你为了一己私欲,已经葬送了我父亲的一生,还差点葬送了我这个儿子。”
萧瑟心头一痛,他知道,那是他未曾参与过的无心的过去,亦是无心心中长久的痛。
宣妃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无心心绪翻涌,长叹了口气:“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么多也已经没用了。”
“娘。”无心叫出了这个称呼,“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样东西。”
宣妃泪光闪烁:“什么东西?”
“一件足以让洛青阳不杀萧瑟的东西。”
“什么?!”
萧瑟双手背在身后:“宣妃娘娘不知道,萧羽已经疯了。为了除掉我,他说动了孤剑仙。”
宣妃闭上了眼,许久,她取出一方素色丝帕,道:“去吧。不过,六皇子,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萧瑟微微蹙眉:“让萧羽不死?”
“是。”
萧瑟神色淡漠:“他多次想杀我,还险些害死我的大师兄,意图利用无心,桩桩件件,够他死千百次了。不过,既然是宣妃娘娘所托,我不会杀他。”
无心与萧瑟一同掠了出去,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母亲,再见了……”
宣妃痛苦至极:“世儿……羽儿……”
回到了永安王府,萧瑟紧紧抱住了无心。
无心垂眸:“我以为我已经心如止水,却没想到再见到她还是忍不住。”
“我在,我陪着你。”
————
暗河入天启。
永安王府。
萧瑟脱下了他的那一身狐裘,换上了一身青衣蟒袍,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天空中的飘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卷轴,会在哪里。”萧瑟淡淡地说道。
“还想着卷轴呢?”雷无桀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他还是穿着那一件红色的单衣,一如第一次遇见萧瑟时一般,“拿到卷轴后你想做什么呢?”
“我们拿到卷轴后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人拿到卷轴后会做什么。”叶若依从屋内走了出来,“如今陛下病重,这封卷轴的出现,或许会成为一个动乱的理由。昨天,掌印监瑾言公公来了将军府,他走之后,父亲也离开天启了,我总怀疑,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什么联系。”
“大将军,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雷无桀问道。
“叶啸鹰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萧瑟直呼其名道,“而他现在也意识到,我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人。”
雷无桀看了看神色不变的叶若依,琢磨着萧瑟的话,挠了挠头:“这天启城,真比江湖要麻烦多了。”
“有什么麻烦的。”司空千落持着长枪跃过屋檐,从外面掠了进来,惊起一地飞雪,她长枪一甩,“来一个打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万个打一万个,还怕了不是。”
“千落师姐,有时候我还是真羡慕你。”雷无桀笑道。
司空千落不解:“羡慕我什么?”
“多亏了有你在,我才显得不是那么最没脑子的人。”雷无桀说道。
“你找死!”司空千落拿起长枪就追了过去,雷无桀急忙拿起剑就跑。
自打千金台之宴后一直在萧瑟府上闭关、昨夜突然出关的蓝窈雪此时与无心一同走了进来。
萧瑟让出上首,蓝窈雪落座:“九九道被人截杀,我救下了他,他的朋友把他带了回去。”
萧瑟有些吃惊:“是什么人?”
“暗河谢家,谢旧城。”
叶若依大惊:“暗河!他们也来天启城了?”
蓝窈雪看着萧瑟:“我已经把原委告诉了他们,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你可以放心。”
“多谢前辈。”
“还有一件事。”
萧瑟目光不动,蓝窈雪道:“暗河已转投赤王,此举是要让你与白王结怨。他们还会有所动作。”
萧瑟恭身:“请前辈明示。”
蓝窈雪目光清冷:“太师府,执伞鬼。”
————
第二日晨起。
“暗河去刺杀董太师,”叶若依听到司空千落带回来平安无事的消息后才松了口气,“太放肆了。”
“谁都知道董太师不涉党争,从不会支持某个皇子,当年明德帝登基前一样,如今也一样。杀他不会有半点影响,但整个朝堂和天下却会有如重击。”萧瑟说道。
叶若依皱眉:“莫非是那日董太师来了千金台赴宴,他们认为董太师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们若这么天真,也就没有能力活到现在了。谁又能想到暗河转投了赤王。”萧瑟问道。
“无论是截杀雪月剑仙的落雷山,还是试图毁灭雷家堡的唐门,附近都出现了白王的身影。暗河此前应该是被他拉拢了,但是……”叶若依不解,“以白王萧崇的性格,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的确不会。小时候我们曾经在稷下学堂念书,当时的祭酒先生是化名的儒剑仙谢宣,他曾让我们择自己的帝王道。二哥选的是君道,所谓君道,重德行,讲仁义,以贤德服人。至于老七,选的是王霸之道,这本属于乱世之君,以武服人,以刀行政,可老七说无论哪个朝代,皆是乱世,这是大不敬的话,但是谢宣却没有苛责他。二哥虽然为了帝位一直阻止我回天启,但是他不会背弃自己的君道,杀太师这样的事,他绝对不会做。”萧瑟点头。
“你当年选的是什么道?”叶若依好奇地问道。
萧瑟笑了笑:“我选的是游侠道。”
“游侠道?”叶若依一愣。
“纵剑江湖,醉酒高歌。那一年我十岁,那就是我当时最想做的事情。”萧瑟手轻轻地敲着桌子。
叶若依笑道:“听着像是雷无桀才会说的话。”
“我听到有人在说我的名字。”雷无桀大踏步地与无心一道走了进来。
“公子,有客人来了。”徐管家站在正厅口,恭敬地说道。
“哪家的客人?”叶若依问道。
“是那位替陛下治病的小神医,还有青州沐家的三公子。”徐管家答道。
萧瑟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华锦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沐春风背着一个小药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这个场景可着实把萧瑟他们给看呆了。
“也不知道青州沐家的老爷子看到沐春风这幅德行,还愿不愿意把家主之位给他了。”雷无桀挠了挠头。
“华神医。”萧瑟起身唤道。
华锦眉头一皱:“这怎么听着像是在叫一个老头子?”
“叫我师父神医就好。”沐春风清了清嗓子,说道。
华锦很满意沐春风的话,踮起脚拍了拍沐春风的肩膀:“说得好。”
沐春风急忙弯腰迎合华锦的动作:“谢谢师父的夸奖。”
周围的人看得一身的鸡皮疙瘩,雷无桀嘲讽道:“当年在船上见沐兄之时,只觉那般风流倜傥。可今日一见,沐兄在溜须拍马方面,也甚有天赋啊。”
华锦转头,冷冷地望了一眼雷无桀,手轻轻一抖。
雷无桀笑着哈了一口气,那根细小的银针在他面前融化成了一滴铁水:“神医,我可不是在剑心冢里的那个病人了,又想封我的哑穴?”
华锦气得脚一跺:“我们走。”
“师父,我们不和他一般见识。”沐春风急忙把华锦拉了回来。
萧瑟走上前问道:“神医,我父皇最近的病如何了?”
“心病不除,百病难医。你父皇的病我早就治好了,但是总会复发,怕是心里的事放不下,但我还怀疑,宫里还藏着一位神医。”华锦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皇帝陛下病情的反复,怕是和他有关。”
“有人在下毒?”萧瑟惊道。
“要是下毒,我必然能察觉,是一些很微妙的,我也难以说明白的东西。”华锦叹了口气,“我前几日在饮食里发现了猫腻,昨天在熏香里找出了怪药,今日出行之前,又发现陛下的屋子里有小蝎子。救一个人需要很久,可杀一个人只需一刻。”
“鬼医夜鸦。”叶若依想到了一个名字。
“我也想到了这位没见过面的师叔。”华锦点头,“但我会加强警惕的,你父皇我必然保他无忧,但是我这个师叔,你得帮我找出来。我还想回家呢,这天启城,也太无聊了。”
“青州云间城有意思!”沐春风急忙道。
华锦白了他一眼,又望向萧瑟:“还有一件事。”
“何事?”萧瑟问道。
“有一个像是大学士还是什么样的人来找过我,但是我听别人叫他公公啊什么的。他让我去帮他看一个病人,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问了兰月侯,他说让我来问问你。”
“掌册监瑾玉公公。”无心和萧瑟相视一眼,问道,“他要你去医谁。”
“他说是一个瞎子,小时候喝了别人的一碗水,后来就看不到了。如今过去二十年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治。”华锦说道。
“白王萧崇。”无心皱眉。
“你能治吗?”萧瑟问道。
华锦想了一下:“若是刚瞎没多久,我行针逼出毒就好了。但是瞎了二十年,或许得换一双眼睛才行。”
雷无桀一愣:“神医你在说笑话吗?眼睛还能换?”
华锦懒得搭理他,直接问萧瑟:“你就说,医还是不医?”
“你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你本该做的事情,更何况那个人很有钱,不怕付不起你的诊费。你当然可以去医……”萧瑟说着,却被叶若依出口打断:“萧瑟,不可!”
萧瑟摆了摆手:“没事。但你医的时候记得说,是我让你来的。”
一直未出声的蓝窈雪突然开口:“楚河,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萧瑟看向蓝窈雪:“不知前辈如何说。”
“我看到的将来里,他并非目盲。”她顿了顿,“只是那条路,险之又险。”
萧瑟恭身一礼:“请前辈相助。”
司空千落懒得和萧瑟、叶若依算计那些有的没的,一个人坐在屋顶上,之前她很好奇天启城是什么模样,但是真的来了,却发现天启城真的好没意思。
“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啊。”司空千落望着远处喃喃道,忽然望见远处似乎有一个身影落入了永安王府中,司空千落一把握住了银月枪。
那人落在永安王府后,疾步朝着正厅走去,一路上避开了所有的守卫,可就当即将踏入正厅的时候,却被一枪拦住了去路。司空千落双手抱拳,站在屋檐上,俯身朝着那人望去,叹了口气:“这么漂亮一个姑娘,为何要做杀手呢?”
来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狐裘,头发雪白,面容绝色却带着几分森冷,女子抬起头冷冷地望着司空千落:“朱雀。”
司空千落纵身一跃,足尖一点落在了枪尾之上,傲然地望着女子:“你们暗河都喜欢以代号叫你吗?是,我是朱雀,你是什么?”
“白虎。”女子冷冷地答道。
司空千落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一片雪白的女子,笑了一下:“倒是配你。”她目光忽然一冷,脚往前用力一踢,银月枪冲着女子刺去。
女子一个侧身,腰间一根长棍袭出,把长枪打了回去:“功夫不错,脑子不好。”
司空千落一把握回了长枪:“白虎?等等,白虎?是青龙白虎的那个白虎?”
女子收回了长棍:“不是雷无桀那样的白痴,就是你这样冲动的姑娘,萧瑟的身边就没有一个正常点的四守护吗?”
“这不是有你吗。”萧瑟和其他人听到了动静,从正厅内走了出来。
女子自然就是如今百晓堂的堂主姬雪,也是如今天启四守护的白虎。她冷冷地望着萧瑟他们:“这里还挺热闹。”
司空千落收起长枪,不满道:“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进,偏要鬼鬼祟祟的,这要怪谁?”
“我从大门口走进来?你知道天启城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扇门吗?”姬雪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姬雪俯身对蓝窈雪一礼:“见过梦雪剑仙。”
“不必多礼。”
萧瑟笑了笑:“先进来吧。”他转过身,往正厅走回,却看到沐春风像是傻了一样的站在原地:“沐兄,怎么了?”
沐春风低声喃喃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在嘀咕什么?”华锦拍了拍他的后背。
沐春风走上前一步,拦在了姬雪的面前:“这位姑娘,我是青州沐家的沐春风,幸会幸会。”
姬雪望着他微微一皱眉:“我知道。”
沐春风一喜:“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
“你给的那颗明珠被那小子两百两银子给卖了。”姬雪忽然说道。
沐春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两百两?那颗东海夜明珠乃世间珍品,两万两还差不多!”
“青州沐家,还真是一代更比一代能败家。”姬雪继续朝前走去,却又被沐春风一手拦住,她不耐烦地望着他,“何事?”
沐春风笑道:“可我还没认识姑娘呢。”
“姬雪。”姬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沐春风立刻一拍手:“好名字,配姑娘。向子諲冰雪肌肤,靓妆喜作梅花面。寄情高远。不与凡尘染。姬雪,妙哉妙哉……”
“沐公子。”姬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学富五车,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念诗了?”
“我今天二十有一了。”沐春风继续说道,“不知道姑娘几岁了,婚配没有。哦哦哦,我尚没有婚配……”
“闪开!”姬雪手中棍子一扬,将沐春风打飞了出去。
华锦转身立刻回了正厅,假装和自己的这个徒弟没有关系。
雷无桀叹了口气过去扶他:“你也不先打听打听人家是谁,不好惹的。”
司空千落看着萧瑟和这女子说话的神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比对一般的人,要亲切很多。叶若依走到了她的身边,笑道:“他们自小相识,姬雪的父亲是萧瑟的师父,是这个世界上萧瑟最亲近的人,甚至甚过他与皇帝陛下。所以,他对姬雪总归有些不一样的。”
“哦。”
“姑娘,姬雪姑娘呢?”沐春风在雷无桀的搀扶下走了回来。
无心撞了撞他的肩膀:“沐公子,这位姬雪姑娘真的如此漂亮吗?”
沐春风点头:“世间女子,我从未见过有比她更美之人了。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尘土?”司空千落握紧了长枪。
“尘土!”沐春风说得掷地有声。
司空千落手一挥,再次把沐春风打飞了出去。雷无桀叹了口气,决心撒手不管:“我会的诗没你多,我只会一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萧瑟回到了正厅,问姬雪:“你此次忽然登门,难道是那件事物有了消息?”
姬雪点头:“的确有消息,但这个消息,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叶若依和萧瑟相视一眼,司空千落不满道:“我们也不能听?”
姬雪坚持道:“是。”
蓝窈雪目光一闪,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叶若依叹了口气:“给我们一个理由。”
姬雪望着萧瑟:“我父亲应该教过你,最重要的消息,只要必须要知道的人知道就好了。这个消息,只需要你知道,我知道。”
萧瑟还没说话,叶若依率先开口了:“好。”
姬雪点头:“你很不错,萧瑟身边总算还有可靠的人。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消息是大家都可以知道的。不光是你们,整个天下很快就会知道。”她一挥衣袖,一个卷轴被她握在了手中,金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