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弥留

裴靖琰心疼得快要哭出来。他身上没有钱，连找个宾馆照顾时珈都成了奢望。抱着赌一把的心态，他找了一家看上去破败不堪的小旅馆。老板在深夜披衣起床，看见裴靖琰抱着病人央求他留宿一晚，发了善心留下他俩。

裴靖琰千恩万谢地进了小旅馆，将时珈轻轻地放在不怎么舒服的床上。

为时珈摆好姿势时，裴靖琰心碎地看到他变形的腿和脚。这双腿似乎轻轻一握就能折断。

裴靖琰甚至有些恨自己。在时珈在这里受苦的时候，自己在外面一点都帮不上忙。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帝国上将，虽然不能给时珈无微不至的关心和陪伴，起码可以站在他身后保他平安无虞——但现在看来，他连保护他不受伤害都做不到。

“小时……小时……”

早晨十点多，时珈悠悠转醒。身下似乎不是祁连家里那张床，被褥的触感都比较粗糙。

他轻轻一动，旁边一夜未眠的裴靖琰就发现了。

“小时！你醒了！”

时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靖琰？”

“小时……”裴靖琰听见时珈出声说话，一晚上的担忧烟消云散。他一直在通过时珈的心跳和呼吸说服自己时珈还活着，但时珈的脸色和身体状况却不断让他怀疑。然而时珈的声音几乎都是气音，连声带振动都没有，裴靖琰不由得又心疼起时珈。

“小时，你到底怎么了？”裴靖琰几乎不敢问这个问题，但为了照顾好时珈，只能鼓起勇气面对。

时珈发现自己身边真的是裴靖琰，喜不自胜，连带整个人都有了些力气。他攒足了劲之后尽量清晰地告诉裴靖琰：“肋骨以下瘫痪、药物导致的肌无力、现在……”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尝试之后继续说：“什么也看不见。”

他感受到裴靖琰轻轻拉起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脸上：“我来晚了，小时，原谅我。”

时珈见最重要的问题解决了，攒了攒力气又开口：“你不是在……”

裴靖琰哪舍得让时珈多说话，打断了他的问题回道：“我们赢了。我回来了。对不起，小时，让你受这样的罪。我决定让你接受最新的脑电波治疗，他们说这是唯一能让你醒过来的方法了，我就自作主张了。如果我早知道你其实在这里受这样的苦，我绝对不会让你做治疗的……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我陪着你，你醒不过来其实也没关系……”

“我……想……”时珈力气几乎耗尽。他想告诉裴靖琰这也是他会做的选择，但奈何力气不够，只能尽量简短。

裴靖琰感激地看着时珈，轻轻将他搂紧怀里。他甚至不敢用力，怕稍微使劲时珈就在自己怀里碎了。自从时珈接受了治疗，他的坚定中始终藏着一丝丝自我怀疑。他了解时珈，是他的爱人，但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他仍然害怕自己做错了选择，让时珈承受了他不愿承受的痛苦。时珈金口玉言的两个字像是尚方宝剑，将裴靖琰长久以来不安的心脏妥帖地放在了柔软的天鹅绒上。

时珈有无数的话想告诉裴靖琰，但他现在的力气只够他喘匀气。他感受着自己被圈进裴靖琰的怀抱，努力抬起胳膊想做出回应，却收效甚微。

时珈在一片黑暗中安静地听裴靖琰讲述他在战场上的事情，努力想象他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笑容。

不久之后，两人就闻到了一些不妙的味道。

一觉醒来没有清洁，时珈心里是隐隐有担忧的，奈何自己浑身没劲，左右都要仰仗裴靖琰，便侥幸地能拖一会是一会了。

裴靖琰一开始没有明白是什么味道，起身开窗通风之后走回来才看见时珈身下弄脏的裤子。

时珈难以接受自己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裴靖琰面前，羞愤地皱着眉。

裴靖琰与他心灵相通，体贴地没有开口点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担忧，平静地托住时珈的头将他抱起来走进浴室清洗，之后才发现小旅馆里没有纸尿裤和换洗裤子。

裴靖琰有些苦恼地站在原地，只听时珈用微弱的气声说道：“阿琰，你抱抱我……跟我说说话……别管了……”

裴靖琰脸上一片空白地看着时珈。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句话，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更加心疼自己的爱人。

时珈感受到自己被抱回了床上，之后就一直被圈在裴靖琰的怀抱里。

他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有了些力气，移动着双臂努力回抱住裴靖琰，嘴唇摩挲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

他感受到裴靖琰深深地吻住自己。不多时，痛苦的意识抽离开始了。黑暗许久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裴靖琰的身影。他看见裴靖琰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吻住自己的身体，在感受到怀里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之后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身为上将，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非肉体凡胎，不能有喜怒哀惧，更不能软弱。只有在这个脑电波模拟出的世界里，他才可以暂时抛去繁重的责任枷锁，把自己的脆弱表露给“已故”的爱人。

时珈贪婪地盯着裴靖琰。自从出事以来，他的意识就飘在不知名的地方直到自己开始接受治疗。对裴靖琰来说，自己是成为植物人五个多月；而对他来说，他已经几年都在这些世界里穿梭，没有见过爱人了。