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千般滋味

“其二，便是冷盘。冷盘过后才是主菜。一冷一热，顺天地万物生息勃勃之态，从四季节更替却初心不改之意，构筑成婚宴之主体。冷盘为十道，分五荤五素，取十全十美之寓意，预祝新人郎才女貌，尽善尽美。”刘老微笑着，又在几道下酒菜的下方写上工整的“冷盘”二字。

“十冷盘，桂花花雕醉鸡一行，炭火果香醺鱼一列，九尺酱水板鸭一行，五香细嫩牛肉一行，九品焰炙骨一行，为之五荤。甜姜松花皮蛋一盘，五彩香菌一盘，棉纱细腻青团一排，外加上两盘时令蔬果，为之五素。共计十道。”

“连冷盘都有十道，怕是此宴席也近皇城内的国宴级别了吧。”萧瑟看着站在司空长风身边有些木讷的千落，微微笑道，对刘老说。

“六殿下跟司空城主千金，还有叶姑娘跟这位小兄弟的喜宴，都是少年英雄，救我北离朝堂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说是国宴也毫不为过。”刘老放下毛笔，捶了捶后背。“当年明德帝在世时，只有四位皇子没有夭折，而我离开之前，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圣上，已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了，可却一直对自己的眼疾耿耿于怀，全然无意选妃，我自然也就没办上他的喜宴。而你还是个九岁的孩子，现在你大婚，我这个老者欣慰呀，哈哈哈。”

站在柜台后面一直看着众人的孙金秋掌柜此时也发话了，“诸位，我也是好久未见刘老先生这般神采奕奕，精神焕发了。”刘成君只是又开怀大笑了起来，顿时不再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多了三分少年气。

见在场的各位都未提出疑惑，刘成君遍一字一句地将那十道冷盘写下。字迹工整，宛如天成。随后，他便又开始悠悠地说，“其三，正宴”

正宴，乃是宴席的核心，亦是宴席真正开始的时候。一个宴席的好坏，全然取决于正宴的品质以及菜品的色香味，这不仅关乎到宴者是否尽地主之宜，以合礼之道宴请客卿；更能从一桌餐饮以小窥大，从一人之品格言行，到家族之家规贫富，再到国家之兴替存亡，都能从这一席饭菜，一杯茶酒中窥见一二。若是像古时的亡国之君般，琼浆玉露，纸醉金迷，满席佳肴皆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便是檐马叮当，国之将亡。但若是商人富贾开宴请贵宾莅临，然却食材单一，毫无新意，一清二白，粗茶淡饭，失礼待人。便可见主人性格吝啬，锱铢必较。一个良好的宴席，不应穷奢极欲，亦不应寡淡无味。反倒是力求新意，敬重来宾的同时不奢靡，应天地之道，顺万物之理。

“正宴要顺应天下之势，放眼四海，胸襟宽阔。故在下认为应取天下八大菜系，川菜、湘菜、粤菜、闽菜、苏菜、浙菜、徽菜和鲁菜中各区四样，所制成共三十二道佳肴。外加四道汤羹，共计三十六道，取六六大顺之意境，预祝新人前程似锦，顺合天道。其选料用山八珍、海八珍、禽八珍、草八珍等名贵食材，体现川菜的椒麻，湘菜的酸辣，粤菜的清爽，闽菜的自然，苏菜的鲜甜，浙菜的细腻，徽菜的古朴，鲁菜的味醇。乃将此以宴席的边界不局限在小小的花光月影楼里，雪月城中，而是心怀天下，四海为家。”

说罢，刘老让孙掌柜从帐房中取出了一个很朴素，却古旧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摆着的也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刘成君展开宣纸，上面的黄斑清晰可见，可刚劲有力的墨迹却书写着三十六道菜肴。每一道菜肴边上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制作方法。“这是我在离开天启城后四处游历时记下的，天启城在北，以鲁菜为主。我也是直到走过万里路，踏遍青山绿水，尝尽人间百态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本真是井底之蛙，林中之鸟，庸碌一生竟被地理禁锢，只会北方的菜肴。所以这十年来我便四处寻访天下名厨，交流切磋厨艺，互补长短。观尽百味佳肴后，总结出这么三十二道最有代表的菜肴和四道汤品。算是集我毕生所学之大成了吧，之前总认为此生没机会让这三十六道佳肴同桌共舞，今日见你们来，算是能圆我这个老头子的一个心愿了。”

那张泛黄的宣纸上工整地分为九列，八大菜系外加汤羹，每一道菜系下分别列出四道菜肴，真叫人眼花缭乱。佛跳墙，糖醋桂鱼，东坡肉，葱烧辽参，剁椒鱼头，油炸河豚，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唉？刘老先生，为什么汤羹的最末尾一项是“清汤白菜豆腐”啊？”雷无桀的早就盯着那些天下名菜肴双眼放光，可却是看到文末的一道清汤豆腐倒是跟别的山珍海味显得格格不入。

“这三十二道菜，集齐“酸、甜、苦、辣、 咸、涩、腥、冲”八种味道，配上“蒸、煮、炒、烤、闷、炸、炖、煎”八种烹饪方式，可谓是尝尽生壮病老，人生百态。我认为，最后这道菜，是刘老先生所悟出的第九味吧。”叶若依站在一旁，看着一旁满脸疑问的雷无桀抿嘴一笑。

“第九味？是什么呀？”雷无桀有些委屈地问道，声线压的很低，毕竟跟叶若依相比，自己的文学境界还是相距甚远。

“哈哈哈，叶姑娘不愧是钦天监监正齐天尘的徒弟。不错，我老头子也算是一生尝尽了世间的所有珍馐美味，阅览了天下一切声色犬马。现在垂垂老矣，这才发觉，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不用刻意去雕饰，没有特别的技巧，就是一块豆腐，几片白菜，一锅清水，一灶文火，一段人生，往往是最让人怀念的，便是那无味之味。虽是无味，可若细品总能唱到千百种滋味。这位小兄弟，雷无桀是吧，以后无论跟着若依怎样，激情也好，平淡也罢，都要记住这一碗清汤豆腐，记得这无味之味。最真实的平淡恬静总是胜过虚伪的酱醋油盐。”刘老又是开怀大笑，而一旁的雷无桀倒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随后，刘成君又给他们一行人介绍了第四节，敬茶；第五节，糖点；还有最后一节，折柳。

“刘老先生，您看这一桌菜肴该收取多少银子？”看到司空千落听完婚宴菜肴后满面满意的微笑，司空长风放下声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