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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次日,陆锦还没等闹钟响起就开始梳洗了。

他有轻微洁癖,一身汗睡觉让他极为不舒服。再加上沙发地方不够、设施不全,他晚上翻身困难,一觉起来浑身僵硬。

陆锦顶着夜色坐起来。他实在没精力再勉强自己睡过去了,便攒了攒力气开始拉伸。

浑身关节被运动过后,陆锦慢慢恢复过来。他转移到轮椅上,拿着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澡。

宾馆没有浴缸,淋浴也没有专门的地方让他坐着。陆锦生拉硬拽地把宾馆的凳子带进来,对凳子道了声谦开始洗澡。

洗完澡,陆锦总算觉得自己舒服了一些。趁着睡意在沙发上躺了一会,等到闹钟响起又起来。

他已经提前把耗费时间的工作做完了,晨起流程就顺利了很多。陆锦穿着停当地敲响景和的房门时,景和手里拿着牙刷一嘴泡沫地开门。

“唔唔?唔唔!”

“不急。我敲门告诉你一声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陆锦又补充了一句:“等会咱俩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景和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他跑到卫生间吐掉嘴里的泡沫,扬声回:“好!”

“你先进来吧!我马上就收拾好!”景和一边漱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跟陆锦说话:“我超快的!五分钟以内咱俩就能出宾馆!”

“也不用这么着急。”陆锦划着轮椅走进景和的房间,为他带上门。

景和的房间似乎氛围都和他的房间不同。明明是相似的陈列设施,他的房间哪哪都透着衰败的气息,而景和的房间却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陆锦在房间里自己能到达的地方漫无目的地乱晃,听着卫生间景和叮叮当当忙乱的收拾声。

过了一会,景和突然从卫生间跑出来拿东西,又脚下带风地跑回去。余光瞥见陆锦在看他,风风火火的喊声从卫生间传来:“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了!真的!”

陆锦没有回答,只是看戏一样乐乐呵呵地看景和上演晨间闹剧的独角戏。

清晨理论上是不容易滋生出负面阴暗的情绪的,但陆锦也许是一夜没睡好,突然自虐一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那双曾经也可以像景和一样来去如风的健康的双腿。

陆锦在景和重新出来之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好整以暇地见他变魔法一样迅速穿戴妥当。

“走!我说我超快吧!”景和想绕到陆锦身后帮他推轮椅,但轮椅和墙之间地方太小没法过人,景和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在前面。

“是很快。不过等会电梯上可以重新系一下领带。”

景和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带。样式不错的领带在他面前打了一个潦草的死结,皱皱巴巴地挂在胸前。

“好像是有点难看……不过我不会系领带,每次系都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景和等电梯门开,推着陆锦走进电梯:“反正不是一两次了,丢人就丢吧。”

陆锦叹了口气:“你蹲下来点,我帮你系。”

景和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还体贴地把领带解开了。脸上得逞的幸福笑容让陆锦有些怀疑自己是中了圈套。

陆锦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飞快地系好领带,伸手推着景和的胸脯示意系好了,让他站直。

景和站起来,低头欣赏着自己的领带,并送上夸奖:“比我系得好多了。”

陆锦抬眼看向美滋滋的景和:“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景和不说话,笑呵呵地推着陆锦出电梯。

两人起得太早,路上也没有耽搁很久,于是到场也非常早。

在场馆大厅处,陆锦手动停下了轮椅阻止景和继续推他。

“谢谢你。就送我到这里吧,你忙你的事情就好。”

“诶?可是我本来还想着我们可以坐在一起讨论讨论呢!”景和一脸受伤,将手轻轻搭在陆锦肩上撒娇。

陆锦不动声色地避开:“我身体不方便,要去找工作人员帮我安排座位,没办法和你坐在一起。”

景和把落空的手收回来:“好吧,那我就进场啦。你自己注意安全哦。”

陆锦点点头看着景和进场,转身向后台走去。

会场早就为他准备好了席位。他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轮椅划进去,安静地翻看桌子上的手册等待开始。

他在参会嘉宾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自恋地将目光在上面多停了一秒。

紧接着,下面的口译工作人员表里出现了景和的名字。

陆锦饶有兴趣地看着景和的名字,手指轮流点在桌子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暗暗期待两人互相揭穿真实身份后的修罗场。

另一边,景和走向观众席。确定陆锦已经走远、不会被看到之后,他转身向后台走去,拎着包坐好开始为接下来的工作准备。

口译是一件非常耗人心神的工作。景和没时间思考刚才陆锦避开自己触碰他肩膀的举动是何含义,深呼吸排除杂念之后开始复习自己准备好的专业术语表。

他的老搭档过了不久也来了。两人熟捻地点头问候之后坐下各自准备。

会议开始。各方经济学大佬开始就各个问题展开讨论,景和和搭档轮流进行翻译工作。

“Lu, I have heard of your high achievement on this topic. Would you like to share some ideas?”

景和翻译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是工作不允许他现在发呆,他赶紧接上:“陆先生,听说您在此领域造诣很深,请问您有何高见?”

陆锦听着耳麦里传来的景和的声音,淡淡笑了一下。

“谢谢。关于这个问题……”

他停留了一段时间,既是给自己留一段空白组织语言,也是给景和一个发现真相的缓和机会。

景和心有灵犀地抓住这短短的五六秒接受了现实,紧接着投入紧张的翻译工作。

等轮到搭档翻译的时候,景和一边整理笔记一边看着远处陆锦的身影。

陆锦没有坐在观众席、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来参观神仙打架——他就是打架的神仙之一。

景和不知道自己此时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欣喜多一些。他透过小窗口深深地注视着陆锦。看见他身体陷在轮椅里,却依然唇枪舌战地和来自各国的经济学家交流问题。因为无力而微驼的身体此时充满了力量。

陆锦在讨论问题、交流学术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的他总是温和有礼地微笑,对所有的帮助感激地道谢、对自己造成的麻烦也坦然地致歉。

此时,他陷在轮椅里,轮椅被停在窄小的一方天地里。视觉上形成一种身陷囹圄的逼仄感,但陆锦的精气神在提醒他和每一个和他交流的同僚:他并不孱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