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瑾玉死了,被人所杀。
灵堂,白布飘扬。两边挂着一幅挽联——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
天启风雨飘摇,皇帝陛下尚且在危病之中,死去一个五大监,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开始。
“肤体无伤,神色淡然,应非他人所害,当是自然而亡。这是太医院所下的结论。”无比荒谬,但是有理有据。
等到傍晚之时,灵堂里终于变得空荡起来,殿中只剩下了三个人。
掌剑监瑾威,掌印监瑾言,掌香监瑾仙。
与死去的瑾玉公公交情最为深厚的瑾仙公公走上前掀起了尸身上的白布,瑾玉的神色淡然,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瑾仙的手轻拂过瑾玉的尸身,缓缓说道:“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瑾玉的功夫,若光论内力深厚,怕是在我们三人之上。”
瑾威公公点头:“绵息术是极难修炼的功夫,瑾玉很有定心,是我们中唯一练成的。”
“但是瑾玉死了,表面上还没有一点损伤。”瑾仙公公闭上了眼睛,“可我们也不是傻子,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伤痕,可是浑身的经脉全都断了,什么样的人能震碎瑾玉的经脉?”
其他二人都静默不语,内力霸道如此的人,他们一时竟都想象不到。
“又或许这门武功,就是拿来震损别人经脉的?”瑾仙公公收回了手,缓缓说道。
“虚怀功。”瑾威沉声道,“可师父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这门武功了。”
“会不会这门武功,我相信谁都不敢确定。”瑾仙突然纵身而起,一指袭向瑾威。
瑾威微微皱眉,猛地拔出渊眼剑。瑾仙一指点在渊眼剑上,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剑身,渊眼剑微微一颤,发出森冷的寒鸣声。
瑾仙收指,撤后。瑾威一震长剑,一股剑气化去了剑上的寒意。
两人一个人用指,一个人挥剑。但用的武功却是一本同源。虚怀功。
“这些年,我们谁也没有放弃这门武功。当年师父留下了残本,除了瑾玉,谁都没办法忍住不练,但练得如何,练到了什么地步,却只有自己知道。”瑾仙望着自己的手指。
瑾威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你的意思是,杀瑾玉的人,就在我们四人之中。”
一直没开口的瑾言急忙摇头,说道:“这话可不合适,我与你们不同,我不是浊清大监的弟子,我并不会虚怀功,不信,你们可以试试我。”
“可你的师父还没有死,他是浊清的师弟,这么多年了,也应该悟出些什么了。”瑾仙幽幽地说道。
瑾言笑了笑:“掌香监你这是诛心之论,这么说,全天下都有嫌疑,为何怀疑你的同门亲人?”
瑾仙公公望着安静地躺在那里的瑾玉,怒道:“我最好的朋友死在了,我做什么都不为过。”
瑾宣大监踏进殿中:“瑾仙,纵使太过悲伤,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大监。”瑾仙公公轻轻垂首,“是瑾仙冒犯了,但瑾仙的话并不收回。”
“你!”瑾威公公怒道。
“白王殿下,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喊道。
白王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瑾玉公公是他的武学师傅,也是整个天启城和他最为投缘的人。但是这是白王殿下重获光明之后的,第一次现身。
“白王殿下。”四人同时垂首。
萧崇却像没有看到他们一般,只是俯下身,望着躺在那里的瑾玉公公。
“二师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象你的模样。我想象你是某座深山寺庙中的隐居儒士,是写尽千帆的天才书生。可没想到,你还和我少年时所见一般,当年你像一个平凡的读书人,如今只像一个平凡的中年教书先生。”萧崇叹了口气,“你并不有趣,但这个天下没有了你这样的人,却是多么无趣啊。”
“我以前问你,为什么会选中我这样一个瞎了眼的皇子,你说,你选中我不是希望辅助我当皇帝然后获取荣华,而是因为觉得值得。”
“白王殿下节哀。”瑾宣大监淡淡地说道。
萧崇抬起了头,将白布掀起,重新盖住了瑾玉的尸身:“我知道二师父为何而死,我求他替我还一个人情,却没想到这个人情却害得他丧了命。二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这个皇位,我可以不要,但他的仇,我一定会报。”
————
琅琊军,兵临天启。
萧凌尘策马入宫门,立在平清殿前,意气风发。
“真像啊。”明德帝感慨道。
萧崇向前走出一步,手按在了腰间长剑之上。
“崇儿。”明德帝唤了一声。
萧崇摇了摇头,对着萧凌尘说道:“凌尘,你回来了。”
萧凌尘也真的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望向萧崇:“崇皇兄,你已能看到了。”
“只是没想到,目明之后,就看到了你起兵叛乱。”萧崇道。
萧凌尘转过身,望着远处:“叛乱吗?我怎么感觉是回到家了呢?。”
远处宫门之中,又有一队人马行了进来。他们骑着白马,穿着白色的铠甲,额间绑着白布。守陵王军。
先任五大监的掌印监浊心公公,掌剑监浊森公公,以及掌册监浊洛公公,他们穿着昔日的锦衣蟒袍,策马行到最前,直接穿过了琅琊军和禁军,奔向平清殿而无人阻拦。
萧羽笑了笑,低声喃喃道:“图穷匕见。”
“你们三人。”萧崇按着腰间的长剑,皱眉望向他们,“不奉皇命擅离皇陵,来此何事?”
“重塑朝纲。”浊心公公勒马而立,朗声道。浊心从袖中掏出龙封卷轴,高高举起:“我有龙封卷轴在手,先皇亲笔撰写。”
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可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有如雷击。宫门之前,全军寂静。
浊心公公疾步走上台阶,手中高高举着龙封卷轴:“先皇龙封卷轴在此,还不立刻跪拜。”
“拜!”叶啸鹰怒吼一声。
琅琊军齐刷刷地全部跪下。守陵王军也全部跪下。
“拿着一封卷轴,就想让我们跪下?”萧崇冷笑道。
“先皇龙封卷轴中所写名字乃琅琊王萧若风,明德帝萧若瑾忤逆夺位,当年强迫琅琊王撕毁龙封卷轴,最后登上皇位。吾等五大监身受皇命,这些年忍辱负重,终得此封龙封卷轴。故重塑朝纲,正萧氏皇族之大统,迎琅琊王之子萧凌尘回天启,废明德帝,立新皇!”浊心在萧崇和萧瑟的拦截下停住了脚步,朗声高呼道。
“混账阉人,你在胡说些什么。当年琅琊王叔亲口在殿前当众人之面呼出我父皇的名字,岂有逼迫一说。若真是逼迫,当年你们五大监又为何坐视不理?”萧崇怒道。
明德帝轻声唤了一声:“崇儿莫急,让他说下去。”
“如今龙封卷轴在此,上面有玉玺之印,先皇亲笔所写,岂能有假?”浊心正色道,“吾等五大监受先皇隆恩,今日必还天下之清白。”
“戒备。”叶啸鹰仿佛呼应着浊心的话,高喝一声。
琅琊军瞬间站起,面露森光,似乎准备随时血洗这片宫墙。
“公公。”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浊心公公转过头,望向那正站在不远处的萧凌尘,那个和萧若风长得有八分相像的现任琅琊王,也就是他口中真正的大统,他急忙弯腰行礼:“琅琊王殿下。”
“公公来此,可是助我荣登大宝?”萧凌尘问道。
“正是。”浊心公公抬起头,“龙封卷轴在此,愿琅琊王殿下亲口宣布,谁才是真正的萧氏大统,北离正主。”
萧凌尘点头,转身望向众人:“诸君,可愿我拆开此卷轴。”
“愿琅琊王殿下亲启龙封卷轴!”众将士高呼道。
“诸君,可愿我登上皇位,称帝北离!”萧凌尘再问道。
“愿琅琊王殿下即刻继位!称帝北离!”众将士再次高呼。
“众将士,你们愿追随的,是北离皇旗,还是我琅琊军的军旗?”萧凌尘三问道。
这一次,却没有如山般的高呼回馈了,因为将士们也陷入了犹豫,他们甚至不知道萧凌尘所问之意,究竟何为。
萧凌尘转过身,望向浊心公公:“三位公公,可愿凌尘在此亲启。”
“恭请王爷。”浊心公公朗声道。
只要萧凌尘拿过龙封卷轴,只要他念出他父亲的名字,那么今日之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萧凌尘将继任大统,而他们,凭借着此番功勋和叶啸鹰的承诺,也将从那皇陵之地脱身而出。
“恭请王爷!”浊森和浊洛两位公公也同时跪拜在地。
萧凌尘终于缓缓走到了浊心公公的面前,轻轻地将卷轴拿了起来。
明德帝缓缓闭上了眼睛。萧羽眼中精光大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天下真正开始大乱的一刻。
萧凌尘将卷轴缓缓打了开来,扫了一眼后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念出来,而是伸手一把,两把,三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卷轴撕得粉碎。
他一把将卷轴的木骨摔在地上,指着浊心公公怒喝道,声音响彻整座宫墙:“我萧氏皇族纵横战火四十年,予以开国,历朝六代,传世一百二十三年,国运昌隆,万国朝拜。我萧氏皇族之大统,岂容你一个阉人定之!”
整个宫墙之内,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表情在那个瞬间都变得耐人寻味。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下一个瞬间,浊心公公拔地而起,一掌对着萧凌尘打去。
浊森和浊洛两位大监已经同时攻向了萧凌尘。萧凌尘冷笑一声,手一挥,长枪已出:“逆臣,当斩杀!”
“住手!”萧瑟急道,可是这一瞬间发生得太快,连他都没有做好准备。
萧凌尘一人,自然敌不过三位前任大监。
当随他拾级而上的,还有一名护卫。一根长棍从护卫的手中甩了出来,与那柄折扇,那根羽箭一同袭向三位太监。浊心等三人这一击终于还是落了空。百晓堂,姬雪。
萧凌尘轻轻地喘了口气:“多谢姬姑娘了。”
姬雪拿着棍子,指着那三个老太监:“三位公公,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惊变转瞬即逝。
如今场内之人,明德帝睁开了眼睛,神色依然平静。萧瑟则和萧亦安对视一眼,随时准备出手制住三名老太监。萧崇依然皱着眉头,却不知道接着该如何应对。萧羽的眉毛轻轻挑了挑,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此时却又有一人出手——掌剑监,瑾威。
瑾仙公公向前一步挡下:“瑾威,你在做什么?你也疯了吗?”
“师父当年的心愿,你们忘了,瑾威却没有忘。”瑾威吐出一口血,“只是没想到,我们最后依托的,却是一个废物。”
萧凌尘冷笑了一下:“废物?当年你们为了一己之利,利用我父帅的军威和民心,强行将他推向皇位,以至于君臣不合,朝野震乱。我父帅为了大义最后赴死,你还想着让我最后助你们故技重施?”
“卷轴上本就写着琅琊王的名字,他就应该是皇帝。”瑾威公公沉声道。
“笑话,只听说过有人想当皇帝的,没听说过有人一定要当皇帝的。我父帅不喜欢那个位置,他就是不做,你又能如何?我也不做,你又能如何?”萧凌尘向前一步。
瑾威看向瑾仙,低声道:“如果没有师父,我五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我想为他做一些事情。”
瑾仙公公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有一件事情,在死前我要告诉你。杀死瑾玉的,不是我,也不是瑾言。我们都没有那样的能力。”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瑾威拔剑自刎。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字营千夫长策马行到了叶啸鹰的身边。
叶啸鹰阴沉着脸,拔出双刀,怒喝一声:“杀!”
琅琊军终究还是动手了。
浊心叹了口气:“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把赌注下在我的身上,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萧凌尘傲然道,“我们萧氏皇族的心,也是你们能妄自揣度的?”
“我名浊心,却一直看不透别人的心,是我的失误。”浊心抬起头,望向萧凌尘,“可即便如此,最后终归还是要一战。”
“你们没有机会了。”萧瑟冷冷地说道。
“机会,总要试过才知道。”浊心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晴朗起来,他忽然厉声喝道,“杀了明德帝!”
三位公公同时纵身跃起,却是冲着萧凌尘而去。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
明德帝,身前有两位五大监,三位身负绝技的王爷,心剑传人雷无桀,还有神秘的黑袍人。他们想要突围几乎没有可能。而此刻拦在萧凌尘身边的,却只有姬雪一个人。
三位公公同时甩起了手中的拂尘,那拂尘瞬间立起,像是飞掠而起的惊鸟。杀气冲天!
姬雪咬了咬牙,提起了手中的龙纹棍,却见有一根棍子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与她几乎同步抬起。萧瑟早已看穿了三位老大监的打算,很快就闪到了萧凌尘的身边。当然,与他一同掠来的还有另一根无极棍。
萧凌尘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也是个高手呢,这么着急来保护我?”
浊心公公、浊森公公的拂尘和浊洛公公的拂尘一把卷住了萧亦安、萧瑟和姬雪的长棍。
“心念无极,破法万千。”浊心公公忽然对着萧凌尘伸出一指。这一指名曰破穹。
萧凌尘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掌,想要拦住那一指。萧瑟立刻做了一个决定,他弃掉了自己的无极棍,一个闪身,拦在了萧凌尘的面前。
却见一柄长剑似隆冬飞雪破空而来,凛冽至极的剑气仅仅一瞬就将三位前大监斩杀。
蓝窈雪并不在,只是她的剑出于本能护住了萧瑟和萧凌尘。
三位前任大监,终于尽诛于平清殿之前。但是这场叛乱却远还没有结束。宫殿下方的琅琊军还在与虎贲郎厮杀。
三位老太监不过是这一切的谋划者,但如今这个局的定局者早已不是他们,而是下方的琅琊军,而是真正掌控琅琊军的叶啸鹰。
“我们拦住他,你带着父皇先走。”萧崇说道。
萧瑟冷笑了一下:“走?”
就在这个时候,雷无桀忽然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了那千军万马之前,将手中长剑一把插进了地板之中,他仰起头,红衣飞扬。他顿了顿,忽然朗声喝道:“昔日北离八柱国之柱国大将军,琅琊军银衣军侯,雷梦杀之子,雷无桀。请,全军退避!”
萧凌尘也纵身一跃,从平清殿之上一掠而下,将手中血龙枪插在了地上,一身鲜红铠甲与雷无桀的红衣交相辉映:“昔日北离大都护,琅琊军统帅萧若风之子,琅琊王萧凌尘。请,全军退避!”
萧瑟举起无极棍,将平清殿前一排台阶砸得粉碎,他抬起头,朗声道:“明德帝之子,琅琊王萧若风军塾学生,永安王萧瑟。请,全军退避!”
“可他们都死了!北离大都护,琅琊银衣侯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金甲大将军!”叶啸鹰怒目圆睁。
明德帝望着眼前的场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沉声道:“楚河。”
“儿臣在。”萧瑟转身垂首道。
“宣旨。”
萧瑟愣了一下:“旨从何来?”
明德帝淡淡地说道:“孤念,你宣。”
萧瑟急忙垂首:“儿臣遵命。”
“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之案。”明德帝轻声说道。
“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之案。”萧瑟朗声念道,在场众人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抬起头,望向明德帝。
“属孤,误判。”明德帝紧接着说道。
邻近之人皆惊,连萧崇都神色大变:“父皇,您这是要下罪己诏!”
“念。”明德帝对着愣了神的萧瑟沉声说道。
瑾宣不敢再犹豫,继续念道:“属孤误判。”
琅琊军哗然大惊。
“琅琊王萧若风为国为民,殚心竭虑,却惨遭奸人所害。现奸人已然伏法,旧案昭雪,赐其谥号‘达’,重入太庙,香火十年盛之不断。其子萧凌尘承其爵位,袭琅琊王,赐宣武将军,可重召琅琊旧军,并三军之外,直隶帝王!孤听信谗言,误杀爱弟,愧悔无地,每三日,赴太庙香奉,至死方休。”
明德帝说一句,萧瑟跟着宣一句。整道罪己诏颁完以后,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瘦弱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靠着瑾宣的搀扶才勉强没有摔倒。
萧凌尘转过身,弯膝跪倒在地,朗声道:“臣,领旨!”
萧凌尘又站起来,面向琅琊军朗声道:“我父帅,琅琊王萧若风,为平乱国之灾,自污入狱。当年天启城乱之夜,乃我与父帅亲手谋划。我父帅为国之安定,舍一身荣耀于身,自污入狱,法场中自刎以定天下。尔等为我父帅马后之兵,不以将军之令为首,反兵指皇城,谋乱天下,还配上琅琊军三字吗?”
昔日的三神将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们的小王爷萧凌尘的一边,带着手下能掌控的兵马让在了一边,放开了禁军的路。但是真正的大军,仍在叶啸鹰的控制之中。
这位金甲将军终于仰天痛喝:“大将军!你为什么就这么不想当皇帝啊?”
琅琊王谋逆案,彻底落幕了。
“现在,我要去,见见我那位七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