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德帝二十三年年末。
龙摔浅滩,朝野震惊。连续六日,皇帝陛下都处于昏昏睡睡的状态,太医院对此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只得求助于钦天监国师齐天尘。可齐天尘来了三次,也只能做到让那皇帝陛下暂时清醒过来罢了。
但是清醒了三次,明德帝就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兰月侯和太师董祝共同监国,统管北离上下所有事物。只是这一次想必是考虑到了病倒比寻常更容易引来朝中震荡,所以同时让德高望重的太师董祝一同监国。
第二道旨意,天启城闭城一月,二品以下文官不得进出,二品以上所有军官不得离府。这一道旨意则要更加的具有深意。二品文官不得进出,是因为朝乱之时,最怕文人惑众。在这种特殊时期,文人之言,可定生死。而所有二品军官不得离府,则是因为文人再怎样乱众心,没有军人执刀,便终归还是乱不起来。
第三道旨意,则是一道密旨,由掌印监瑾言公公亲自带到了叶啸鹰的府邸。
三道旨意传到了朝臣中的耳朵里,一是托国,二是防乱,三是震人心。皇帝陛下的用意再过于明显了,可这用意的明显之后,却显露出了一个太过明显的事实——这一次,明德帝病的是真的很重。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启。而就算天启城闭城一月,这个消息也像燎原之火,迅速地在北离蔓延开来。
剑心冢。
一身金衣的兰月侯腰间挎着长刀,在无法无天的带领下来到了那座庭院之中。只是那位本该在这里的小主人却又外出采药了。
“不妨,等等就好。”兰月侯淡淡地说。
无法无天相视一眼,剑心冢在江湖之中地位自然不低,可是这么大的贵客,她们却也不敢怠慢。
“侯爷,我去后山寻她一下。”无法先退了下去。
“侯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兰月侯转过身,只见李素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兰月侯笑道:“冢主。”
“怎么,侯爷难得来一次剑心冢,不来看看我这老头子,怎么一来就要找我的小客人?”
李素王挥了挥手,无天立刻会意退了下去。
“事出紧急。你这位小客人虽然年纪小,可是却是一位小神医,我在雷家堡中见过的。”兰月侯蹲下身,看着那些药草,伸手便要去碰。
“别碰。”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兰月侯转头。只见背着药箱的小姑娘脸上微微有些怒色:“那是兰馨草,看着漂亮,却有剧毒,要是被叶子割破了手指,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小神医。”兰月侯轻声唤了一声。
华锦愣了一下,终于将眼前这人认了出来:“是你。”
“是我。”兰月侯点头,“我来找你。”
华锦微微一皱眉:“你找我做什么?”
“救人。”兰月侯答得干脆。
“我不出医的。”华锦摇了摇头。
兰月侯笑了笑:“小神医,你可能不知道。有些要求,其实是不能拒绝的。比如我的。”
“为什么?”华锦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是金衣兰月侯,北离大监国。整个北离现在都归我管,更何况是你。”兰月侯走过去,一把将华锦提了起来,“我很着急,与我走吧。”
华锦着急地大叫起来,冲着李素王大喊:“老爷子,救我!老爷子!”
李素王叹了口气:“他说得没错,北离现在他最大,我也不能拦他。不过侯爷,你何必逗弄一个小孩子。”
华锦怒喝一声:“放我下来!”
兰月侯手一松,华锦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没好气地看着兰月侯:“我要救谁?什么症状?”
“你要救的人姓萧,名若瑾,是北离的皇帝。”兰月侯一字一顿地说道。
华锦一下子就愣住了:“皇……皇帝?”
“他患的是心疾,之前在祭祀的时候忽然晕倒,如今一直昏睡不醒。”兰月侯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华锦想了一番后,点了点头:“好。我随你去。”
兰月侯又一把把她拎了起来:“我都说了,你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别一副你答应了我才去的样子,时间不多,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你信不信我用针扎死你?”华锦掏出一把银针。
“你信不信这些针到时候都会扎到你的屁股上?”兰月侯眉毛一挑。
李素王轻轻咳嗽了一下:“侯爷,请自重。”
兰月侯笑着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剑心崖:“冢内最近有贵客?”
“两个外孙最近回来小住。”李素王望着剑心崖会心一笑。
“难怪有如此强的剑气,原来是李寒衣来了。”兰月侯皱眉道,“只是那剑气,和李寒衣的却不太一样,更像是……”
“像是心月的。”李素王说出了后半句话。
剑心有月,睡梦杀人。
兰月侯恍然大悟:“难道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子。”
“正是。”李素王点头。
“好,很好。”兰月侯转过头,朝着外面走去,“青龙守护,果然有了真正的传人。”
剑心崖之上,雷无桀收剑回鞘,他汗流浃背,喘着重重的粗气:“姐姐,刚刚我这一剑,如何?”
“是真正的天境之剑。”李寒衣神色严肃,却还是夸赞道,“不错。”
这段时日,雷无桀跟随李寒衣在剑心崖苦练,自从得了蓝窈雪赐的那一剑,他进步神速,已有天境之势。只是雷无桀却始终悟不出那一点剑心,就导致他的剑,白有天境之势,而无天境之力。
雪月城。
明德帝病重的消息像纸片一样飘散在北离,自然也飘到了这里。
得到消息后,萧瑟就一直皱着眉头看着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无心在这个时候推开了他的门,看到他这番模样,心中便已了然:“你已经知道了。”
萧瑟手轻轻地摸着那根无极棍,点了点头。
无心道:“所以,你要回去了。”
萧瑟没有回答他。
无心站在他的身边:“我陪你,去你说过的那个天启。”
萧瑟握住他的手,摇头:“还没有到回去的时候。天启这个时候应该会派人来雪月城,三城主是天下皆知的药王传人,如果太医院解决不了这件事,那么三城主或许能解决。”
原本萧瑟并没有计划这么快动身,但是天不遂人愿,总有人逼着萧瑟改变计划。
萧瑟看着身受重伤的龙耳和性命垂危的竹、得知了那暗中涌动的河流已见天日,眸深似水。
面对司空长风的宽慰,萧瑟淡淡地说道:“有多少人想帮我,就有十倍的人想让他们死。当年我离开天启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死了。他们有的是从小和我长大的伴读,有的是我军塾中的同窗,有的是我的弓马师父。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死了。那这一次,我回到天启,会有多少人死呢。”
“你是不一样的。”司空长风说道。
萧瑟摇头,转身离去:“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雪月城,洱海。
洱海并不是一片海,而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因为形状酷似一个小耳朵,而被称为“洱”。又因为久居内陆的城民未曾见过海,出于对于海的想象,就又称湖为“海”,故称洱海。
此时天空中挂着一个如圆镜般的满月,洱海之上也倒映着一个巨大的金月亮。天光、云彩、月亮和海水相映在一起,形成一幅优美的图画。
“这就是洱海之月,果然是一幅美景。”
萧瑟喃喃地说道。距离第一次踏入雪月城,也过去了一年多了,却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盛景。
无心站在他身边,轻声却坚定地开口:“我和你一起回去,天外天可为你助力。”
“我以己为你添翼,助你重回天启登龙位。”
“好。风、花、雪、月,都见识过了,也该离开了。”萧瑟转过身,打了个呼哨,那匹自从雪落山庄时就跟着自己的两匹夜北马跑了过来,萧瑟与无心翻身上马,他对无心微微一笑,又回头看了一眼后,猛地一甩马鞭。
绝尘而去,直奔天启。
这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的事情,没有人有必要保护谁。
我,萧瑟。回天启!
城门之上,束手而立的司空长风低声道:“他走了。”
尹落霞站在他的身旁,笑道:“果真被你料到了。明德帝病重,再加上发生了今天的事情,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了。而且,还真的是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离去了。”
“他是萧若风和姬若风教出来的人,我了解他。”司空长风振袖道,“只是,自从萧瑟回到雪月城之后,外面就有不知道多少人守在那里。如今他一走,消息立刻就会传播到整个北离。”
“要杀他的人明里暗里,会有多少?”尹落霞望着萧瑟远去的背影说道,“只有那个和尚陪着他,要靠什么回到天启?”
“我不知道。”司空长风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北离地图,“但是我雪月城号称江湖第一城,虽然不喜欢与人起争,却也不会就这么等着令人宰割。”
尹落霞定睛一看,只见那张地图之中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标记。北面洛城军,东北无双城,西南有暗河。而那密如雨点的,正是天启那两位王爷的势力。这些既然已经暴露,无疑只说明了一件事:两位王爷底牌尽出,都打算孤注一掷了。
还有无数的小点,都是白王和赤王散布在北离的势力,自以为避开了雪月城的耳目。但是雪月城早已了如指掌,甚至有一半已经被拔除。
“落霞,放出千城之令。绯红色的急令!”司空长风声音洪亮,“自从萧瑟入城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开始绸缪了。是让那些人知道,为什么我们雪月城是江湖第一城了!”
“好。”尹落霞笑道,“也是时候让天启城里那两位王子看看我们雪月城为什么拒绝他们却毫不畏惧了。”
“爹爹。”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司空长风转身,看见司空千落一身黑衣,手执银月枪,微微皱着眉头,正望向自己,似乎在请求什么。
“去吧。”司空长风笑道,“我说过,等到他回到天启城的那一天,你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去吧,不过从今天起,你就要多一个名字了。”
“朱雀,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惊讶地望着司空长风:“啊?”
“当年有一个持着长枪的少年,杀出了一条通往太安殿的血路。那个人就是我了。当时他们就叫我——朱雀。”司空长风笑道,“去吧。虽然很危险,但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你。”
司空千落垂首:“是!”
待司空千落下去之后,司空长风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杆乌金色长枪。
尹落霞问道:“长风,我这一次需要做什么?只是他们这几个年轻人,我怕会有危险。”
“你和所有的长老都留守雪月城。上一辈的人,我一人出马就可以了。”司空长风淡淡地说道,“雪月城百年根基,不能轻易动摇。”
“你?你要去何处?”尹落霞不解。
“西面有一个人,一人居一城,被称作五大剑仙之首。他是,赤王的义父。”
“洛青阳?他这么多年没离开过慕凉城,也会为了这件事出手吗?”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出手,但是我总要前去见一见才是。世上能拦住他的人不多,我也没有自信。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司空长风苦笑道。
片刻之后,一朵绯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雪月城的千城之令。
一朵烟花之后,有正在街边赏灯的公子忽然放开了身边娇俏的小娘子,独自一人走到巷尾。有正在巡逻的兵士忽然借口有事,不顾长官呵斥急急忙忙地跑开了。也有正摇着橹的船夫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天上就又绽放出了一朵朵绯红色的烟花。一直蔓延开来……
唐莲望着那朵绯红之花,走出了唐门:“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天启四守护,玄武。
剑心冢,剑心崖之上。
李寒衣皱着眉头,不满道:“为何来得这么快?”
雷无桀不解:“什么这么快。”
“你出冢吧。”李寒衣叹了口气。
“姐姐,你不是说等成了剑仙才能出冢吗?如今我连逍遥天境都还未到,怎么就要出冢了。”
“我也不想你出冢,但你若再不走,恐怕你的那位好兄弟,就要死了。”李寒衣淡淡地说道。
雷无桀想了一下:“萧瑟?”
“出冢吧,其实我是骗你的,要入剑仙境,你在这崖上待一百年也没有用。要想升境,必经生死。”
天启四守护,青龙。
月光之下,还有一人。一头白发,手执长棍,正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西边走着。他一边骑着马,一边轻轻地哼着小曲,山路之上有山贼已经盯了他许久,见他马上就要走上官道了,立刻拔出了刀,拦在了他的面前。
可刚一抬头,就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那人脸上分明戴着一个恶鬼面具,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显得分外的吓人。他叹了口气,手中长棍轻轻一挥,就把山贼给打飞了出去。
“如果接下来遇到的敌人,也是这么弱就好了。”那人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幽幽地说道。
天启四守护,白虎。
任他们机关算尽,也挡不住北离六皇子的路。
“下雨了。”黑衣执伞的男子抬头望着天,淡淡地说道。
他的身后,整齐地列着数十个执着黑伞,挎着刀剑的杀手。
他们在江湖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一人一剑就能取绝顶高手的首级。几十个这样的杀手出动,却不知是要猎杀怎样的一个人。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上面却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诸位可记清了?”为首的男子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杀手们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画像丢在了风雨之中。
“走吧。”为首的男子收起了黑伞,转身跨上了马,“驾!”
几十匹骏马踏着风雨而去,只留下一地画像被雨水瞬间打湿,画像上的水墨晕了开了,只有上面的一行字还依稀能够看清。
永安王萧楚河,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