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玉寒篇 第五章 往事

剑心冢 元宵节三日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柔和的阳光映入窗帘,李寒衣冰清玉洁的面庞似乎让那温暖的阳光都冷凛几分。李寒衣眨了眨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漆掉得七七八八的床沿,还有似乎是房间内唯一被人重视的那一方檀木桌,上面摆着两个剑台。铁马冰河孤独地躺在台上,享受着朝阳的沐浴。

“所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吗?反正梦见他也不是第一次了。”李寒衣苦笑一声,一股难以言说的辛劳依旧充盈着她的全身。可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桃花去哪了?”

忽然,门帘外,一声温柔到极致,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忽然响起,“小仙女,你醒了?”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端着一盘包子,递给坐在床上的李寒衣。“你睡了三天三夜,把我急死了,快吃些东西吧。”那声音就像是悦耳的天籁一般,萦绕在李寒衣的身边,久久不散去。

这不是梦!

“臭道士,你。。。你怎么还活着?”李寒衣一个踉跄地站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赵玉真有些憔悴的面容,猛的扑进了他的胸膛,将那碟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把打落,好在赵玉真微微运起大龙象力,才让包子都稳稳的落入盘中,再缓缓落地。李寒衣双手紧紧地抱着赵玉真,像是一道无缝的枷锁,生生世世要把这个男子锁在自己怀中,生怕他再像上次那般不辞而别,天人永隔。李寒衣把头紧贴着赵玉真的胸脯,静静地聆听着那有条不紊的心跳声,他真的回来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赵玉真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双手也是轻轻搭在李寒衣的腰间,或许这是两人从相识以来的第一次拥抱吧,温润的暖流自心田起向外散去,一点一点地融化着两颗纯纯的内心,一颗早该停止悸动、失去生机,另一颗则本是如万年寒霜般冷酷,不通世事。窗外的阳光格外明朗,寒冬积雪正随着春日到来一丝丝褪去,嫩绿的新芽在黝黑的土壤里蠢蠢欲动,等着那一阵春风拂过破土而出,而那屹立着的几树桃花风华正茂,醉红纷飞。

李寒衣的泪水再次浸湿了赵玉真胸前的衣裳,却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不肯松手。赵玉真轻抚李寒衣的头顶,为她捋了捋有些凌乱的秀发,只是温柔的站在那里,不出一言。

不知过去多久,李寒衣才缓缓松开赵玉真的衣襟,将埋在赵玉真胸膛的梨花带雨的面容抬起,双眼因流泪而显得又些红肿,可那眼神中的柔情却似浮生醉梦中的繁花点点,似月下田野中的烛光耀耀。他的笑容依旧那般温馨,从未变过。

“才相见第一天就让小仙女落泪了,我还真是个不称职的夫君。”赵玉真握起李寒衣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二人一起感受着着来之不易的心跳。他将这一年以来的点点滴滴,形灭神生,仙人莫衣,涅槃之阵,浴火重生;皆是一字不漏地说与李寒衣听,化解了李寒衣内心一直过意不去的那道鸿沟。

“小仙女,我既然回來了,就要补办一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婚礼!”赵玉真看着眼前花容失色的李寒衣,不禁浅声笑到,平日里那冰冷异常的面容竟可如此温柔动人,宛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蕊忽遇几滴露水那般娇羞,泛着醉人的红晕。

“小仙女,我要死了,可是死前妳成为了我的妻子,这一生,你不能再嫁给别人了。能遇见你便不枉我一生修行,再见了。”桃花败落,西风狂舞。中年道士双眼轻轻合上,双手垂落,直至生命的最后片刻,他都不曾听见心心念念的小仙女的一句诺言。

一念之差,便成亘古之恨;一刻倔强,便叫悔恨万千。心爱之人在怀中悄然落幕,最后无奈含恨而终。或许,失去过后,方才懂得珍惜;离别过后,方才忆昔相逢。李寒衣心底最深处那条隐隐作痛的伤痕,便是在那中年道士心跳隐去前终究未能听见,未能听到她发自内心的那句,

“好,我愿意。”

李寒衣脱口而出。语气中不戴一丝犹疑,没有丝毫傲慢,蕴藏的,只是夹杂着激动的一片诚心。“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漫漫,又有多少落花能迎春来,又有多少破镜可堪重圆?所以这一次,她怎能容得自己再陷千古之恨?

三个月后的剑心冢倒是一番不可多得的风景,原本所有铸剑师都是深居简出,粗衣黄布,可这一日却是人人身着红衣。何去何从两兄弟不紧不慢地在剑心冢石门边挂上对联,

上联:“映日桃花开并蒂,”

下联:“皑雪冬藏百年春。”

横批:“生死相依”

无法无天两人则是在剑心冢内四处挂起红色绣带,大红灯笼。主道铺上红艳的地毯。甚至连冢外崖下的那千万柄断剑之上都带着红色丝绒。

他们的婚礼没有邀请任何人,一是因为此刻天启城内风起云涌,万马齐喑,江湖各派届是提心吊胆,谁还有心情赴宴?然而更重要的是,这一刻,当属于他们二人,也只属于他们二人。

李素王看着自己住了一个甲子的剑心冢,本是灰白山石,青叶绿水,黄瓦简居;还从未好似今日这般红火喜庆。他走到院落里,倒是不见其他铸剑师那般喜笑颜开,反是愁容不展,独自望着远处叹气。

“爷爷,敢问是我有何做得有何不足吗?”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尊敬且温柔的声音,李素王一回首,只见赵玉真褪去了他平日总不离身的紫衣道袍,换上一席醒目的红色嫁衣,绣着一只神态自若的神龙直上九天,他双手置于胸前,向外推出,俯首恭敬地站在李素王的身后。三个月来,李素王一直都对他的到来欢欣鼓舞,可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惆怅。

“不,孩子,你做得很好。”李素王和蔼地看着赵玉真,“我只是在回忆往事,十年前,有一个叫雷梦杀的家伙,到这剑心冢来,把我女儿给娶走了。你可曾听过?”

“恕我见识浅薄,自诞世以来我便居于青城山,对朝野江湖之事甚少听闻,故不曾听过。”

“那雷梦杀娶了我宝贝闺女,也是你本来的岳母,李心月。可他却跑去天启城里当什么大将军!”李素王紧攥着双拳,原本和蔼的面容里竟现愠怒,“自己命丧沙场也就算了,还把我宝贝闺女的命也搭了进去!我恨呀,若是我把闺女留在这里,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还请您节哀。”

李素王拍了拍赵玉真的肩头,轻叹一声,“老头子我一生别无他求,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现只求莫要白头人送黑头人。我孙儿雷无桀身处天启生死未卜,现在我但求孙女婿你能护我孙女平安。你能做到吗?”

“想必我岳母李心月她临死前,必定不感悲伤,反应是带着满足与世长辞。”赵玉真俯首不起,却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倒是惹的李素王有些不悦。“你小子说什么?跟雷梦杀那负义之徒,丢了性命,何谈开心?”

“我赵玉真今日在此,许诺您老,定会让李寒衣此生无憾。但在下以为,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在平安之上,应有更高的东西值得追求。”

“你小子瞎说些什么!”李素王轻推了赵玉真一下,怒火中烧。“我老头子现在就剩这么两个孩子了,你这般说辞,教我怎么敢把孙女交给你!”

“因为我经历过死亡,方才得知生的意义。”赵玉真向后退去几步,依旧俯首作揖,“若所爱之物不存于世间,那苟活意义何在?我自幼育于深山道馆,每日修习道剑,不曾下山。故念这天地间之凡尘琐事,也不过如此,那是于我而言,生的意义,便是我那师叔整日挂于嘴边的,作青城山百年以来第一,重振道统。可我倒觉得此生无趣至极,直到她的出现。”

“在她摘下面纱的瞬间,那不经世事的面庞现世和温润婉约的声线响起,我才恍然知晓生的意义。我从不惧怕死亡,只怕未曾真正活过,未曾为自己而活过。所以,即便要违逆天命,也不能阻我下山与她相聚。踏出青城山的那一刹,我便知自己凶多吉少,我师父吕素真道法冠绝天下,不曾出错。但是,这又何妨?若是能用我浑噩冗长的一生换来与她的一刻相见,值得。”

李素王默默地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眼前这个稳重的中年道士,不知如何开口。只听得赵玉真接着说,

“当日她被唐门、暗河阻击,身中暴雨梨花针,命悬一线,我抱着她四处求医。那种切肤之痛,那种看着心爱之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悄然流逝的无力,仿若手握缓缓流去的细沙,我极力地像握住它们,可攥得越紧,沙子消逝得越快。那种悲痛和彷徨实在无以用字句形容。而在儒剑仙谢轩口中得知可以散尽我的修为性命救她一命之时,那种喜悦更是难以形容。”

“或许我是自私的吧,为自己私欲,弃青城山百年道运于不顾,求一时痛快,留小仙女独自茫然世间,受尽我当日无力回天之苦。可生而为人这一世,不过几度光阴,自私一些,有何过错?我从不惧死亡,我只惧不曾为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真真正正地活过。”

“想必您女儿,也是我的岳母,能跟岳父雷梦杀厮守一生,能与所爱之人同生共死,是何其难得!奈何岳父他醉卧沙场,留的岳母一人坚守着他们的信念。而岳母临终之前,眼前浮现的定是岳父的音容笑貌,二人化蝶,飞往九天之上,直至永恒。不失为一段佳话。”

“所以,我竟得仙人相助,得以重回人世,所求的,是让小仙女此生无憾,不求浮生醉梦,但求老来忆起往昔,不带半丝悔恨,不枉此生。”

听完赵玉真此言,李素王倒是平静了不少,“罢了罢了,你去准备吧,莫要误了吉时。”

随后李素王转身仰头望向北方天启城的方向,蔚蓝泛红的天空中,似乎隐约现出李心月跟雷梦杀二人的面容,冲着李素王微笑。

“多谢爷爷成全,”赵玉真直起身来,离开了李素王,向李寒衣的闺房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