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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寒篇 第三章 初见

日暮西山,天边最后的那丝火云也随之消逝,街上游人却渐渐多了,洛桑城主街上灯火通明,各式灯笼燃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挤在人群当中,放眼望去,那红烛点缀着人头攒动的街道,与夜空上的点点星光交相辉映,仿若银河从九天之上降下,落在了这洛桑城的街道上。不时有几个孩童提着一只火红的灯笼在人群间穿行而去,嬉戏打闹,那柔情似水的烛光映起元宵会上一对对的宾客,叹尽世间沧桑,阅尽人生百态。明灭的烛光下,时而是一对稍带青涩的青年男女,两人微微牵起对方的手却不敢相视。男子多是一袭白衣胜雪,手持题诗折扇,风度翩翩恍若君子临世,女孩则是一袭秀美的华服,刺绣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满头雍容华贵的发饰,再厚的胭脂粉也遮挡不住那微微熏红的面容。

时而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膝下几个来回追逐打闹的孩子。退去一身华丽的服饰,男子满面泛白的胡须多少显得有些不修篇幅,却丝毫不见妇人的不满。夫妻二人却相谈甚欢,眼神中虽不见那属于少年的炽热,可却化作细水流长的柔情,相伴余生。时而是一对双鬓斑白的老者,穿着甚至有些破旧的衣裳,可却是两人依偎在一起,共同往前缓缓行去,在相伴中跨过浮世,跨向余生。

“那人是谁?”赵玉真猛的站了起来,身边的花瓣缓缓飘落,那一袭红衣随风飘过,转眼便被淹没在这茫茫人海当中。可就是那一瞬的缘分,在赵玉真心底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他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不知道她的身世,可就在这回眸一眼的相遇内,时间仿佛永远凝固在了当下,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偃旗息鼓,变得黯淡无光,而那一袭红衣、一头秀发、两柄利刃发出异样的光。他甚至没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可不知为何,他内心却对此人有种莫名的感觉。

迟疑片刻过后,赵玉真夺院而出,化作此春宵游人长河中的一人。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从原本的心头一阵慢慢化成心急如焚,“我要找到那个女子,我要找到那个女子!”他默念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没有点素质?”,“小心点,可别撞到我家孩子!”谩骂之声跟嫌弃的眼神开始萦绕着一身紫衣道袍的赵玉真,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回着几句“抱歉,”却是头也不回地往前挤去。但人群实在是太过拥挤了,赵玉真的一身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内力还未尽复的他此时已是气喘吁吁,但丝毫不见他放慢脚步,可那袭红衣却依旧是不见踪影。

“姐姐你这么好看,要买一盏天灯吗?相传在天灯上写下愿望后放飞,上天知道了,愿望就会实现!”一位看似不过及簪之年的姑娘捧着若干个桃红的天灯从李寒衣跟李素王身边走过,天真无邪的面容上挂着一双水灵的双眸,期待地看着这位身着红裙的仙女。此时李寒衣跟李素王已经走过最繁华的商铺区,参加元宵盛会的旅人不似主街上那般多,反倒甚是空旷,他们在灯火阑珊的河边停下了脚步。

“不买。还有,别叫姐姐,叫夫人。”李寒衣面容还是那般冰冷,语气还是那般无情,对可爱的小姑娘丝毫不带怜悯。可小姑娘或许是今晚第一次被拒绝,那双水灵的双眸瞬间失去光泽,转而化作一阵委屈。

“哎,别呀,小姑娘,这天灯看着不错,老头子我买两盏。”反倒是一旁满头白发的李素王看出小姑娘眼神中的委屈之意,这才和眉善目地跟她说道。“我这孙女今日心情不好,语出伤人,多有得罪了,你别伤心。”随即便从腰包里掏出十文铜钱递到小姑娘手中。

原本一脸委屈的姑娘瞬间喜笑颜开,随即恭敬地对李素王微微弯腰,“谢过爷爷了。”随即递给李素王两盏桃红天灯,一只羽毛笔,小半瓶墨水跟一块打火石,便欣喜地走开了。

“这种东西都是骗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女的,我们买来做什么?”李寒衣见那姑娘走远了,才带着些许不屑地缓缓说道。

“元宵佳节,何苦弄的大家都愁眉苦脸的呢?”李素王眯着眼睛笑了笑,靠在河边的桃树坐了下来,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天灯上浅浅地写着,“我的心愿啊,就是我孙子能从天启城里平安地回道我身边,我孙女能每日开开心心的,我便知足了。”可是李素王想了一想,又默默地加上了很小的一条,希望多些美人光顾剑心冢。随后他便心满意足地支起这桃红色的天灯,“元宵佳节,乖孙女,你也来写个愿望嘛。”

此时此刻,沿着河岸放眼望去,愈来愈多的橙红火光悄然冒出,一盏又一盏的天灯被点燃,随后从灯火阑珊的岸边或是泛舟河面的客船上腾空而起,从那一对对年轻男女的手中腾空而起,携带无限的思念、满载凄美的祝福,随着那朦胧的月色,直上夜空。成千上万不同的天灯缓缓飘去,火红的烛光渲染着凄美的夜色,就像是无数繁星从海面上缓缓升起,带着那如痴如醉般的愿想,飘向那虚幻而值得向往的世界。

波光粼粼的河面映着天空的倒影,不知激起了多少少年心头的涟漪。此情此景,怎一个“美”字了得。

在李素王的再三规劝之下,李寒衣才带着不屑地提起那只羽毛笔,点墨,上书。“我只希望我夫君还没死,我们能共度余生,就像普通夫妇一般,一处别院,一亩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至现在这般天人永隔。”李寒衣说着说着,嘴角却是多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语气倒是从最开始的不屑变的有些自嘲。

“你说,若是当日被暗河追杀时我早死一刻,他是不是便不会死?你说,若是当日客栈内我醒来后不固执地与他动怒,他是不是便能多活几日?”或许连李寒衣都不曾发现,她的眼眶已经渐渐泛红,几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划落,就像是划过天边的一轮流星,唯美且凄凉。她一手轻轻拭去泪水,一手简单的支起天灯。

李素王此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地站在一旁,随后把天灯内的蜡烛点燃,烧起熊熊火光。

“你说,若是当日桃树下我应允他的求婚,他是不是离世前便能不带遗憾?”李寒衣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着,双眼早已经被泪水掩埋,世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模糊不清。她拾起天灯,捧在手心上,看着那桃红色,忽明忽暗的天灯,哀叹一声。“奈何世事都不得如愿,只求来世再相见,了此生未尽之缘。或许我该开心吧,至少他烙印在我心目中的样子,定格在了那最好的年华里,直至永恒。”

忽然之间,一声细腻而带着些许疲惫,柔情似水却又心急如焚的声音缓缓从天灯的另一边响起,“姑娘,你是。。。”

李寒衣心中一惊,那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甚至开始有些陌生。她把手往上轻轻一挥,那盏天灯便离开她的掌心,往空中缓缓飘去,渐行渐远,化作这满天星辰的一员。

但是,在泪眼朦胧当中,一个人影缓缓映现在天灯之后,一个身着紫衣道袍的中年人,一个满面须发渐白可依旧俊朗的人,一个曾不知多少次进入她梦境的人,一个她这一生只见过三面却似厮守万年的人。

他,回来了。

在这一刻,浩瀚宇宙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背景中紧紧缠绕着的满天星河跟一片天灯所映出的光点在瞬间消逝,不远处车水马龙的主街、烛光摇曳随风飘舞的灯笼,连同满面春风的人群,都在弹指间化作一片无尽的黑白。人群熙熙攘攘的谈话声,孩童追逐嬉戏的脚步声,伴着不时炸响的几声炮仗也都在转瞬之间隐去。在此天地之间,仅剩下二人,一个口中喘着粗气,豆蔻大小的汗珠如雨水般滴下;而另一人则是双眼中露出惊讶,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赵玉真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一袭红裙的女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天底下所有美的事物在她面前都要褪色三分。赵玉真倦容消散,却是呆在当场,浅浅地咽下一口口水,“对不起,我说错了,你应该是仙女吧。”说罢,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失色的夜空中悄然盛开,为这黯淡的世间点上色彩,那昙花一现的彩色光芒洒在二人的侧脸,将那两张愕然的面孔从晦暗的夜晚里勾勒出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不过一刹,赵玉真的心却不知为何嗡鸣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萦绕在他的心间,那种感觉很奇妙,比久旱逢甘霖更清甜,比他乡遇故知更豁达,比洞房花烛夜更深邃,比金榜题名时更豪情。这短短的一瞬初见,像是一方清泉,流入那漫长等待的鸿沟,将他心中缺失的一隅填满。

“小仙女,我们之前见过吗?”呆住了许久,失了智的赵玉真才缓缓说出这几个字,双眼却一直紧紧地盯着那梨花带雨却惶然无措的面庞。

“这位小兄弟,你这种追女子的方式未免有些俗套了吧?”站在一旁的李素王见那呆在原地几乎一言不发的二人,这才往前踏步走去,站在了李寒衣身前护住她,不带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赵玉真。“我孙女已经婚配,还请小兄弟自重。”

“赵。。。玉。。。真。。。?”一身极其微弱且颤抖的声线从李素王身后响起,李素王转身,只看到李寒衣那张惊讶得颤抖的面容和被泪水浸得通红的双眼,“你。。。还活着?”

“小仙女,你认识我?”赵玉真原本呆住的面容瞬间焕发生机,他急忙往李寒衣身前走了几步,可转瞬之间他便后悔了。两柄利刃瞬间出鞘,从那黑色的腰带上飞出,稳稳地落在李寒衣的还颤抖的双手上,李寒衣喘着粗气,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那张仙女面容中少了一分柔情,多出一分凶戾。那颤抖得声线里充斥着悲愤,“无人可以假扮我的夫君。”

“无论你是谁,暗河的易容术还是什么别的戏法,敢假扮我夫君的,只有死。”

说罢,铁马冰河带着那来自北境昆仑万年不化的寒意,朝赵玉真的额头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