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陆锦趴在卫生间的地上静静地听着景和挂断电话的忙音，沉默地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双臂使劲让自己翻进浴缸，把两条僵硬的瘫腿一条一条地扔进来，打开水龙头放水洗澡。
景和也辛苦一天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要这么矫情，他没有这个意思。
他挂了电话你才能安心清理自己，打着电话反而麻烦。
而且他问我了，是我自己不愿意说。他只不过是不想勉强我。
对啊，我自己扭扭捏捏，干嘛怪人家。
陆锦在浴缸里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反反复复地给景和找借口开脱。
心细敏感如陆锦，怎么可能听不出景和的异样。他理智上可以理解景和，但还是觉得委屈。
身体在温热的水里泡着，双腿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攒起力气在水里给自己按摩放松，清理干净身体。
他是爬进屋的，轮椅自然不在身边。洗完澡，他又不得不拖着身体回到门关处重新坐上轮椅回来。
划着轮椅重新进屋，捡起地上弄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刷完牙躺在床上，陆锦才放任自己的情绪占据大脑。
他拿着手机，解锁打开到微信，点开景和的聊天框。
睡了吗？
他打完，又觉得自己造作得天上有地下无。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要得到什么。想了半天，又删掉了，关上手机。
过了一会，他又打开把刚才的话原样打出来，迟迟不点发送键。
睡了吗？
景和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刚才的电话让他不舒服，他就应该把事情说清楚。
可是如果景和今天心情不好，他又何必非要在今天解决问题呢？给他一些个人空间让他冷静下来，等两人见面之后再解决也不迟。
陆锦又关掉手机。
关掉手机，他却辗转难眠。景和生硬的语气仍在耳边，伴随着瓷砖透骨的寒冷侵入陆锦的身体。
所幸周末到了。陆锦又累又睡不着觉地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若再让他上课真不知道会出什么教学事故。他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下午乖乖去医院复健。
景和不在家的日子极其简单。不是在家里收拾房间就是去医院复健，其余时间就在书房看书搞研究。
景和那边周五是开幕，周末这两天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间。会议涉及药物成分和专利技术，景和及一众工作人员从周六开始就被没收了手机、限制出行，生怕泄露机密。
两天过去，陆锦是一次都没想起来吃药。
周天下午，陆锦虚弱地从医院复健回来，简单清洗了一下就躺在床上休息。洗完澡没有擦干，瘫痪的双腿没有盖上被子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晾了一晚上。
周一早上陆锦便觉得头昏脑胀。强撑着起床，拉伸的时候摸到细瘦的双腿才发现两条腿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样冻手。
他撑着身体转移上轮椅，洗漱收拾完浑浑噩噩地去上早八。
路上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实在没法清醒地思考，去麦当劳买了一杯早餐咖啡带到教室。
“明天早上十点到十二点是咱们这门课的期末考试。今天最后一节课我就不讲课了，同学们有什么问题来问我就好。”
陆锦抿了一口咖啡，发现苦得要命。他自从瘫痪之后就不再喝咖啡，早就忘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他没有拿奶精球、也没有白砂糖，只能一闭眼把剩下的咖啡全都闷下去。
嘴里浓郁的苦味散去，慢慢尝到了回甘，陆锦才睁开眼睛慢悠悠地扫视下面的学生。
学生们知道这节自习，纷纷感恩戴德地拿着书本翻看复习。有几个学生看样子是有问题想问，凳子烫屁股似的站起来又坐回去，看向陆锦的眼神欲言又止。
陆锦招招手示意可以来问，这几个学生便拿着书本上台问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喝完咖啡陆锦便觉得清醒多了。他给学生挨个答疑，眼看着排队问问题的学生越来越多也没有丝毫不耐烦，耐心地讲知识点。
他给一个学生讲完题，那个学生竟没走，小心地问他：“陆老师，您不舒服吗？”
陆锦觉得自己挺清醒的，疑惑地摇了摇头看向对方：“没有啊。怎么了？”
学生赶紧回答：“哦哦，那就好。”说完又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看您……脸都发红了，好像发烧了。”
陆锦摸了摸脸，发现果然有点烫。他又低头用手背摸了摸额头的温度，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陆锦觉得这副身子真是不中用。他朝那位学生笑了笑：“好像是有点，不过问题不大，没关系。好好复习，你们的期末比较重要。”
学生点点头下去继续复习，陆锦招手示意下一位学生来问题。
问问题的学生太多，陆锦这节课多坐了半个多小时。等他操纵着轮椅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学生们要么已经去上下一节课，要么就已经去宿舍躺着了，校园安静得有些肃杀。
陆锦突然来了兴趣，也不管腿上放着两三本书，转身往树林的方向去了。
离开经济楼，陆锦对这个学校其实不是非常了解。他很少在学校里闲逛，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轮椅陷在泥泞的土里出不来，他只能等救援。
这会本来就不是人多的时候，他又走的不是寻常路。要等来救援谈何容易？手机在轮椅后面的袋子里，他除非摔下轮椅爬到后面去，否则也没法打电话。
安静地坐着欣赏了一会风景，陆锦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心跳很快，有些喘不上气。手不断发抖，胳膊也没有力气。这种无力感和吃药导致的副作用不太一样，让陆锦有些慌张。
他想换个姿势，但毫无知觉的双腿显然不会配合他。无奈，他只能在轮椅上不断变换姿势。折腾了好一会，他侧着身子靠在轮椅上，觉得算是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轮椅的靠背照顾不到他的头，他仰着头向后靠，试图让嘴和喉咙连成一条直线来让呼吸更加顺畅，却没想到用力过猛，轮椅直接倒到后面去了。
陆锦后背着地直直地摔在地上，摔得脑袋发懵。腿上放着的书砸在无知觉的小腹上刺激膀胱，场面狼狈不堪。
陆锦意识朦胧之际，他见到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他欣慰地想着自己起码不会命丧于此，便彻底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