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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却说沐春风与雷无桀合力击向瑾威,却被瑾威轻而易举化解了。无心在攻势还未散去之时,立刻推出一拳,这一拳生生又激起万丈狂涛。就在此时,一直隐在一旁的司空千落一枪刺出,打散了瑾威的船,迫使瑾威放弃了此次行动。

脱险之后,他们一行人才有心思坐下来。他们见到了闻名天下的霸王甲,雷无桀再一次感叹这沐家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过这沐春风不是个傻子,结合这经历的一连串事情,他猜出了几人的身份。只是把雷无桀叫成落明轩的时候,气得雷无桀差点拍案而起。

而沐春风说出萧瑟是个将死之人时,饶是无心都坐不住了。但是萧瑟依旧是波澜不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漫天的星辰闪耀。

这是雷无桀第一次看到海上的星空,他有一种错觉,这艘船一直往前驶去,去驶到银河,他们穿过银河,漫游在星空之海。

海天相接、海天一色。谁也不知道,那沧海绝境是碧波无垠的海还是那广袤无垠的天。

“这个沐春风是什么样的人?”雷无桀问道。

他的身边站着萧瑟,萧瑟想了想,说道:“在天启城,能见到很多他这样的贵公子。待人豪气,为人仗义,因为从小养尊处优长大,可却听过很多传奇,于是就向往那种侠士之风。”

“是个好人?”雷无桀下了个简单的定论。

萧瑟点头:“我说的那些人可能并不是好人,但是这个沐春风,应该是个好人。人品好坏,可以从剑意上看。他的剑浩瀚如海,心胸必当广阔。”

“那我的剑意呢?”雷无桀问道。

“你的剑意很纯,就像是和尚说的,你有一颗玲珑心。”萧瑟说道。

雷无桀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这是对他的夸奖,他听得出来。可是萧瑟很少夸他,这说明现在的萧瑟,似乎脱下了平常那身懒散漠然的伪装,是那个真实的萧楚河。于是,雷无桀想到了一个名字:“萧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萧瑟果然没有拒绝。

“那一日,在雪落山庄。”雷无桀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我们的相遇,是偶然还是……”

雷无桀的意思很简单,因为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太让人觉得是刻意安排的,是棋盘上的一招棋,尽管下棋的人可能并不是萧瑟。

有些事,太过巧合反而让人觉得其中暗藏玄机。

萧瑟抬起头,望着那一片星空,沉默了许久后说道:“等到将来吧。将来,我会告诉你答案。”

雷无桀瞧那金错海事录瞧了几天,新鲜劲也过了。

而这茫茫大海,总是容易牵动人的思绪。

唐莲不禁在想,自己带着叶若依回唐门求医,可唐门却忽然背叛,反而与暗河联盟,欲将曾经的盟友雷家堡灭门。而自己在唐门和雪月城之间,最终为了救朋友选择了雪月城,以至于如今和养育他长大的唐门反目。他这么做,是对了还是错了呢?

他的师弟萧瑟和雷无桀因此活了下来。

而他的长辈,曾抱过他的唐门唐老太爷却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师父你总说,随心而动。可是一个人,如何能望到自己的心?”唐莲喃喃地说道,这是酒仙百里东君曾经传授给他的道理,可唐莲直到如今也并没有完全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唐莲自然不知道,那上千叶字营几乎就要踏破唐门,被那曾经的玄武使、如今的唐门老太爷——唐怜月恭请退兵。他只是也想到了自己的这个画地为牢的师父。唐怜月不愿意违背本心,也不想背叛家门,于是将自己关了起来。失去自由也不能违背心意。心,到底是什么?

唐莲看着那片一望无垠的大海,一些从前想不明白的问题,却一下子令人感觉开阔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听海风,听海浪,闻着海风吹来的鱼腥味。

他轻轻抬手,沉沉运气。

金错号似乎上下浮沉了一下。远处的海鸟翅膀振慢了半拍。

他一抬手,又一巨浪升起。

站在甲板上的萧瑟和雷无桀都是一惊。

雷无桀惑道:“这是什么武功?”

“内功垂天,拳法海运!”站在船首的无心望向站在阁顶的唐莲,“酒仙百里东君所创。”

唐莲身为这一代唐门最优秀的弟子,又是唐怜月唯一的弟子,拜入雪月城后,百里东君传了他内功垂天,拳法海运,身法一醉千里,以及掌法积水成渊,虽然都是很一流的武功,但是于他而言,更拿手的仍然是唐门暗器。在雷无桀看来,虽然他用过几次百里东君的武功,但都只能算得上平平,并没有多出众。

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萧瑟忽然说道:“唐莲性子沉稳,可百里东君的武功却讲究一个逍遥,两者并不契合,他一直未能领悟其中真谛,所以唐莲修炼一直不得其法。”

“那现在?”雷无桀愣道。

萧瑟拢了拢衣袖:“现在唐莲想随心,随自己内心的正义观守护雪月城。却不得不割舍唐门的养育之情,看来他想放弃唐门的武功,只修习百里东君的武功。”

“可是,你不是说大师兄生性沉稳,并不适合大城主的武功吗?”雷无桀不解。

“刚刚唐莲那一拳如何?”萧瑟反问道。

雷无桀想了一下,答道:“很强。比起以前每次用的时候都更强。”

萧瑟点头:“当唐莲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以前你印象里的那个唐莲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更何况……”

“更何况?”雷无桀问道。

“幽壑鱼龙悲啸,倒影星辰摇动,海气夜漫漫。有人见到的是海,有人见到的是境界。”萧瑟缓缓说道,“那日你能使出天境一剑,这只是开始,至少在我们回到雪月城之前,你得拥有真正的天境。”

“可是我的两位师父……”雷无桀愣道。

“是的,你有两位很好的师父。但是自然,才是更好的师父。当年百里东君十九岁就离开师门,云游四方,他的功夫是雪月城教的,但是到达现在的心境,却是自己寻的。想成为那绝世高手,你也应当拥有自己的剑意。”萧瑟难得的来了兴致,侃侃而谈。

雷无桀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萧瑟你夸夸其谈一番,不就是想说这个道理吗?”

萧瑟冷哼了一下,明显表示了一下对这句俗语的不屑。

“剑起!”雷无桀忽然喝了一声,只见心剑脱鞘而出,朝海面直飞而去。雷无桀一个纵身,在海面上握住了长剑,足尖在海面上一点,随即高高掠起,长剑一挥,在海面上激起一道巨波。

“妙哉妙哉,素闻有轻功绝顶者能踏水而行,但如雷兄这般神乎其技的还是第一次见。”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萧瑟转过头,只见沐春风从里舱走了出来,望到此情此景,忍不住感慨道。

萧瑟想起了当日在西域佛国,那无心和尚也曾运起飞天踏浪神通时也有如此威势,当时他还说过雷无桀天生玲珑心,不可多得。想必如今雷无桀能施展出这样的神通,应和无心有关。

萧瑟忍不住向无心望去,却见那无心并未看雷无桀,目光反倒是落在萧瑟身上。

他的眸中,似乎有万千思绪,却一言不发,神色平和。

沐春风为萧瑟疗伤完毕,却给了萧瑟一个疑惑与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

见那那身着霸王甲的沐春风与手持银月枪的司空千落不知何时开始切磋,雷无桀不禁技痒,“大师兄,我们不妨也来较量一番?”雷无桀喝道,他按捺不住,便想要找唐莲过招。

唐莲微微一笑,初入江湖时,他与雷无桀相遇,那个时候雷无桀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好手,能与杀手月姬对招,后来在雪月城登天阁相遇,饶是雷无桀一鼓作气登上第十四层,但若没有他的放水,必然就终止那里了。可是上一次离开雪月城后,雷无桀入剑心冢,得天下第四名剑,杀暗河一流杀手,在雷家堡外,更是直入逍遥天境,比自己还早了一步。虽然那逍遥天境只支撑了片刻,但如今的雷无桀,的确已在自在地境的巅峰,离破境只有一线之隔。而现在的自己,是否还在这个师弟之上呢?

唐莲,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好!”唐莲点头,对着那踏浪而行的雷无桀就挥出一掌。

正是那酒仙百里东君所传——拳法海运。内力深厚,拳法绝世,激起万丈波涛,有若碧海潮生。

“浪叠云堆万簇山!”沐春风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感慨道。

那被一潮又一潮的海浪击打着的雷无桀却全然不惧,猛地一个纵身就冲着唐莲一剑刺去。

海面波光粼粼,却见水击长空。雷无桀用的,却是那一招最熟悉不过的月夕花晨。只见那海水缭绕在自己的身边,竟慢慢的生成一朵朵鲜花的模样。

唐莲一跃跳了下来,手猛地向上一撩,那潮水聚在他的手间,他一跃而下,就像手中挽着一道银河。积水成渊!

他就将那条银河猛地朝雷无桀砸去!

雷无桀不惧,依然出剑。

银河与花剑,在瞬间相遇!

司空千落停住了枪,沐春风也收了剑。

这场对决着实太过耀眼,连他们都想要知道最后的结局。

到底是功力深厚,沉稳坚毅的唐莲能胜,还是锋芒毕露,豪气干云的雷无桀能赢?

轻轻的咳嗽声从他们身后响起,只见萧瑟已经拔去了额间的银针,披着那张皮裘,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与无心站在一处望着这一场对决。

那是银河与花剑的相遇。

只见鲜花瞬间枯萎,银河却愈发闪亮!

雷无桀不服,眼神瞬间变得通红,周围蒸气缭绕。他想烧掉这片银河!

唐莲冷笑一声,只见左手一挥,那条银河的光芒还未散去,却又有一条银河升起!

“喝!”雷无桀一个转身,还欲再出一剑。

唐莲却猛地将那银河冲着雷无桀当头砸下,随后足尖在那银河上猛地一踏,一个纵身跃回了船上。

那雷无桀输了一剑,整个人被砸倒在了海里,忽然开始猛地扑腾起来,他一手拿着心剑,一手不停拍着海浪,远没有刚才那气势非凡的样子。只是一边被海水呛着,一边不停地喊着:“我……我不会水啊!救命啊!我不会水啊!”

唐莲那一掌用去了太多真气,此时闭目盘腿坐了下来,开始静静运功。

萧瑟似乎并不关心这个好兄弟的死活,看到了结局之后就了无生趣地打了个哈欠朝着里舱走回去了。无心只是笑着抱臂上观,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沐春风见状无奈,只得唤人用渔网将雷无桀给捞了起来。

“师兄到底是师兄,无桀佩服!”雷无桀艰难地说道。

唐莲运气到了一半,睁开了眼睛,缓缓道:“不教训一下你小子,还真不把师兄放眼里了。”

沐春风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他很开心,他虽然此行尚未成功,但是他却觉得这一趟出行已经获得了更难得的东西。就算此刻打道回府,他也觉得出来的值,太值了!他一直笑个不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司空千落像是看个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你到底在笑什么。”

沐春风止住了笑,说道:“在青州沐家,我一直就像一个异类,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从商,却学医术?”司空千落惑道。

“此是一点,你知我是沐家三公子,却不知我沐家此一辈的具体情况。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上面有一个二哥,幼时便已夭折,有一个大哥,患了病可能不会有子嗣。所以我就是下一任沐家的家主,但此时的我却只想着替我大哥治病。大哥长我许多岁,若是病好了,那么按照沐家的传统,家主之位定然是他的,所以在我们青州人的眼里,我是一个傻子。”沐春风笑道,“可是千落姑娘,你觉得我是一个傻子吗?”

司空千落怒道:“家财万贯,不近人情,又聪明到哪里去了?你们青州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是的,当时七掌门中有四个掌门私下找到我,劝我不要再做傻事。”沐春风仰起头,“可我对他们说,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他们说我读书读傻了,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可是傻的却是他们。我从小便与大哥一同长大,他们不懂兄长一手带大我的情谊。人生百年,财富带不走片分,情义却可留存天地,孰轻孰重,他们却衡量不出。”沐春风继续说道,“所以我离开青州,离开了那些人,遇到了你们,我很开心。”

“我们怎么了?”司空千落还是不解。

“我觉得你们和我是一样的人。”沐春风说道,“从武功可看人心,我看到的你们,很不错!我很喜欢!”

“什么人?”司空千落问道。

“少年。”沐春风缓缓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们都是少年。输时不悲,赢时不谦。手中握剑,心中有义。见海辽远,就心生豪迈,见花盛开,不掩心中喜悦,前路有险,却不知所畏,有友在旁,就想醉酒高歌。想笑了就大声笑,想骂了就放声骂,人间道理万卷书,只求随心随性行!”沐春风一气呵成地说道。

司空千落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只是两个人在海上打了一架,说白了只是过了一招,这个沐春风就心生一大堆的感慨,心里想道,有钱人真是无法理解。

无心放声大笑:“沐公子果然是个侠义之士,敢爱敢恨,重情重义。你说得对,旁的不论,单这份情意真真是千金难买。”

“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沐春风又笑了起来,手指轻轻一按,从那霸王甲里走了出来,一身白衣在风中飘摇,颇有几分仙气,“我们都长得很好看。”

“长得好看的能被称为少年,长得不好看的,那只是年轻人。”沐春风最后下了一个定论。

但这句话却入了司空千落的心,她没那么多感慨要抒发,她只是个女孩子,风华正茂的女孩子,没有比听到别人夸她漂亮更开心的了。她猛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唐莲和雷无桀此时都已调息完毕,他们当然听到了沐春风刚才的一番话,心里的豪情也已经被激起了。在他们眼里,沐春风终于不再是这一路打算抱的大腿了,而是——同路人。

他们相视一笑。

沐春风振袖一呼:“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