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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寒篇 第二章 重生

莫衣盘腿坐在阵法一旁,双眼紧闭,口中默念着不知什么咒语,转瞬之间,原本晴空万里,风和日丽,万物有灵的海外仙山顿时卷起如絮般的乌云,乌云越卷越厚,倘若开启了一条链接人间跟上天的漩涡通道,无人不心生畏惧。不时,便是闷雷不断,骤雨连绵,空中时而乍响的电光倘若一道道被划开且难以愈合的伤口。雷声渐渐变大,闪电愈发频繁,都冲着那山林间并不起眼的小法阵猛然击去。山中生灵四下逃窜,顿时整座仙山倒显得更像是一座无人荒岛。

豆蔻大小的汗珠出现在莫衣的脸上,他那一袭无风自扬的仙人白衣早已湿透,不知当中汗水占去几分。但怪异的是,即便天道反噬,落雨倾盆,诡异的天象将仙山都埋藏在一片灰蒙当中,可阵法之上,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个太极八卦阵,竟然燃起了熊熊烈火,与此天地格格不入。

那烈火包围着赵玉真的遗体,竟显现出一丝邪魅的紫焰,雨下的越大,那团火焰就越猛烈,阵法四周摆放的各种玉石宝器也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在这不见阳光的黑暗中,散发着刺眼的金光,转瞬之间,那些精致的玉石在强烈震动下碎成粉末,融入到早已向天而燃的火焰之中,融入到那具冰冷却炽热的躯壳当中。仿佛这阵法中的一切,都在以一己之力,对抗这无法忤逆的天道。

赵玉真的灵魂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承受着对抗天道而不曾言败的痛苦,承受着那日见小仙女受伤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奈何这是天道,天道强加万劫不复的命运,何以破之?又一束惊雷打在赵玉真的躯体之上,击中他那早已脆弱不堪,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而去的灵魂。然而,这一次却是不同的,那一束闪电反倒让赵玉真的英灵开始散发一种幽蓝的光,散发着一种无可取代的气息,剑仙的傲气。

天降劫数又如何,天道又如何?

他可是道剑仙赵玉真,是那一步即可登仙的男子。

“天道算什么,将我锁在青城山半辈子,险些将我最亲爱的小仙女夺去,现在又叫我这般陨落人间,生不如死。你胜了我三次,可这一次,我要赢!”赵玉真的灵魂面容扭曲,口中语气却凶狠异常。“道家一直强调顺天而行,天道不可忤逆,可我赵玉真,作为青城山百年来的道法剑术第一人,今日便要向世人证明,”

“人定胜天!”

“小仙女,我来看你了。”

忽然间,随着赵玉真英灵的那一声破天怒吼,一道红光点燃半壁江山,幽紫色的火焰瞬间变得通红,恍惚听到一声响破天际的鸟鸣,一声颤人内心的鸟鸣。那团红火化作一只展翅而飞的凤凰,一只浴火重生的百兽之王!迎着降落的惊雷冲天而去,不久就直上云霄,在那厚实的云层里破开一个缺口,缺口向四周扩散开去,逼得乌云散去,久违的阳光再次撒向仙山,照在了躺在那里的赵玉真身上,金光闪闪,恍如仙人临世。

坐在一旁的莫衣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撑地,这才不至于扑倒。他看着阵中的赵玉真,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表的笑容,很沧桑的笑容。“成。。。成功了吗?”

已是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午后的阳光,即便双眸紧闭,也依旧刺眼,雨后清风中带着被翻新过的青草气息,夹杂着海风淡淡的咸,直入肺腑,倒是有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我这是怎么了?”那一双透亮而深邃的双眸在经过了不知多久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天地间还是如同之前一般,枝繁叶绿,鸟语花香。

赵玉真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的身体,上下左右来回摸了摸,这才确定自己不是身处梦境。这具身体,依旧如同几个月前那般,一身被雨水湿透的紫衣道袍。“我真的活过来了?”方才阵法之上的那种钻心之痛似乎还未彻底消除,赵玉真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甚至每一根毛发都在隐隐作痛,脑中更似风卷残云一般混乱,头痛欲裂。但他却是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道不出的清爽。

莫衣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赵玉真身边,面容中的惊讶跟欣喜难以言表。过了许久,莫衣也才缓缓道,“没想到真的能成。”他拉起赵玉真,从那双透亮而深邃的双眼中,莫衣看到的不仅是一种坚毅、执着跟只属于剑仙的那种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更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复活自己妹妹的希望。

“您就是莫衣吧?”赵玉真扶着自己像石头一般沉重的脑袋,艰难地想站起身来,“我的头好疼,像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你!”赵玉真踉踉跄跄地站到了莫衣身边,好似喝的酩酊大醉的一个酒鬼,俯首弯腰,给莫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仙人对赵某有再造之恩,赵某定不敢忘却,此等恩情日后定当将竭尽所能相报。”却因为站不稳身子,又差点摔下身去,却被莫衣给扶住。

“哈哈哈,不愧是他们口中的道剑仙,竟能撑过法阵的反噬枯木逢春,实在难得。你能活着从阵法里走出来,便算是报了恩。”莫衣看似已经恢复了些许,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玉真兄,不知你现在又有何打算?”

“我现在脑中就似卷起千层浪花般凌乱得无以复加,我死之前应该是在青城山上,不为何下山而来,然后遭人暗算,才幸得前辈相救,这才到了这里。我感觉我应该有些事情急需处理,可我实在是想不起是什么事情了。”

“果然,复活之后的你会忘记尘世间的一切执念,现在你果然忘记了。但是,你重生之前同我讲过,是要去找你的妻子,叫。。。”莫衣正想开导开导赵玉真,可这才发现,赵玉真根本没有告诉过他那女子的姓名。“叫‘小仙女’。”

“小仙女?我赵玉真虽一生未曾下山,见过的女子也是屈指可数,可能被我称作仙女的,怕是世间没几人吧。”赵玉真满脸疑惑的看着莫衣,然而,不知为何,即便他意识中没有此人,可一听见‘小仙女’三个字,他缠绕的丝线般凌乱的思绪顿时像是雨过天晴一般,清朗了不少,而冥冥之中,他感觉莫衣口中的“小仙女”,便是他要找的人。“仙人可知我该去往何处?”

“我救你回来之时,只看见了一座客栈,一树桃花,在那洛桑城中。其余的,我便不清楚了。”莫衣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赵玉真的执念已被消除,如今那李寒衣入魔,正欲找暗河寻仇,现在赵玉真灵魂刚与肉体重逢,身子很虚弱,回到大陆之上很容易被人所伤。“玉真兄,你先安心在岛上养伤,等伤势好转再离岛也不迟。”

“不。”莫衣这番好意只换得赵玉真一个斩钉截铁的‘不’字。“我虽不知道要寻的是何人,不知道她的长相,不知道她的位置,甚至不知道她姓什名谁。但是,我也不知为何,当您一提到她时,我便会有一股冲动,有一缕不安。我只知道,我必须去找她,现在。”

说罢,赵玉真又艰难地站起身来,满头大汗。须发斑白的面容中却露出了那种坚毅和果断,像极了一位正直弱冠之年的少年,跟一身少年英气。莫衣也只得再叹口气,他举起手指,运动真气,往赵玉真的眉间一点,瞬间,一阵清凉的风顺着眉心钻进了赵玉真的体内,而伴随其上的是一股浑厚的内力。“我方才给你身体内注入了一阵内力,护住你的经脉,可短时间内让你维持金刚凡境。我知道我说不动你,那我也就不费口舌了,玉真兄,后会有期。”

赵玉真的身体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脑海虽还是一片混沌,可浑身的疼痛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难以言说的精神和感觉用之不尽的内力。“莫衣仙人,此等恩情赵某实在无从而报,若是您将来有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定当竭尽全力报之。”赵玉真这次是真真正正地行了一个礼,看着眼前这个仙人,一时间竟有些不舍,可内心中那股强烈的欲望却又逼迫他快些上路。

其实莫衣没留赵玉真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五个少年已经起航,一个月内就会来到他这仙山之上求医,而那绿衣女子便是复活他妹妹绝佳机会。若是赵玉真留在此处,不免是多了一个变数。但无论如何,赵玉真拜别莫衣,靠着那缕真气,扬长而去,踏着小舟,就离开了仙山,跟一艘巨大的雪松长船擦肩而过,见那船驶向三蛇岛,依稀见到船上有那么五个少年,意气风发。

赵玉真回到海岸边,到了一个靠海而生的小渔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不免得有些有些欣喜。可他却丝毫没有被这蓝天碧水给耽误分毫,而是逢人便问,“你认识小仙女吗?”当然,毫无意外的,他得到的答案都是清一色的“不认识。”直至有几个渔村中的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看着这人一身紫衣道袍,却不带任何行囊,以为此人定是患上了什么大病,便建议他往北三十里去镇子上求医。

赵玉真有些失望,却还是不气馁。在问遍了全村人之后,他终于决定退而求其次,问到,“你知道洛桑城怎么去吗?”由于他此生都不曾下山,所以即便江湖上一直流传着道剑仙赵玉真的美名,可实际认识他的剑客却仅有寥寥几个。

就这样一路问路人,一路北上,经过了不知多少个镇子,见过了不知多少个路人。他口中的问题始终没有改变过,“你认识小仙女吗?”“你知道洛桑城怎么走吗?”。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回到了洛桑城中,回到了那间客栈内。

“掌柜的,那日我前来贵店是是否有一名女子同行,可知她身在何处?”赵玉真看着客栈内早被吓得楞在原地、冷汗直流的老板,语气中却丝毫不见沮丧,反倒是充满希望,对重逢的希望。

“你。。。你不是死。。。死了吗?”掌柜的惊呼道,看着眼前这个一袭紫色道褂的中年男子,不知其是人是鬼,语气颤抖得仿若蝉翼扑空。

“说来话长,我被一个神仙给救了,算了,说了你也不信。对了,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赵玉真倒是不以为意,还是仿若一个小童一般,不屑地问道。

“那个。。。那个女子,我。。。我不曾见。。。见过。”掌柜的往身后靠去,双手撑着背后的墙面,这才不至于腿软的摔下去。毕竟当日所有人都看见赵玉真躺在李寒衣怀里,尸首化作飞灰。

“哎呀,这可有些难办了,”赵玉真脸上露出了几个月来的第一缕失望,但很快,他便重拾信心,“这样吧,我就住在这里等她吧,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空房。。。有。。。,啊,不。。。我是说,所有房间。。。都满了。对。。。对不起客官,你。。。另寻别处吧。”客栈老板浑身都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生怕何时他就化作饿鬼一口把自己生吞了。

“这样啊,没事,我就坐在院子里等,那不是有颗桃花树吗,不打扰你生意,谢谢掌柜的了。”说罢赵玉真浅笑一下,随后便走出了客栈,那笑容很温暖,仿佛冬日皑皑白雪上的暖阳,那笑容也很美,仿佛夏日郁郁林间的鲜花。然而掌柜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是中了邪一般,不能自理。

第二日东方既白之时,掌柜的就携着妻儿老小跑了。客栈内的客人也是越来越少,直至人去楼空。然而赵玉真真的就坐在那树桃花之下,看着夏日的晚风吹拂过绿叶,卷起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淡淡的蝉鸣跟河沼内草蛙一问一答。看着秋天的凉风扫过黄叶,枯叶飘下,叶落归根,空气中满是硕大仙桃的清甜香气。看着冬日干枯的树干在寒风中只呀作响,又看到冬去春来,枯木逢春,枯瘦的树枝上长出脆嫩的绿芽,生机盎然。赵玉真就坐在院子里,坐了足足有一年之久!看着这颗桃树,看着这满树他用作嫁衣的桃花,每日不过是三件事罢了,运气稳固重生之躯,习剑恢复之前内力,还有最重要的,等。

等一朵桃花落下,等一个人归来。

明德23年(天启风波的时候),元宵节

“雷无桀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天启城里怎么样,还有华锦那个小丫头,跑天启城里给皇帝看病去了,没了她,我这老头子的日子,可真是无聊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在洛桑城的街道上,时值傍晚,落日烧红了天边的云彩,而大街上则更是人声鼎沸,不少大小商铺的店主都在门口挂上火红的灯笼,街道一边的楼阁间也拉起了细细的锦丝,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细细地写着灯谜,待有缘人来解开。不少商贩推着自制的小车,开始将各式各样的商品摆出来,糖画、糖葫芦、桂花糕、绿茶饼、风车、各式玩具,应有尽有。往前望去,真可谓玲琅满目,一副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街道另一边的小河中,不少客船泛舟河上,每一叶扁舟前也是挂着红色灯笼,那一个个船仓内倒是坐着不少对年轻男女,男子豪言万丈,女子闭月羞花,好不浪漫。灯笼柔光下的船影映在水面上,顺着层层涟漪往两边散去,被缓缓行驶的游船抛在后头,不时有几条锦鲤点水而出,点缀着着如镜面般光滑的河面。

“这不是陪你出来了吗,要是被江湖人知道曾经闻名天下的第一铸剑师跑来洛桑城贺元宵节,不知道会被多少人耻笑。”一旁的一个女子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可又无可奈何,毕竟这可是她这世上唯一的一个长辈了,十余年未见,老头子提出想出来凑个热闹,她也不得不陪同而来。“为什么不叫何去、何从、无法、无天他们陪你来?”

“哎,他们心里就只有铸剑,太无趣了。虽然你之前也是一心练剑,但我发现那个赵玉真离开后,你便是整天郁郁寡欢,连练剑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不,带我的宝贝孙女出来玩玩嘛。”老头子眯着眼睛笑了笑,“况且,带着这么漂亮的孙女出来,多给我涨面子啊。”话还没说完,老头的目光就被随身而过,身穿华服,头顶数不胜数的发饰,满面胭脂俗粉的年轻女子给吸引了过去,老头的双眸里里竟然流露出色眯眯的眼神。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女子叹了一口气,她一身很朴素的黑红相间的长裙,头发上只是简单地插着一个雕刻着凤凰的玉簪,面容冰冷得仿若昆仑雪山下万年不化的寒冰,倒是让这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都寒了不少。腰间一袭黑色的腰带上挂着两柄佩剑,一柄坚韧不让,寒气逼人,削铁如泥,另一把确是温柔至极,仿若春日徐风,带起一树桃花。女子根本不曾化妆,但那盛世笑颜却足以叫这洛桑城内所有女子的容貌都黯然失色。

“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个青年才俊呢,到时候你就能忘记赵玉真了,是吧。”老年人眼光在街上经过的少女身上来回横跳,丝毫不见收敛之意。

当然,此二人就是从几十里开外的剑心冢内来城里过元宵节的李寒衣跟李素王二人,原本是想借机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天伦之乐,可这一下,怕是要翻脸了。

“外公!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已经嫁人了!此生不会再嫁任何一个人!永远不会!”李寒衣原本满面愁容瞬间化作盛怒,她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满脸不正经的外公,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便大步往前走去。李素王心里一惊,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也急忙尝试跟上李寒衣脚步,“哎,孙女,外公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当真呀!”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依旧孤独地坐在桃花树下的赵玉真瞬间睁开了双眼,她往院外望去,只见一袭红衣就像被风吹落的那片桃花一般飘过,那是搁浅在梦里的繁花点点。

仅仅是那一个瞬间,只一眼,便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